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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过两百天

 

  一

  吴小菲在床上弓成一团,紧紧地抱着一个蓝色的枕头。她的鼻子紧贴在枕套上,慢慢地吸气,又慢慢地呼出,滞留在枕套上的气味一丝丝地进入到她体内,让她产生一种飘然的感觉。枕头是林卓的,林卓是她丈夫。此时,林卓正利用星期六休息的时间和一帮热爱大自然的朋友在野外攀岩。在吴小菲的想象中,林卓一见到坚硬陡峭的岩石,立马精神抖擞,强健的肌肉爆发出雄性的力量。而此刻,吴小菲最为需要的就是这种雄性的力量。已经四十多岁的吴小菲很早就发现自己每个月总有几天会出现异常的生理反应。具体地说,她特别渴望异性的拥抱和爱抚。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孤单单的她,能够陪伴她的也只有林卓的枕头。枕头的颜色,让吴小菲的幻觉丰富而又美妙,柔软的鹅毛又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林卓健美的腹肌。

  当吴小菲因为幻觉过多而昏昏欲睡的时候,床头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它响得不是时候,吴小菲看了下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她不想理睬这个电话,任它去响。平时悦耳的铃声,这时候格外地刺耳难听。受不了噪音的干扰,吴小菲放下枕头,接听了电话。对方是个男的,声音极富磁性,吴小菲觉得有点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那男人说是吴小菲昔日的崇拜者洪若水。记忆力不是太差的吴小菲立刻想起高中读书时一个风度翩翩的异性,这个洪若水真的很崇拜她。对于曾经的追求者,稍微有点虚荣心的女性都会愿意多交谈几句,或许可以从中再次体会一下初恋的滋味。在吴小菲的大脑里,洪若水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她记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似于女性,性格虽然腼腆,但对于美丽女性的追求,有一种穷追猛打的韧劲。他不仅擅长言语的表达,对写情书尤为精通。吴小菲一直没有弄明白,洪若水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手段,把一个又一个汉字组合成一篇含情脉脉鲜活滚烫的情书。她曾经收到过洪若水的三封情书,每读过一封,她都会失眠发烧,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当然,后来出现的种种原因,导致他们未能成为恋人。走出了校门,再也没有联系过。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洪若水主动与她联系,多少搅得吴小菲心猿意马。

  在电话里,洪若水仍不失当年多情的天资,对吴小菲大加恭维。他说他现在正在宾馆里和过去的老同学聚会,吴小菲的缺席,对他而言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盛情地邀请吴小菲光临现场。吴小菲的耳朵开始发痒,因为洪若水的声音极为性感。吴小菲的心跳开始加速,洪若水身上的气味好像能通过手机传送过来,吴小菲的心软得都捧不住了。她犹豫不定,不想参加同学聚会却又想见一见洪若水的面。她曾经听人说过,恋爱中的女人最弱智,而她此刻还处在春情澎湃的时候,更是弱智到了极点,在朦胧的灯光下,在暧昧的气氛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控制力,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在吴小菲举棋不定的时候,洪若水开始为她轻言细语地朗诵一首外国诗人的诗,吴小菲隐约地记得,这首诗的作者如果不是拜伦,那么一定是普希金。不论吴小菲的定力如何地超强,她可以拒绝洪若水却无力拒绝伟大而又多情的诗人。吴小菲告诉洪若水,她立刻出发。

  早在一个星期前,吴小菲就接到了原高三十六班同学聚会的通知,打电话通知她的人叫杜红娟。这是杜红娟第三次组织同学聚会,吴小菲参加了前面两次的聚会,她不想再参加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看不惯杜红娟张扬的表演,她认为自己读书时是三十六班的班长,现在又在政府机关工作,手中有不小的权力,便可以盛气凌人,全然不顾其他同学的感受。依吴小菲的想法,大家不妨俗气一点,吃喝玩乐,说些开心的事。偏偏遇上个杜红娟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咬牙切齿地说着普通话,谈什么人生理想。一想起杜红娟那张布满雀斑的胖脸,吴小菲浑身发麻。出门之前,吴小菲对着镜子左边看看,曲线柔美,右边看看,性感妖娆。她想起自己中午没有吃东西,现在到了下午两点多,竟然不觉得饿。

  吴小菲到达宾馆时,洪若水已经站在门口接她了。他握住吴小菲的手,上身故作夸张地向后仰,上下打量着吴小菲,很认真地对吴小菲说,你还是那么美丽动人,高三十六班的同学聚会,如果少了你的参加,就是一次失败的聚会。听了他的话,吴小菲一脸绯红,全身的肉都笑了。在电梯里,洪若水见没有外人,小声地问吴小菲是不是病了,接电话时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吴小菲说没有病,有一点点不正常。洪若水笑着说,我明白了,你正处在发情期。吴小菲打了他一拳,让他不要乱讲。她问起了洪若水的情况。洪若水说自己现在在广东工作,混得不怎么好,在一家国有银行当行长,这次回来洽谈商务合作的事,正巧遇到了杜红娟,所以由杜红娟牵头,召集原来三十六班的一些同学碰个头。吴小菲记得在电话里,杜红娟并没有提起过洪若水。

  洪若水领着吴小菲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一向大大咧咧的吴小菲注意到今天的同学聚会,与前两次不同,其一,选择的场地豪华,有档次;其二,人数少,接近二十个人;其三,几乎全是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人,讲通俗点,全是脑力劳动者。用杜红娟的话说,三十六班的中产阶层都来了。而洪若水则有另外一种表达,他说,三十六班的精英都到齐了。

  吴小菲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环视一周,发现昔日那些风华正茂的男同学,现在要么是大腹便便,要么头上谢顶;而那些曾经水灵灵的女同学,或者是下巴上的脂肪厚厚的,或者是眼角的皱纹一条挨一条。她很自信地想,自己也许是唯一一个没有染发的女性了。尽管如此,这些不再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似乎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自诩为闷骚型女人的吴小菲,在今天这种场合,多多少少有点“闷”不住了,她希望有一个体面的男性向她献献殷勤,既可以满足她的虚荣心,又可以释放一下自我,出点小小的风头。幸好有洪若水在场,他像条温顺的狗,摇着尾巴,紧紧地贴在吴小菲身边,他帮吴小菲倒饮料,帮吴小菲拿水果,还邀请吴小菲与他唱了几首歌。由于挨着洪若水太近,吴小菲灵敏的嗅觉捕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这种气味无非是汗水味和烟草味的混合体,吴小菲闻了后兴奋异常。

  晚餐的时候,洪若水和吴小菲坐在一起,他问吴小菲喝什么酒,吴小菲说来点葡萄酒吧。洪若水说他也喝葡萄酒算了。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两桌人不知喝了多少酒,你敬我,我敬你,一个个敬得红光满面,双腿发软。散席后,洪若水提出由自己的司机开车送吴小菲回家,被吴小菲拦住了。她说自己就住在附近,走路不超过十分钟。洪若水说正好散散步,他送吴小菲回家。出了酒店,在轻轻吹拂的晚风中,洪若水挽着吴小菲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喝多了,正处于似醉非醉的状态中。借着酒劲,洪若水不停地向吴小菲表白他过去是如何地爱慕她。吴小菲一直在笑,她问洪若水,现在她人都老了,是不是极度失望。洪若水说春天有春天的花香,秋天有秋天的美景,成熟可能更有韵味。吴小菲说洪若水是个色鬼,她说,你现在千万不能诱惑我,我喝醉了。走到吴小菲的住处,洪若水说,如果方便的话,他想送她上楼,吴小菲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特殊的时间加上特殊的身体反应和特殊的人物关系,洪若水像个幽灵一样,填补了吴小菲心中的一块空白,他心怀鬼胎地把云里雾里的吴小菲直接送到了那张硕大的床上。做了想做的事后,洪若水说,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多年,有志者事竟成。吴小菲说,得意忘形了吧。洪若水说得意但不忘形,成就感胜过快感。两人正斗着嘴,吴小菲手机响了。

  电话是林卓打来的,他问吴小菲:“你在哪里?”

  吴小菲看了洪若水一眼,示意他不要出声。她说:“我在外面和同学聚会。”

  “哦,我在家门口。出了件怪事,打不开门,是不是小偷进屋了?”

  “应该不会吧,小区里面挺安全的。”吴小菲的手在发抖。

  “你马上回来,我现在报警。”

  “等等。”吴小菲的心已跳到嘴边,她说:“林卓,你不能报警。”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就是不能报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正在屋里。”

  “那你开门呀。”

  沉默了一会,吴小菲对林卓说:“我对不起你,请你暂时离开一下。”

  “我为什么要离开?”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请求你离开一下。”

  “我明白了,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

  吴小菲的眼睛不敢看洪若水,她做了个手势,请他离开。此时此刻洪若水一扫先前的温文尔雅,如同获得特赦的死囚,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如惊慌失措的兔子一般,窜到了门边上。他停顿了一会,想给外面那男人留下离开的时间。当他把门关死后,吴小菲拿起手机,等了两分钟,拨通了林卓的电话。

  “你可以回来了。”

  “我现在不想进去。你把家里的窗户全部打开,换一换空气。我在火凤凰歌厅的第八号包厢等你。”

  “现在去唱歌?”吴小菲怀疑丈夫被气昏了头。

  “你有病吧?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心情唱歌。”

  火凤凰歌厅距吴小菲家仅一步之遥,通宵营业,里面的隔音设备好,吴小菲明白丈夫的用意,他要在歌厅的包厢里和她大吵一场,又不会让人听到一点声音。吴小菲忐忑不安,她不敢不去,又无法预测去了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吴小菲先对着镜子检查了面部和颈部,正常,没有吻痕。她多拿了几包纸巾放在包内,等下可能要用上。走到门口,她又折了回来,从医药箱内取了一片创口贴,当她想到丈夫那粗壮的手臂,巨大的拳头,吴小菲又拿了两片创口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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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进了火凤凰歌厅,吴小菲找到了第八号包厢,她站在门口想,林卓的运气太差了,这个时候到,能选到“王八”的“八”,真是不吉利。她左手捂着下巴,右手开了门,正在抽烟的林卓看见她来了,扔掉手上的半截香烟,冲到她身边,抬起脚对着门踢了一脚,等门一关好,林卓双手抓住吴小菲的双肩用力摇了几下,瞪着眼睛说,你让我无地自容生不如死!说完话,他扬起右手,准备给吴小菲一个耳光。吴小菲闭上了眼睛,等着传出清脆的响声,过了几秒钟,那响声并没有出现。她睁开眼睛看着丈夫,林卓的手还高高地举着,却迟迟未落下。他喘着粗气,胸部起伏得厉害。

  吴小菲小声说,你怎么不打呢?你打几下,我心里会舒服点。林卓的手收了回去,转身坐到了沙发上。吴小菲跟着丈夫,也坐了下去。她说,这只是一个偶然的事件。也许是她声音太小了,林卓垂着头,一声不吭。恢复了常态的吴小菲这时候才注意到,室内的音响一直在放着王洛宾的情歌。林卓最喜欢听王洛宾的情歌,以前每次进歌厅,林卓都会唱几首。他演唱的时候旁若无人,右手拿着话筒,左手随着歌曲的节奏做出相应的手势,两条腿随着节拍不停地走来走去,像是走八卦阵。他声音浑厚,富有穿透力。吴小菲曾经发现,凡是女性听到林卓唱王洛宾的歌,会有一半的人在落泪,另外一半女性则准备落泪。但是在今天晚上,林卓没有唱一句。夫妻二人静静地坐在包厢内,不讲一句话。过了半个小时,林卓看了吴小菲一眼,站了起来。吴小菲明白,他们该回家了。

  当天晚上,林卓没有和吴小菲睡到一张床上,他进了儿子林亚的卧室。林亚已进高三,在学校寄读,平时很少回来住。一向喜爱洁净的林卓,今天晚上没刷牙,没洗脸,他双腿蜷成一团,坐在床上。卧房的门已被他关了,灯也灭了,屋内漆黑一片。在黑暗中,林卓想静静地思考一下。首先,他把从早晨到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下。这天早上起床时,林卓有点头痛,晚上没有睡好,先是有两个女的打进电话,问是否要按摩,他回绝了。后是一个酒喝多了的客人,在宾馆的走廊上呕吐闹事,一会唱歌,一会骂人。吃过早饭,他开车和朋友们去攀岩,路上碰到一条吃错了药的狗,傻里傻气地撞到他的越野车上,当时车速并不快,责任还是由他承担,他不可能和一条死狗去讲理。赔了两百元钱才了事。到了目的地,一切准备就绪,一位朋友突然喊肚子痛,吃了随身带去的药,无济于事,那朋友痛得大汗淋漓,面无人色。林卓发觉不对头,把那朋友扶上车,决定返回,结果路上堵车,把朋友送进医院时,因为病情严重,需要手术。当林卓把朋友的事全都办理妥当,已是晚上九点多了,他的肚子开始不停地叫。吃过晚饭,林卓回家,结果遇到了吴小菲出轨的丑事。这件事给林卓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他知道吴小菲曾经有过许多的追求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已经不是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人已步入中年,虽然风韵还在,以吴小菲的定力来讲,林卓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想到经过了大风大浪的船会翻在风平浪静的港湾。

  两年前,林卓与大学同学韩绍安邂逅相遇,两人曾是知心朋友,于是一起喝酒,酒喝多了点,韩绍安突然在林卓面前流下了眼泪,林卓问他出了什么事,韩绍安没说具体的事情,只说自己命太苦了,一个快年过半百的大男人活到现在,竟然一事无成,真的惭愧。在林卓的记忆中,韩绍安在那班同学中,最有才华,也最有理想,他曾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世界是我们的”,发表在省报的副刊上,文章大气磅礴,立意新颖,极富震撼力。在林卓眼里,能写出这样出色文章的人,做学问能成大家,走仕途不当省委书记也会当市委书记。林卓也能写出优秀的文章,但他清楚自己写不出韩绍安那样的文章。时隔多年,林卓只能劝同学想开点,平平安安也是福。韩绍安擦干眼泪,伸出左手的五根手指对林卓讲,你看我吧,房子太小,车子太破,票子太少,妻子太骚,儿子太傻;再看别人吧,房子大,车子新,票子多,妻子靓,儿子好。林卓望着朋友那痛苦的表情,无言以对。他应该属于后面这种成功人士,任何语言都显得虚假和多余。林卓没料到两年后的今天,自己也掉进了痛苦的深渊,这种痛苦还不能与人诉说。

  林卓以为自己是个超凡脱俗的人,真来了事,也是拿不起放不下。他倒真的想做一个俗人,什么涵养风度,统统不管,先当一次小人,把吴小菲打他个鬼哭狼嚎,问题是他有一个老岳父,老人家太慈祥了,自己曾向他保证过,不会打他的女儿。现在,坐在黑暗中的林卓默默地对自己说,老岳父,对不起了,我虽然没有打你的女儿,还是会让你伤心的。一连抽了三支香烟后,林卓决定离婚。一旦拿定了注意,林卓不再焦虑烦恼,他躺在床上,希望在沉睡中做个幸福的美梦。奇怪的是,他越想进入睡眠状态,头脑就越清醒,这种情况一般出差在外时才会有,在陌生的环境下,他要到下半夜两点钟才入睡,而在家中,他的睡眠一直很好。他探究过原因,发现自己一听到吴小菲的鼾声,便会快速入眠。现在,林卓听不到吴小菲的鼾声,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头脑清醒的林卓下了床,没有穿鞋,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主卧室的门边,他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那熟悉的鼾声没有传过来,林卓沮丧地退了回去,他再次躺下,睁着眼睛想,虽然自己想离婚,但是他和妻子就像太极图中的那两条鱼,糅合成一团了,一下子要掰扯开,谈何容易,不知道吴小菲是否入睡了,她也许在反省吧。林卓想,她应该要彻底地反省。

  此时的吴小菲没有入睡,也没有去反省。夜深人静,她心乱如麻,失控的大脑总在胡思乱想,想得有些不正常。比如说她正在思索,别的男人如果遇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现,答案可能会有多种,但是,他们都不会像林卓那样,只讲一句话,便没了下文。假如换成唐英呢?唐英是吴小菲的第一任男友,外貌与林卓相似,不同之处是唐英处事张扬,林卓为人低调。唐英自称不拘小节,却十分注重别人的小节。举例说明,有一次,唐英请一帮朋友吃饭,吴小菲也去了。在酒桌上,唐英谈笑风生,他读过不少的书,口齿伶俐,很会讨女人的欢心,不知道那一天,他的哪一根神经短路了,先是向女性甲敬酒,每敬一杯酒,唐英都会讲一大堆奉承肉麻的话,说得女性甲笑容绽放,连干了三杯,醉得一塌糊涂。唐英故技重施,又向女性乙大献殷勤。女性乙是个有个性的人,她说自己不能喝酒,如果唐英非要逼她喝,干脆喝个交杯酒。她想借吴小菲打压唐英。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唐英看都不看吴小菲一眼,真的和女性乙喝了交杯酒。当时,酒桌上无比热闹,有个喜欢来事的男人竟然提出要和吴小菲也喝一杯交杯酒。本来故作矜持的吴小菲这时候看都不看唐英,大大方方地喝了。在一片叫好声中,吴小菲用眼角瞄了瞄唐英,发现他虽然在笑,却笑得僵硬,原来红红的脸,现在变成了紫红色。散了饭局,吴小菲走在前面,唐英走在后面,出了酒店的大门,吴小菲朝东走,唐英朝西走。一段持续了三个月之久的恋情夭折了。一个交杯酒,让唐英现了原形,对于吴小菲的出轨,他肯定不会宽宏大量的。

  如果换成贺光明呢?吴小菲想到了她的第二任男友。贺光明和吴小菲都是医生,他在附二医院,吴小菲在附一医院。他们相恋了六个月,不知为什么,贺光明突然中断了和吴小菲的关系。这个贺光明,走路的时候,鞋底与地面摩擦声格外地响,吴小菲总觉得怪怪的。贺光明有两片薄薄的嘴唇,和吴小菲相处时,他的话特别地多,说的内容基本上不涉及男女感情,也与所学的专业无关。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事,都是很大很大的事。比如讲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战争,非洲部落冲突,朝鲜与韩国的关系。一说到这些内容,贺光明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滔滔不绝。这显然不合吴小菲的口味,她是追求爱情的女人,希望在花前月下演绎出各种各样的浪漫。她提醒过贺光明,是否可以说点别的。贺光明说当然可以了,他虽然答应着,收效并不大,他还是可以从萝卜白菜说到伊朗、阿富汗。像贺光明这样心中装着世界大事的人,是否会纠缠男女私情这类俗事,给吴小菲留下的是一个悬念。

  经过比较分析,吴小菲觉得林卓在处理突发事件的方法上圆滑世故,更胜一筹。如果角色对换,林卓背叛了她,吴小菲绝对会搞得鸡飞狗跳,人人皆知。至于是否离婚,那是不容置疑的。一想到这里,吴小菲忍不住想笑,受害的是林卓,她却在搞什么“假设”,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吴小菲到底没有笑出来,她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向林卓认个错。说句“对不起”,看似轻巧,从认识林卓后,吴小菲从没说过,她宁愿说“我爱你”,也不愿说“我错了”。

  一直在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累了,吴小菲有了一点睡意。在临睡之前,她想知道林卓在干什么。于是,吴小菲光着脚,猫抓老鼠一般地摸到了儿子的卧室前,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几秒钟过去了,里面悄无声息。吴小菲又回到了床上,她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暗暗骂道,狗日的同学会,害死个人,还有那个洪若水,花言巧语地勾引了她,现在没事一般早进入梦乡了。想到此,吴小菲的眼泪一粒一粒地滚出了眼眶,她抓起林卓的枕头,用它来擦眼泪。

  第二天早上,吴小菲睁开眼睛时,窗外阳光灿烂。本来她想早点起床,给林卓做份丰富的早餐,看来又泡汤了。当她走出卧室,看见林卓坐在餐桌前,正在抽烟喝茶。对于她的出现,林卓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吴小菲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这类事,她平时特别讲究,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牙龈刷出了血还不知道痛,看见牙膏沫上有血色,她才停止了动作。回到客厅,吴小菲不知道坐在哪里。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林卓说话了。

  “坐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吴小菲坐到了林卓的对面,隔着宽宽的桌面,她仍有些紧张。

  “我们今后怎么办?”

  “不知道。”吴小菲的声音很低,她说:“我想说明一点,我的灵魂没有背叛你。”

  “我不想讨论什么灵魂、肉体之类的问题,那只是诡辩。你如果不爱我,可以直接说,我会选择离开来成全你,我的尊严胜过我的生命,我可以原谅魔鬼,但不能原谅叛徒。”

  “你说怎么办吧,我好像没有资格说条件。”

  林卓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离婚。”

  “你不准备给我个机会了?”

  “在这件事上,不存在谁对谁错,也许你想追求一种新的生活,分手是最佳的选择。”

  “如果你坚持要分手,我不反对,我希望能拖一段时间再分手。”

  “你怕影响儿子的高考吧?”

  “这是其一。还有我的父亲,他身患十多种疾病,余生不多了。这也算我对你一个请求吧。”

  “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他是我最钦佩的老人。”林卓喝了口茶水,说:“我读过一个女作家写的一篇小说,其中有段话,说面临离婚时,往往会遇到孩子高考或者是老人病危,命运的巧合,难以抗拒。你说个时间吧。”

  吴小菲默想了一会,说:“两百天吧。”

  “可以,我们咬紧牙关,挺过两百天。”林卓想,两百天的时间不算长,对他而言却是度日如年,如果为了一个老人平静地渡过余生,成全一个青年攻占他人生的第一个高地,他忍了。

  “我还有个要求。”吴小菲说,“你不能自杀。”

  林卓一怔,苦苦地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干那种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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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林卓和吴小菲的矛盾暂时被搁置起来,对于双方达成的协议,吴小菲比较满意,两百天的时间不算长,她希望期间会出现转机,以她对林卓的了解,完全有这种可能。而林卓也在想,习惯性地妥协是自己的一个缺点,假如不妥协,伤害了林亚和岳父,则有悖他为人宽厚的原则。

  按惯例,每个星期天的早餐,如果林卓在家,都会煮两碗面条。今天又是星期天,吴小菲的胃有了条件反射,它发出不规则的响声。林卓还在喝茶抽烟,残留在烟灰缸里的烟头不下六个。似乎是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吴小菲对林卓说,她去煮面条。林卓点点头,说给我少煮点。出于礼貌,林卓还是将吴小菲端给他的半碗面条吃了,恶劣的心情破坏了他的味蕾,面条是何滋味,他品味不出来。吴小菲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卓突然说了句“谢谢”。听到丈夫的客气话,吴小菲明白,今后的生活变了味。

  林卓回到了儿子的卧室,他不想看见吴小菲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更不想听见吴小菲讨好地问他“加点茶水吧”,或是关心似地劝他“你少抽点烟”,吴小菲是学医的,此刻她说话做事,多少有点演戏的味道,对于她的演技,林卓给的评语是不及格。大概吴小菲也觉得有些别扭,她对林卓说自己去医院值班,晚上才回,让他中饭吃好一点。林卓挥挥手说走吧走吧。当吴小菲关门出去了,林卓长呼了一口气。

  林卓决定先刮胡须,给自己一个好心情,再洗个热水澡,驱掉身上的晦气。做完这两件事后,林卓站在客厅中,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他在屋内不紧不慢地转了三圈,最后把脚步停在了主卧室的门边。看着那张床,他想呕吐,做了两次深呼吸后,林卓纵身一跃,身体呈大字型扑到了床上,然后双手双脚一顿乱捶乱蹬,扑腾了一阵后,林卓安静下来。隔了两分钟,他又无法安静了,因为他的左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那是一条红颜色的女内裤,正放在妻子的枕头下。看见它,林卓心中燃起一团火。他抓住内裤,两只手用力撕扯。眨眼之间,一条内裤被林卓撕得支离破碎。看着空中飘浮着细小的绒絮,林卓生出一种异样的快感。床上布满撕碎的内裤残片,林卓决定保留不动,也算是自己传递出一条信息。

  从卧室出来,林卓的心情好了一点点,他坐到电脑桌前。在平常的日子里,林卓遇到了烦心事,会有多种排泄的方式。其一,睡觉。他现在不想睡。其二,读书。他现在读不进。其三,与人聊天。他现在想独处。如果以上三点都不能让他舒心,那他只能求助于电脑。在电脑上,林卓可以听罗大佑唱歌,读严为民的股评,看黄渤主演的电影。以上三人,在林卓看来属于别有特色的另类。歌曲创作上,罗大佑是大师级的人物,但他的演唱水平只算得上一般。让林卓对他情有独钟的是,罗大佑在舞台上的那种风格,敞开衣服,身子弯成虾子的形状,随意发挥,本色表演。林卓炒股,但是不亲自操作,他把钱交给以前的学生代为理财。对于严为民推荐什么股票,以及对个股的分析,林卓不感兴趣。他在电视上见过严为民,眼睛不大,喜欢笑,俗称笑面虎。有段时间,林卓在一家财经网站上看到严为民的股评文章,篇篇精彩,如同一壶极品茶,你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欲罢不能。其实严为民的文章、内容大多与股票无关,林卓是欣赏他的那种文风。至于那个长相近乎丑陋的黄渤,一眼看去,发现不出有明星的潜质,如果你多看几眼,反复地观看,他的亲和力一点点地抓住了你的眼球,看似傻里吧唧,却偶尔透出点狡黠,一口土得掉渣的方言越来越顺耳。林卓认为黄渤可算是非主流中的主流,难能可贵。不过在今天,林卓只听了两首罗大佑的歌,便关了电脑。在他的眼前,吴小菲的影子飞来飞去,搅得他心神不定。

  与林卓的焦躁和愤怒相比,在吴小菲心里更多的是内疚和担忧。上午,她对林卓说去医院值班,是个托辞,她下午才进班,利用上午的时间,她想见一个能帮她出点主意的铁杆朋友。这位朋友是个女的,叫左芝华,比吴小菲小两岁。多年前,左芝华是小菲的一个病人,她向小菲诉说,自己的精力太旺盛了,一个丈夫似乎少了,问小菲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毛病了。吴小菲给她做了多项检查,一切正常,两个同样有姣好容貌的女人,气质相近,接触久了,竟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在一家咖啡厅的角落里,吴小菲见到了左芝华。桔黄色的灯光下,天天有爱的左芝华依然风姿逼人,这种丰姿像深秋的菊花,余日屈指可数,但在凋零之前,它还是要怒放一番。听说吴小菲也有了一次外遇,乐于此道的左芝华亢奋不止,她问小菲是否很刺激。吴小菲作出痛苦万状的表情。左芝华对小菲的首次外遇便出师不利,不由得深表惋惜。她说自己外遇数十次,只一次失手,被丈夫抓奸在床。吴小菲说,找你来是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交流经验。左芝华喝着咖啡,说自己的智力比小菲低,出不了什么锦囊妙计。小菲问左芝华,她是怎么化解那一次危机的,左芝华的身体往小菲这边凑过来,小声说,我用了一个很损的方法,你最好不要用,副作用太大了。小菲说,你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说来听听。左芝华说,我老公外表像个斯文的学者,折磨人的时候,使用的手段残酷无比,让你痛不欲生,还看不出一点痕迹。小菲让她说具体点。左芝华说,他先弄了一铁桶冷水,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摁在里面,憋得我尿都流出来了。他要我回答为什么要乱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他把我压在墙角,用水桶罩在我头上,找了个木棒敲打水桶,那声音震得我差点晕过去。被他逼急了,我只好随口胡说。我对他讲,你不能满足我,才导致我的出轨。小菲问,他真的不行?左芝华说,他身体好,能干。小菲说,你这么说,他的反应呢?左芝华说,他当时坐到地上,半天没有起来,你知道的,男人在这方面的自尊心特别强,我的话说重了。后来,他让我保证不再犯类似的错误,自己争取把身体调养好。小菲说,产生了什么副作用呢?左芝华说,他身体本来没毛病,被我那么一讲,他以为真的有问题,看西医,看中医,吃西药,吃中药,还找了些偏方,结果越吃越差。小菲问,真的病了?左芝华说,真的病了,早泄,顽固性早泄。小菲说,这是心病。左芝华说,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办法,只能忍受。忍受还不是最痛苦的,假装高潮才让我真的难受。小菲说,他早泄,你怎么装高潮?左芝华说,所以说,我难受得想死,首先,你的表演必须到位吧,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每分每秒计算精确,每个细小动作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没干点实事,我还要装高潮迭起的样子。我劝你不要学我,害人害己,后患无穷。吴小菲说,我不会这么做,再说了,林卓是个自信的人,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对他不灵。你这个傻瓜,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他的毛病,只能你来治。左芝华说,我怎么治?小菲说,不用吃药,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体谅他一点,他会好起来的。左芝华说,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小菲说,随你说不说,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一个医生,反正不会害你。左芝华说,那我试一试。

  从咖啡厅出来,左芝华对吴小菲说,老公给了她一张购物卡,内有十万块钱,闲着无事,两个人去商场灭掉这张卡。小菲说,太奢侈了,十万块钱,要买好多的东西。左芝华说,几件首饰几件衣服,十万块可能少了。再说我那老公现在有个嗜好,挥霍他的钱,他会有种成就感,心情舒畅好多天。小菲说,那你更应该治好他的病。两人正说着,吴小菲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吴小菲有点害怕,不知道这个陌生号码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祸事。她有意让铃声多响了一阵才去接听。里边的声音她非常熟悉,是林卓。他急促地对小菲说,带一千元现金到中山路派出所,我出事了。小菲想问出了什么事,林卓挂断了。吴小菲对左芝华说,不知林卓出了什么事,要我带钱去派出所,他不会嫖娼被抓了吧?左芝华说,嫖娼罚款,这点钱少了,应该是别的事。她问小菲身上的钱够不够。顺手从包内拿出三千块塞到小菲手上,让她开车时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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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林卓被抓进派出所,不是因为嫖娼,而是打伤了人。吴小菲离开家后,林卓洗澡、刮胡须,撕内裤、上电脑,心里还是烦躁,他似乎闻到家里的空气中有另外一个男人的气味。于是,他也离开了家。下了楼,林卓不知去哪里好,他沿着马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沿江风光带,这里风景好,人也多,有唱戏跳舞的,有下棋打扑克牌的,还有一些妖艳的女人,在帮老年男人捶腿摸背,穿插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些兜售春药的小贩。林卓拒绝了几个女人的搭讪,在一棵大树下,找了个木椅坐下。他点燃一支香烟,刚吸了两口,一个背挎包的胖男人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朋友,送点好东西给你。林卓问,什么好东西?胖男人从挎包里拿出一瓶药,林卓见是春药,摇了摇头,说不需要。胖男人不甘心地说,看你脸色不好,肯定需要。他对林卓说,他卖的春药都是真的,有进口的,有国产的,价格便宜。林卓让他走开,他不需要春药。胖男人不甘心地说,看你的样子肯定肾虚,男人肾一虚,老婆就偷人,买几瓶吧。他话音刚落,林卓的拳头打了过来。这一拳,准确率太高,击中了鼻子;爆发力太强,血流如注。此时的林卓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鲜红的血几乎让他失控,竟然动了想打死人的念头。两个神勇无比的警察如同天兵天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左一右扭住了林卓。

  到了派出所,林卓才发现自己身上没带钱包,还没有带手机。坐在派出所的铁椅上,他有些后悔了。那个被他打伤的胖男人,鼻子不再流血了,却仍在大声地呻吟,引来几个人围观。一个秃顶的警察挤到屋里,看了林卓一眼,又看一看胖男人,回头对围观的人说,回去干自己的事。人群散开后,他对胖男人说,我姓陈,是这里的所长,去把脸洗干净。胖男人不那么情愿地洗脸去了。胖男人洗净了污血后回到屋里,陈所长说,你们先说情况吧,你先讲。他指着胖男人说。胖男人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林卓也说了一遍。陈所长让手下的警察作了笔录,让林卓和胖男人看过笔录后,问他们有什么意见。林卓说情况属实,无异议。胖男人说,我希望严惩打人凶手,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费,至少一万块钱,不然我就起诉他,让他坐牢。陈所长对林卓说,你听清了?这就是打人的后果,你的意见呢?林卓说,他这是敲诈,一万块钱太多了。陈所长说,他的口是开大了点,你愿出多少?林卓说,一千块钱。胖男人说,太少了,我流了那么多血。陈所长说,先不说多了还是少了,把你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陈所长把胖男人的挎包拿到桌前,倒出了里面的东西,全是春药。陈所长看了看药瓶,朝胖男人伸出手,说,看看你的行医执照。胖男人说,没有执照。陈所长说,你原来是无证行医啊,坐好点,你的麻烦不小呀。胖男人说,我没行医呀。陈所长说,你说他肾虚,需要吃药,不是行医是干什么?还有,你的药都是假的,无生产厂家,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我告诉你吧,这是贩卖假药,而且,你已经是第三次到我这里来了,没说错吧?可见你是屡教不改。凭无证行医、贩卖假药这两条,可以关你一段时间,少则十五天,多则就不好说了,三个月,半年都有可能。胖男人的脸色突然变红了,他说,没这么严重吧?我血压高,心脏病,一天都会熬不下去的。陈所长说,你真有这些病?胖男人说,真的。陈所长说,我不是医生,看不出来。如果你真有病,我们还是会照顾你的,至于你说的要一万块钱,他只出一千块钱,怎么解决呢?胖男人说,一千就一千吧。陈所长说,照你说的办,他赔你一千块钱,这事算是解决了。他又对林卓说,你听见了吗?拿一千块钱给他,各走各的路。林卓说,我打个电话让人送钱来行不行?陈所长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林卓。

  吴小菲来到派出所,交给了林卓一千块钱。胖男人拿到钱转身要走,陈所长喊住他说,下次再抓到你,一定送去劳教。胖男人说,我再也不到这里来了。回头瞥了林卓一眼,灰溜溜地走了。陈所长对林卓说,你也回去吧。林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看了吴小菲一眼,小声说,走吧。夫妻二人默默地往外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林卓听见后面有人喊话,他回过头,看见陈所长走了过来。林卓问,还有什么事?陈所长说,看不出林老师打架也挺厉害的,以后注意点。另外我还想说一句话,谢谢你对陈湘君的培养,好走。林卓看着离去的陈所长,想起了在武汉大学读书的陈湘君,她学习成绩好,歌唱得更好。

  两个人走到了车前,林卓想开车,吴小菲说还是她开好些。林卓没吭声,坐到了后面的座位上,小菲看着丈夫说,你就不能坐到前面来?林卓觉得小菲在撒娇,他装出听话的样子,坐到了前面。车子启动后,小菲问林卓,多少年没打人了?林卓说,至少二十年。回到家中,林卓坐到书桌前,翻出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在短短的几十个小时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林卓一时无从下笔。过了十多分钟,林卓写了如下一句话:蓝蓝天上白云飘,我想骑马去新疆。

  这天晚上,林卓还是和小菲分开了睡,这让小菲极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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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同床异梦的夫妻容易老,这一点,林卓深有体会。自从订了离婚协议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头发至少白了三十多根,也就是说,每天有一根头发“死亡”。吴小菲的感觉则更加不好,她的面部少了光泽,多了皱纹,这是女人最怕发生的事,她无力抗拒。这一对痛苦的夫妻现在相敬如宾,却又无比怀念过去那种不相敬如宾的和谐生活。如何打破这一僵局,吴小菲动了许多脑筋。她想,由于第三者的插足导致今天这种局面,那么,另外一个第三者的进入,或许能改变现状,比如说儿子林亚,他如果能回家住,肯定有转机。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小菲又换了一种思维,既然没有适合的“人”,动物呢?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遮阳伞巨大的阴影里,坐着两个人。男的林卓脸朝左看着肯德基的招牌,女的吴小菲脸朝右,望着麦当劳的广告灯箱。这两家大洋彼岸的饮食对头,在这条步行街的一幢大楼内成了邻居。此时,林卓在想,这可能就是中国人所说的不打不成交。同样,小菲也在想,怪不得我们的老祖宗早已说过,不是冤家不碰头。大概是想到了相同的问题,林卓和小菲同时扭过了头,两个人面对面,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小菲本来是约林卓到超市购物的,两人在超市转了一圈,都没有购物的欲望。休息了约半个小时,小菲对林卓说,旁边一条小巷有个狗市场,她想买条狗。林卓说,你喜欢养就买吧,我在这里等你。小菲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婷婷妖娆地走了。望着远去的妻子,林卓颇有感叹,虽然岁月不饶人,小菲对异性的杀伤力还是极大的。林卓想,花儿长得好,总会有人摘。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的性感,林卓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自以为有绅士风度的林卓突然明白了,为何小菲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吴小菲太了解男人了。

  吴小菲抱着条浅色的泰迪回来了。

  她问林卓:“这狗漂亮吧?”

  林卓说:“好看。”

  小菲又说:“比你刚才见到的美女还好看?”

  林卓没有回答,以示抗议。

  小菲问林卓:“这狗叫什么名字好?”

  林卓说:“不知道。”

  小菲说:“如果叫‘玛丽’,是不是太洋化了?而且不够响亮,我们家房子那么大,喊‘玛丽’,它不一定能听到。”

  林卓问小菲:“是个母的?”小菲点点头,林卓在心里假设了一下,如果自己在南边的阳台,狗在北边的阳台,相距较远,声音柔和地喊声“玛丽”,是不够响亮,如果放大音量喊一声“玛丽”,狗虽然能听到,别的人会以为自己生气了,他觉得“玛丽”这个名字不好。林卓抬起头,突然看见了一个铺面的招牌,其中有两个字喊起来足够响亮。他对小菲说:“你决定由我给它起个名字?”

  小菲说:“你是语文老师,当然听你的。”

  林卓说:“我的选择,你必须完全接受才行。”

  小菲说:“可以。”

  林卓说:“你看那上面写着什么字?”他指给小菲看。

  小菲说:“‘天津包子’,你说让它叫‘天津’?”

  林卓说:“‘天津’不合适,‘包子’才响亮。”

  小菲说:“太土了吧?”

  林卓说:“大俗大雅。”

  小菲在心里默念了几声“包子”,试了试口型,轻轻地打了林卓一下说:“你真行。”她拍了拍狗的脑袋说:“你今后就叫‘包子’,记住了?”这是条智力不低的狗,冲着小菲“汪”了一声,小菲对着它说:“包子。”

  它又“汪”了一声。小菲似乎要跳起来,兴奋地说:“真是爱死人!”

  林卓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你终于有寄托了。”

  小菲瞄了林卓一眼,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我批准你可以找一个情人,标准是要聪明一点的。”

  林卓说:“情人有聪明的?”

  小菲愣了一下,说:“不和你争。‘包子’,我们回家去。”

  自从有了“包子”,小菲的生活变得充实。这条通人性的狗,看见小菲出门会送她,双眼射出依依不舍的光。小菲回到家中,“包子”先把拖鞋叼到小菲面前,在她换好鞋后,蹦蹦跳跳地撒一会娇。这条聪明的狗似乎也看出了男女主人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它对林卓一直保持距离,不会向他摇尾巴。对林卓来讲,“包子”还是挺可爱的,他有时也想逗一逗它,但是一想到小菲对它那么好,林卓多少有点厌恶它,这种厌恶让林卓都觉得可笑,他时常安慰自己想开点,不能和狗去赌气。“包子”多少也有些优点,比如讲它没有来之前,小菲看着冷漠的丈夫,每天唉声叹气,不下十多次。现在,这种声音彻底消失了,这就要感谢“包子”在林卓和小菲之间所起的特殊作用,它不说人话,却能化解矛盾。当然,并非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化解,它有时也会制造矛盾。有一天,林卓问小菲,是否在家中闻到了一种味道。小菲的鼻子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她说一切正常,没有异味。林卓坚信自己的嗅觉没有问题,他肯定地说,有一种味道弥漫在我们的空气中,我敢肯定。小菲让他形容一下是什么味道,好比说,臭鸡蛋的味道,烂鱼的味道,或是青菜腐烂后的味道。受她的启发,林卓说,应该近乎于墨鱼的味道。小菲说,我们家没有墨鱼。两人的讨论没有结果。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林卓说这种味道更浓烈了,我的胃已经有反应了。小菲虽然还是没有闻到什么异味,但是她知道林卓不会说谎,不会捕风捉影地臆造。既然这种味道已经损伤到了林卓的健康,她不能不认真地检查一番。她首先检查了一下床底下,又检查了一下厨房,当她走进卫生间时,林卓对她说,不用检查了,他指了指在阳台上向外张望的“包子”。

  林卓说:“味道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小菲喊了“包子”一声,“包子”跑了过来。小菲围着狗转了两圈,小声说:“它发情了。”

  林卓问:“这正常吗?”

  小菲说:“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它有血有肉,自然也有七情六欲。”

  林卓装作没有听懂小菲的话,又问:“怎么解决呢?”

  小菲说:“顺其自然吧。”

  吃过晚饭,小菲开始给“包子”洗澡。她以前给“包子”洗澡时,林卓从来不关心,可是今天,林卓泡了杯茶,坐在一旁,看着小菲给“包子”洗澡。他曾经在一本杂志上读过一篇短文,英国一家报纸做过一个调查,内容是什么样的人最快乐,位列第五位的是为婴儿洗澡的母亲。他认为确实不假。当初他和小菲在那所简陋的住房里,有许多的快乐,其中给儿子林亚洗澡可算上一件。温暖的水中,胖嘟嘟的林亚扑打着水花,家中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现在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林卓体会不到甜蜜,反而会有一种酸痛的感觉。他看着水中的“包子”,正鼓着一双天真的眼睛望着女主人。此时的小菲,温柔美丽,满腔的母爱都倾注到了这个宠物的身上。林卓的心中陡然生出满腔的愤怒,他真想杀了那个闯入他家中的男人,把他五马分尸,把他剁成肉泥。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林卓双手发抖,有些神经质地挺直了腰板。他想,自己一定中魔了,必须干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林卓走进书房,先给岳父吴尚朴打电话,问了下老人的身体状况,答应有时间会去看看他。老人笑着说,自己正在写遗嘱,很想听听林卓的意见。林卓说没写过这种东西,不敢多嘴。挂了机,林卓点燃香烟,抽了两口,又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林亚说自己正在听课,问他有什么事。林卓忙说,没有没有。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你了。林亚说,语文老师最近批评了我三次,说我的作文写得太烂,想放我一次假回家,让你来辅导。我和他去说一说,明天晚上回家,你给我准备点卤猪脚。林卓说,好的,我去买几个童记卤猪脚,猛辣型的,包你满意。

  打过两个电话后,林卓的心情格外沉重。岳父病入膏肓,写遗嘱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根据岳父的处事风格,他一定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了。一想到这个在医学界被公认为大师级的老人,即将走完他人生的路程,林卓顿生悲戚。再想到儿子林亚,林卓又多了些担心。儿子好胜心特强,体质平平,临近高考时间学习负担重如泰山,不知他能否支撑下来。

  当天夜里,林卓的睡眠质量十分糟糕,先是失眠,他做了两百个俯卧撑后才勉强入睡,恶梦却又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袭来,一会在黑暗的大海中漂浮,一会在深山的峡谷中碰见猛兽。天还没亮,门边有种奇怪的响声不断地传到林卓的耳中,他似醒非醒地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五条狗,有大有小,它们瞪着充满情欲的眼睛,迫不及待想跑进屋内,林卓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了。在他还没有想清楚什么原因的时候,小菲走了过来,她的身后紧跟着“包子”。看着“包子”扑向门边,林卓明白了。他骂了一句,不知廉耻的东西。转身要走,发现小菲正注视着他。林卓略有歉意地说,不是骂你。面红耳赤的吴小菲说,这比骂我更难受。林卓还想多解释几句,小菲抱起“包子”走开了。林卓原以为这事就算完了,谁知到了晚上下班回家,放在门边的拖鞋不见了。他走进客厅,看见了那双红色拖鞋摆在了客厅的中央,上面有一堆狗屎。林卓看了看正在沙发上休息的“包子”,知道是它的“杰作”,只能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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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听说儿子明天回家住一晚,吴小菲喜悦的心情不亚于新婚之夜。第二天的中午,她给林卓打电话,说自己和别人换了班,猪脚由她去买,你早点回家就行了。林卓说好。接完电话,他的耳边还在回响着“你早点回家就行了”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回家的时间是比过去晚了,曾经有几次,他进了小区后并不急着上楼,而是围着小区转圈,坐在石头上抽烟,他的生活习惯出现了变化,而他还未意识到。林卓决定今天早点回家。

  天刚黑的时候,林亚回到了家中,他看见餐桌上摆好了丰盛的菜肴,一条小狗鼓着眼睛望着他,尾巴欢快地摇摆着。多日不回家,家中又多了个成员。他问小狗,你叫什么?林卓从书房出来,告诉儿子它叫“包子”。吴小菲从厨房出来,问儿子这名字好不好。林亚说好,叫起来顺口响亮,有特色。他拈起一片肉放到“包子”的嘴边,“包子”含着肉跑开了。吃饭的时候,吴小菲和儿子边吃边说,没停过嘴,林卓一直没说话。吃完饭,林卓对林亚说,我们去打羽毛球。两个人出去后,吴小菲开始忙起来,她先是洗碗,再给“包子”洗澡,然后,她走进了浴室。对着镜子,小菲看见了自己白皙的肉体,虽然有些部位出现了赘肉,整体上看还是丰满性感,充满诱惑力。从浴室出来,小菲冲了杯咖啡,她拿起手机,看见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左芝华的,她拨了过去。左芝华问她干什么去了,小菲说洗澡。左芝华又问说话是否方便,小菲说方便。在电话里,小菲这个多情的女友语速极快地说,在昨天晚上,她与丈夫进行了一次坦率地谈话,其结果是,她的丈夫怒火万丈,把她的屁股打得青红紫绿,随后,又对她实施了粗暴的性侵犯。左芝华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他像头骚驴一样把我干掉了,而且是两

  次。”从电话里,吴小菲听到女友的哭声。她安慰左芝华不要伤心,如果有必要,可以报警。左芝华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我要谢谢你,我又找到了失去的幸福,真是妙不可言啊!吴小菲松了口气。现在,她也希望丈夫林卓变成一头骚驴,越骚越好。喝过咖啡后,吴小菲浮想联翩,她在想,林卓如果变成驴一样,那情形会是什么样呢?

  吃了两个卤猪脚的林亚,在健身中心的羽毛球场上神勇无比,把球技比他好的林卓打得落花流水。收场的时候,林亚对父亲说,你有什么心事吧?没进入状态。林卓说,没心事,儿子超过父亲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走出健身中心,林亚看时间还早,说去看看外公。坐进汽车,林亚对父亲说了两件事。第一,他想改名,一个“亚”字,不好,每次大考,他总是毫无悬念地排名第二,真憋气。林卓笑道,改成“林冠”,每次当第一。林亚说,不一定非要当第一,但也不是次次当第二。林卓说,亚军比冠军只差一点点,可以了,今年高考的目标,我没有要你一定进清华、北大,比它们的名气低点的也行。林亚说,其实你心里还是想让我考进清华、北大。林卓说,想归想,但是不能给你增加压力。林亚说,我们班上有三个同学改名后,成绩大有提高,是不是真有玄机?林卓说,心理作用,不必看重。林亚说,给他们改名的专家说,他们三个人中有两个必定会大富大贵,名扬天下。林卓说,那些专家是骗人的,如果有个好名字就能大富大贵,他会把这些好名字留给他的儿子、孙子,绝不会给外人。林亚说,那我还是叫林亚算了。第二,我的作文应该是中上水平,不知为什么老师最近总是说不好,非要让你辅导辅导。林卓说,那是另有所图。老师批评你的时候,是不是单独和你说的?林亚说,是的。林卓说,在这个时候让我来辅导你,是想和我变相地沟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林亚说,我们学校的老师说,每次高考,你教出的学生,大部分都进了重点大学,他们说你有“妖术”。林卓说,你们学校是省里面的重点中学,师资力量超强,理科占优势,我们学校名气小,文科有优势。现在的名校竞争激烈,各有各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互相沟通利大于弊。林亚说,你认为今年的作文会怎么出题?林卓看了儿子一眼说,你这是当间谍。林亚说,我也没办法。林卓说,我明天早晨会把答案写给你,个人意见,仅供参考。作文写好后给你的老师看一看,他会明白的。林亚说,你不会留一手吧?林卓说,不会的。我们刚才的讲话,你的老师会问得很详细,你可以对老师讲,要想写出好的文章,我的经验,多阅读,多思考,多写,这就需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把学生天天关在教室里是不行的,我那个班的学生每周只有两个晚上的自习,一个晚上学外语,一个晚上学数学,双休日照常休息,学生的压力比你们小多了。林亚说,你愿意到我们学校去吧?林卓说,不去。林亚说,为什么?我们学校名气大。林卓说,有多种原因,其一,我不适合那种教学环境;其二,我有一个优秀的合作团队,我离不开他们,还有我不能让校长失望,人要有感恩之心。林亚说,如果你到我们学校去,待遇会比现在好些。林卓说,这是你们校长说的?林亚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才说,怪不得我们学校的老师特别佩服你。林卓说,他们佩服是我的“妖术”吧。我们到了。

  女婿和外孙的到来,让重病缠身的吴尚朴兴奋异常,他高兴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展开瘦长的双臂抱住外孙,轻声说道,我的太阳,你终于来了。他对保姆小陈说,泡两杯最好的茶。小陈是个二十三岁的乡下姑娘,照顾吴尚朴六年了。她对老人说,知道了,泡最好的茶,看你高兴的。她转过身,又对林卓说,好久没看见他笑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姑娘的眼圈都红了。吴尚朴让林亚坐在自己身旁,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外孙,用手摸了摸林亚的上嘴唇,说像个大男人,有小胡子了。林卓对岳父说,你那个东西写得怎么样了?吴尚朴明白林卓是说遗嘱的事,他摆摆手说,今天不谈那个事,林亚来了,我们讲点高兴的事。林卓去了厨房,见小陈正在烧水泡茶,便问她老人的一些情况。小陈说,老人每天吃不进多少食物,睡眠也不好,现在基本是靠药物维持,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愿去,说看了也不会好,他自己就是医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林卓点着头,说多亏你的关照。小陈说,过几天,我要回乡下一趟,想请几天假。林卓说,回家的时候你通知我一下,我来照顾他。你是不是回去结婚?小陈说,不是结婚是订亲。林卓说,那我先恭喜你了,到时候送你个红包。小陈说,不要太大了,我受不

  起。林卓说,受得起受得起。

  喝了两杯茶后,林卓怕老人太累了,对林亚说,外公该休息了,我们回去吧。老人没有挽留他们,他到书房去了一会。从书房出来,老人对站在门边的林亚说,让我再抱一抱你。拥抱过后,老人泪光闪闪,他握住外孙的手说,你曾经给我带来过许多的欢乐,让我终生难忘,我这里有块瑞士手表,陪伴了我五十多年,是我的吉祥物,我把它送给你,愿它给你带来幸福快乐。老人把手表放到了外孙的手上,林卓看见儿子想推辞,忙说收下吧,这是外公的心意。保姆小陈一直把林卓他们送到楼下,她对林亚说,外公每次接到你的电话都很高兴。林亚说,我以后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打电话。小陈说,莫忘记了。

  回家的路上,林卓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心事。当他想到岳父拥抱林亚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当初和吴小菲订下的协议是明智的,假如一时冲动,必然会伤了老人的心。当林卓的车子进入居住的小区时,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今晚睡在什么地方呢?林亚理所当然地要睡在自己的床上,如果自己睡沙发,让林亚看见了,他会怎么想?林亚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强于自己,在这个时候给他增加负担显然不合适。一想到要和小菲睡在一张床上,林卓浑身发痒,有种邋遢的感觉。而在不久的过去,同样是小菲的身体,林卓曾经很诗意地赞美过:柔滑如玉,芳香如兰。当他说出这八个字时,已经不再年轻的吴小菲羞涩得像只猫,时隔不久,林卓把小菲当成了刺猬。

  当天晚上,林卓别无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睡到了吴小菲的身边。柔软舒适的床,让林卓全身不自在。在上床之前,他在客厅里磨磨蹭蹭,看电视,抽烟,喝茶,抠脚丫子,翻报纸,那些小广告,林卓几乎看了两遍。睡在床上的吴小菲偶尔咳嗽两声,偶尔翻身时故意加大动作量,弄出点响声。在以往的时候,这是她暗示丈夫快点上床的信号,林卓曾经对小菲说过,你这是发春求偶,小菲听了,笑得肚子发疼。

  和过去不一样,林卓今天没有和小菲睡在一头,小菲头朝东,林卓头朝西。卧室里极其安静,可以互相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大概安静了五分钟,小菲按捺不住了。她试探性地摸了摸丈夫的脚板心,先摸左脚,林卓缩回了左脚;再摸右脚,林卓又缩回了右脚。吴小菲毫不气馁,索性扑到了丈夫的身上。林卓摊开双手,没有拒绝,也不表示接纳,他听到小菲急促的呼吸声,紧绷着脸,对小菲的热吻无动于衷。当吴小菲的手开始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的时候,他的心跳速度并没有加快,而且,他还发现自己的性器官也处于冬眠状态,如果在过去,那里早已敏感得像个鞭炮,立刻要爆炸。现在,一团火在他身上燃烧,他却像个不燃物,没有一点反应。说完全没有反应是不准确的,林卓的胃似乎在痉挛,同时伴有恶心。他在考虑是把小菲轻轻地推开,还是野蛮地掀走,看在夫妻多年的份上,林卓最终选择了前者。然而,已经进入状态的吴小菲不肯善罢甘休,不屈不挠地又扑到丈夫的身上,推开了再上,再推开继续上。一对曾经相爱过的夫妻,在床上演绎出一场肉搏战,肢体在剧烈地扭打。林卓看见小菲的长发时而扬起,时而收拢,反反复复。他们的举动引起了“包子”的注意,聪明过人的“包子”吼叫了两声,这似乎是停战令,吴小菲和林卓安静了下来。卧室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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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似乎是存心报复丈夫的不合作,第二天的上午,吴小菲给林卓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接到通知,医院领导要她去参加一个业务会议,地点是福州。类似的会议,小菲经常出席,林卓习以为常了。他告诉小菲,去之前最好看看父亲。小菲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挂机了。她近期只和父亲见了两次面,每次心虚没底气,不敢对视父亲的目光。她犹豫了很久,决定给父亲打个电话,说好会议结束后再去看他。一想到有几天时间不用看林卓的脸色,她如释重负。殊不知,林卓接到电话后,也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吴小菲所讲的会议,其实就是游山玩水,所需费用全由医药公司买单。吴小菲是医院的业务骨干,加上吴尚朴的关系,每年都有机会外出开会。但是这一次外出,吴小菲的心情格外地不同,她想彻底地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以前,她去火车站候车,只提前半个小时,今天,她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坐在贵宾室里,吴小菲闲着无聊,拿出手机给左芝华发短信。两人的信息内容如下:

  吴小菲:骚友,还沉浸在幸福中吗?

  左芝华:当然,幸福得想裸奔。你呢?

  吴小菲:有想法,没办法,崩溃。

  左芝华:上班时间,不务正业,没病人?

  吴小菲:在候车,去福州。

  左芝华:好地方,我在那里有故事。

  吴小菲:不要教唆,我立场不稳。

  左芝华:没人给你立牌坊,何不放开点?

  吴小菲:如果你是我丈夫,天天给你戴绿帽。

  左芝华:和你说正事,我想做个阴道紧缩术,你意如何?

  吴小菲:你的器官你做主。

  左芝华:请给予业务指导,不然“黑”了你。

  吴小菲:有朋友,可以关照,具体事项,回来再谈。

  左芝华:手术痛不痛?我想少用麻药,保持它的敏感度。

  吴小菲:痛并快乐着,你就折腾吧。

  左芝华:能回到十八岁,刀山火海也要上。

  吴小菲:钦佩钦佩,好像有人来了,再见。

  吴小菲的耳朵记性好,它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具体说来,就是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不会是他吧?吴小菲抬起了头,看见了贺光明。她有些惊讶,十多年未见的前恋人,她还能分辨出他走路发出的响声,忘记一件事太难了。互相问明情况,两个人同时笑了。他们去同一个地方开同样的会议,坐同一趟火车,睡同一个包厢。贺光明说,我们还有一个伙伴,人民医院的康洛夫。他会带一个伴侣,你不要见怪。吴小菲说,我认识那个康主任,他好像不会笑。贺光明问小菲,怎么没带丈夫同去,可以带家属的。小菲说丈夫太忙,她问贺光明怎么也是一个人,夫人呢?贺光明说,没夫人了。小菲问出了什么状况,贺光明说离了。吴小菲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敢离婚呀?胆子不小嘛!为了证明自己胆大,贺光明说,都离两次了,这和胆囊的大小没关系。他反问吴小菲,你还守着那个教书匠?小菲说,还守着。贺光明摇着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当初认定你一辈子会离两次婚,谁知你会这么专一。吴小菲装出生气的样子说,怪不得你和我中断了关系,原来把我看成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了,贺光明,你不厚道。贺光明红了脸,说没别的意思,年幼无知,见识太少,你千万别生气。小菲把脸部肌肉松了松,说不生气,你坐着说话呀,一直这么站着,我的头都抬累了。贺光明说,我太激动了。小菲说,你激动什么?贺光明说,你魅力四射,让我怎么不激动!小菲瞪了他一眼,当初恋爱时,他不是这样油嘴滑舌。

  离火车到站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康洛夫来了,不光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还带了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女人,康洛夫对贺光明说,这是我的舞伴小芸,一起跳拉丁舞的。贺光明说,高雅艺术高雅艺术。小芸随身挎了个小包,吴小菲看出那是个很名贵的品牌,价格不菲。小芸对吴小菲点点头,笑容可掬地说,你是小菲姐吧,气质真好。小菲说,你的气质更好。她不是虚假恭维,小芸迈出的步伐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只是她脸上的妆太浓了。贺光明和小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康主任艳福不浅。

  在火车上,小芸一口一个“小康”,喊得康主任笑呵呵的,吴小菲这才发现,康洛夫还是很会笑的一个人,每笑一下,都会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火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康主任问贺光明,是不是去连接处抽烟,贺光明说不去不去。康主任说,那我去了。小芸跟着说,我也去。待两个人走后,贺光明朝小菲眨眨眼睛说,他们太幸福了。小菲说,吃醋了?贺光明说怎么会呢,和你在一起,我也挺幸福的。小菲说,我没感觉。听小菲这么说,贺光明换了个话题,他对小菲说,等我们到了福建,台海会不会有战事?小菲说,国家机密,我不懂。不管小菲懂不懂,贺光明好像挺懂的,他先从战略的角度开始分析,一旦台海有战事,世界政治格局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随之有会对世界经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再然后会对世界军事布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贺光明口若悬河,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完“战略”,他又开始说“战术”。小菲示意他喝口茶再讲,贺光明说口不干。有关战术方面,贺光明说得更为详细。对吴小菲而言,她几乎是第一次听到了一些新的词汇,比如说:“宙斯盾”、“中华神盾”、“导弹饱和攻击”、“电磁瘫痪”、“斩首行动”、“第一攻击波”、“第二攻击波”等等等等。他一边说,一边加上肢体动作,两只手一会由上而下地“俯冲”,一会由下而上地“爆炸”。说了近一个小时子虚乌有的“台海战事”,贺光明累了。吴小菲对贺光明说,康主任抽的什么烟,这么久还没有抽完。贺光明抹掉嘴角的唾沫说,我去侦察一下。小菲看着他悄悄地走了,脚底竟然没发出一点响声。过了五分钟,贺光明回来说,我们的康主任右手拿着烟,左手揽美人,面对车窗,看江山如此多娇。情调啊!吴小菲捂住嘴,笑了起来。

  在后来的几天,吴小菲总的感觉是比较愉快,贺光明在大部分时间里颇有绅士风度,扶吴小菲上下车,帮吴小菲提东西。吴小菲之所以没有感觉到“十分的愉快”,是因为贺光明看到康主任和小芸举止亲昵,受不了刺激,会想入非非地挑逗一下吴小菲。对于这种挑逗,以吴小菲的智商,随随便便就化解了,根本不给贺光明有可趁之机。比如讲,有天晚上从餐厅出来,贺光明没头没脑地突然问吴小菲,性高潮对女人来讲真的那么重要吗?小菲像是在讨论专业问题一样说,在这个方面,你是专家,应该比我了解的更深入。再比如讲,贺光明说,现在流行全民娱乐化,感情也可以娱乐一下,康主任就是个范例。吴小菲说,你怎么不去对康主任讲这样的话呢?贺光明说,他一定会怀疑我对小芸心怀不轨,两个人会打起来的,我是轻量级,康主任是重量级,他一拳能把我打瘪。小菲笑道,你真没出息。

  不过在第四天的中午,贺光明做了一件让吴小菲心动的事。他帮小菲扯下一根半尺长的白头发,当那根通亮的白发突然脱离小菲的头皮时,她的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不是疼。她心里在叹息,为何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不是林卓呢?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小菲想,如果贺光明大胆地吻她,或者是拥抱她,以她当时的心情,或许不会拒绝的。可惜的是,贺光明却没有做什么。当天午休的时候,吴小菲睡在床上收到了左芝华发来的短信。

  左芝华:有意外的收获吗?

  吴小菲:没有。山珍海味都吃了,仍有饥饿感。

  左芝华:可悲,红杏立墙头,风吹日晒无人摘,你别想不开。

  吴小菲:说来挺好笑,过去的恋人也在此。

  左芝华:何不续前情?

  吴小菲:骚扰的话说了一大堆,什么事也没做。

  再者,我也怕。

  左芝华:放心,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鸡巴没有嘴巴硬,只会说不会做。

  吴小菲:你下流,未必真想让他对我做点什么?

  左芝华:那只是太监的前戏,不会有结果。快点转移目标。

  吴小菲:你金盆洗手当贤妻,却让我去做荡妇,坏!

  左芝华:和我比,你再烂也是圣女。

  吴小菲:讽刺?小心撕烂你的嘴。

  左芝华:快点回来吧,我想请你吃土鳖。

  五天的时间转眼便到期了,在返程的火车上,贺光明对吴小菲说这次玩得挺开心,唯一不足的是没有艳遇。小菲说,你是有贼心,没贼胆,我还真的怕你对我动什么邪念。贺光明笑着说,你放心,我也就是口里说说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小菲问为什么,是不是自己太老了,失去了吸引力。贺光明说,不是的,我是个离过两次婚的人,每离一次,大病一场,那种痛苦你体会不到,我不忍心破坏你的家庭。吴小菲看着贺光明,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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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吴小菲走后不久,林卓接到保姆的电话,她第二天要回家了。那天晚上,林卓买了个红包,装了六百元钱,送给了小陈。吴尚朴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和林卓说,他让小陈把茶放到了卧室里,和林卓说话前,他关上了门。在白色的灯光下,林卓发现岳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吴尚朴喝了口茶,坐到林卓身边,一双浑浊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林卓。

  “你和小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吴尚朴问道。

  “没发生什么事。”林卓说。

  “你以为我人老眼花糊涂了,告诉你,我现在是用我的心去看世界,它能看穿铜墙铁壁,看透五腑六脏。吴小菲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

  林卓低头不语。

  “你默认了。”吴尚朴搓了搓双手,“这段时间,你们两个人同时到我这里一共是两次,次数比过去少了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据是我计算出来的,准确可靠。来的这两次,吴小菲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面对面说话时,目光低垂。当着我的面,她没有喊过你一声‘小伙子’,这是她对你常用的称呼。你们第二次从这里出去后,我让小陈去看了一下,你们不是手挽手地一起走,而是你在前,她在后,相距两米,这是很反常的现象。我的分析和推测没有错吧?你说句话。”

  林卓努力地挤出点笑容,说:“分析准确,推测符合逻辑。”

  “外界知道吗?特别是林亚。”吴尚朴问。

  “除了当事人,你是第一个知情者。”

  吴尚朴叹了口气,他伸出双手对着灯光看了看,对林卓讲:“还记得你们结婚前,我和你的一次谈话吗?”

  “记得。我一直信守承诺,没打过小菲,就算出了这样的事,我举起了手,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你的为人,我了解。”吴尚朴拍了拍林卓的肩膀。“今天下午,我把那次谈话的经过回忆了一遍。当时,你说我的双手天生就是弹钢琴或者是拿手术刀的手,我开玩笑说,还可以从事一种职业,你问是什么职业,我说还可以当扒手,手指细长,关节灵活有力,有先天优势。后来,你伸出手让我看,我一看你手指粗短,手掌厚实,这是一双有力气的手。我立刻郑重其事地对你说,林卓,今天约你喝茶,是要说一件重要的事,如果你和吴小菲结婚后,能保证不打她,你们现在就可以结婚,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们现在就分开,我不能容忍别人打我的女儿。我请你认真考虑后再回答我,你考虑了两秒钟,回答说,我保证不打吴小菲。你说完这句话,我和你握了握手。那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很晚才结婚,把女儿看成了掌上明珠。现在出了这种事,我完全没有料到,有愧于你。”

  林卓打断了岳父的话,说:“这事与你无关,你也没有责任,我不会怪你的。”

  “你不怪我,我也有责任,毕竟是她的父亲嘛。你不原谅她,是你讲原则,你能原谅她,是你讲境界。”吴尚朴看着林卓,问:“这样的事,她是一次,还是数次?”

  “应该是一次。”林卓回答说。

  “你们之间的矛盾,我不便插手干涉。”吴尚朴走向床头,从枕头下摸出一根皮带。他把皮带放到林卓手上,说:“这根皮带结实,送给你。你可以拿着这根皮带对着吴小菲的屁股狠狠地抽十下。”

  林卓看了看皮带。皮质优良,做工精细。他对岳父说:“如果是我出了这种事,你会是什么态度?”

  吴尚朴说:“我会原谅你,也会劝吴小菲原谅你,前提是不能再犯。你的假设只能是假设,我和你都是同一类型的人,属于道德的奴隶。我们不会做这种事。其实,我并没有要求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循规蹈矩。追求风流,也是一种生活。可能还比较精彩。但是,我不想做亏心事,也不赞成吴小菲的出轨。”

  林卓说:“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健康不利。”

  吴尚朴说:“我知道。不讲这事了,怎么处理这件事,由你决定。”他打开窗户,对林卓说:“你可以抽烟,憋着难受。”

  林卓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吴尚朴说:“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放在抽屉里,你以后会看到的。有两件事,我和你说一说。”

  林卓说:“你说。我一定记住。”

  吴尚朴说:“第一件事,小陈十七岁开始照顾我,六年了,朝夕相处,我已经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女儿了。在我生命终结后,我准备送她六万块钱。钱已经准备好了,和遗嘱放在一起。”

  林卓说:“好的。”

  “第二件事,我的遗体火化后,骨灰撒入河中。不开追悼会,不放鞭炮,不搞任何仪式。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不得违背我的愿望。”

  林卓说:“你不是已经买好墓穴了吗?不和小菲的母亲合葬在一起?”

  吴尚朴说:“很多事,一言难尽。小菲的母亲比我小很多岁,她走得早,我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林卓说:“我听你的,决不违背你的愿望。”

  “小菲什么时间回来?”

  “应该是后天,星期六上午九点半的火车回来。”

  “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你明天晚上过来一下,帮我洗个澡。我们再说点别的事。”

  “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来。”

  “我现在只能吃药了,别的吃不进,小陈已经安排好了,你不要操心。”送林卓出来时,吴尚朴又说:“我基本上算是一个瘾君子了。”

  林卓安慰他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不难受就好。”

  走到楼下,林卓停住了脚步,看着手中的皮带,明白了吴尚朴的用意,他还是希望自己原谅小菲。林卓把皮带叠成双层,轻轻地抽打一下自己的右腿。他没用太大的劲,痛感还是很强,如果真的照吴尚朴说的那样,“狠狠地抽十下”,吴小菲就算是穿牛仔裤,也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林卓想,如果小菲同意挨打,他可能会拿一个枕头垫在她的屁股上。

  第二天晚上,林卓又去了岳父家。吴尚朴说,先洗澡再喝茶。林卓开始做准备工作,吴尚朴说,往浴缸里多放些水,这一次要彻底地洗干净。当林卓扶着一丝不挂的吴尚朴走到浴缸前的时候,吴尚朴并不急着下水,他问林卓,你看我像不像教学用的人体骨骼标本。林卓知道老人是学医的,没那么多忌讳,但是,他还是不想说实话。看着老人一根根凸显的肋骨,林卓的眼睛有种灼热感,他像给婴儿洗澡一样,手感很轻柔。老人的皮肤松弛粗糙,林卓特意从家中拿来了小菲洗浴时的沐浴露。吴尚朴问林卓,你用的什么肥皂?感觉不一样。林卓说,这是沐浴露,滋润皮肤的。吴尚朴又问,你给你的父亲洗过澡吗?林卓说,洗了两年。吴尚朴说,洗过的和没洗过的,有很大的区别。

  洗浴后,吴尚朴穿上了衣服,他疲惫地坐下,对林卓说,我又要吃“曲马多”了,你给我拿一下。他指着茶几说,第二个盒子。林卓找到药盒,看见上面印有“吗啡”二字。吃过药,吴尚朴说,人一离不开它,基本上算废了。林卓说,我的父母亲在临死前的几天,也吃过这种药。话一说出口,林卓觉得失言了,忙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吴尚朴笑笑说,我不会多想。他问林卓要了一支烟,放到嘴里,林卓帮他点上火。吐出一串烟雾后,吴尚朴说,四十年没抽烟了,有时候也想它。抽完烟,吴尚朴走到茶几前,找出了一张硬纸片放进口袋中。他回到沙发上,对林卓说,我很少用“死亡”两个字,它显得冷漠恐怖,一般情况下,我更喜欢用“生命终结”来形容一个人停止呼吸。人生的轨迹如同一个圆圈,从一个点出发,再回到起点,有的人走的圆圈太小,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有的人走得圆圈大些,比如我,“曲马多”都吃了两年,还没有走到起点,有时候自己都感到累人。林卓只是微笑,他怕自己再有失言。吴尚朴把那张硬纸片拿了出来,放在林卓面前,他说,当我生命终结的时候,你就给卡片上的六个人打电话,电话号码写在上面了。你对他们说“老虎要唱歌了”,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所有的事情由他们去处理。你和小菲,还有林亚,不要过度悲伤,哭狠了伤身体,我生前最不喜欢听哭声。有一首歌,我很喜欢, “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在你们抛撒我的骨灰时,我的六个学生会唱这首歌,到时候你可以好好地听一听,他们中间有三个人的音质非常好,标准的男中音。林卓轻轻地点着头,他注视着吴尚朴,惊叹着一个老人面对死亡如此从容淡定,而且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如此别具一格。林卓要老人早点休息,吴尚朴说,我想睡了,你也早点回去,明天上午八点半过来一趟,可能有很多事要做。林卓说,我在这里陪你休息,不回去了。吴尚朴说,不用不用,你一定要回去。林卓说,我想明天带你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吴尚朴笑着说,我这么恐怖的形象,走到外面会吓人的。

  林卓没有想到,等他再次见到吴尚朴的时候,老人已经处于“生命终结”的状态。在枕头边,有一张白纸,林卓拿起来一看,是岳父写下的几行字。“身体的衰老和极度的虚弱,让我面目可憎。病情的日益恶化,已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我不想失去尊严,所以,请理解和尊重我所选择终结生命的方式。”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让林卓看后收好,除吴小菲之外,不要让第三人看到它。林卓折好纸,放进钱包的里层。他凝视着老人安详的面孔,心里略感欣慰。林卓坐了一会,稳定好情绪后,拿出了手机。

  他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林亚的班主任,请她放林亚一天假。第二个电话,林卓打给了吴小菲,让她下火车后直接过来,他没有告诉她父亲已经走了。接下来,他按照岳父留下的电话号码,依次通知那六个人,他说,“老虎要唱歌了”。他们很平静地回答说,明白了。半个小时左右,林卓听到了敲门声,他开了门,六个男人静悄悄地走进屋内。林卓发现这些男人的年龄在四十五岁左右,不管胖瘦,个个腰杆笔直地挺着,根据推测,他们应该都是教授级的人物了。林卓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互相握过手后,一个自称是刘双城的男人对林卓说,吴老是医学界的泰斗,他的离世是件大事,你们家属对我们医院有什么要求没有?林卓说,没有要求,一切从简。刘双城说,那我们就按照“程序”办。林卓的大脑把“刘双城”搜索了一遍,他是赫赫有名的胸外科专家,由此可见,自己的岳父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卓退到一旁,他看见六个男人站成一排,刘双城第一个走到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向吴尚朴磕了三个头,再站起来在吴尚朴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下。其余五个人按刘双城的“程序”一丝不苟地做了一遍。他们神情悲戚,虔诚无比。当林卓向他们表达谢意的时候,刘双城说,吴老是比我们的父亲还亲的人。仪式过后,有人端来一盆清水,开始给吴尚朴抹身换衣。没有给吴尚朴穿传统的寿衣寿裤,刘双城给老师穿了件崭新的白大褂,头上戴顶医生专用的白帽。做完这些事,他们掩上卧室的门,坐在客厅里,等待吴小菲和林亚的到来。

  对父亲的离世,吴小菲早有思想准备。她坐在父亲的床头,外表极为平静,但是,在她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她进屋之后,林卓给她看了那张父亲留下的纸条。她认为父亲是有意选择在这个时间来终结自己的生命,其中必有原委。不论什么样的原因,她心中都有一种负罪感。而林亚来了之后,哭得震天动地,林卓和小菲劝了好久才让他止住哭泣。吴尚朴被火化后,刘双城将骨灰放进一个装医用器皿的搪瓷桶中,盖上盖子,再用一块白布包好,放到林卓手上。

  从殡仪馆出来,一行人乘车来到江边,由刘双城带着上了一艘趸船。守船的人认识刘双城,他们提出要放鞭炮,送一送吴尚朴,刘双城说谢了谢了,不放鞭炮。他们来到船尾,林卓和小菲在前,由林亚捧着骨灰,刘双城他们站在后面。当小菲和林卓捧着尚有余温的骨灰撒向滔滔奔流的水中时,悠扬的歌声在江面上回荡开来,“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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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吴小菲决定抛弃所有的尊严,走到了林卓的床前。她躺在丈夫的身边,近乎乞求地说,请你抱抱我。林卓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臂揽住了小菲。小菲在丈夫的怀抱里轻声地抽泣着。林卓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语安慰妻子,他吻了吻小菲的头发,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过了半个小时,小菲揩干泪水,她问林卓,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他们之间出现了变故。林卓说是的,他解释说,自己没有向他透露一点风声,是他自己看出了苗头。

  吴小菲坐了起来,侧着身子对林卓说:“我以为他很老了,不会那么精明了。”

  林卓也坐起来,对小菲说:“他说他能看穿铜墙铁壁,五腑六脏。此言不虚。”

  小菲说:“人做了亏心事,总会露出尾巴。”

  林卓从枕头下拿出皮带,说:“这个皮带,你见过吗?”

  小菲说:“见过。他送给你的?”

  “他让我拿这根皮带打你。”

  小菲说:“他的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你可以拿着这根皮带对着吴小菲的屁股狠狠地抽十下。’”

  小菲说:“这才是他的风格。打的具体部位,打的数量以及打的时候用多大的力量,他会说得一清二楚。”

  林卓说:“职业习惯,讲究准确。”

  小菲说:“过去十多天了,为什么不打呢?”

  林卓说:“我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给你雪上加霜呢!”

  小菲说:“说实话,我希望你痛打我一顿。”

  林卓说:“欠着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情就好办了。”

  吴小菲抱住林卓,说:“好久没听到你这么说话了,我怕你变成白痴。”

  林卓用沉重的口气说:“变白痴是不可能的,废了些功夫倒是真的。”

  小菲明白丈夫的所指,说:“你还不能原谅我?”

  林卓说:“心理障碍,没有办法。不说这些了,我们现在要全力以赴地支持林亚的高考。”

  小菲说:“我今天晚上要和你睡在一起。”

  林卓没有反对。在一张单人床上,两个大人挤在一起,一个人翻身,另一个一定会醒来。到了早晨,两个人睁开眼睛,都说昨晚睡得特别好。林卓睡得好,是因为小菲的鼾声为他催眠;小菲睡得好,是因为林卓的体味进入了她的鼻腔。再到了晚上,林卓睡小床,小菲睡大床。相安无事。夫妻二人的冷战状态有所改善,有时候也能坐在一起看看电视,说些所见所闻,聊一下天气的变化。

  当林亚回到家里,不再住校的时候,吴小菲知道那个万众瞩目的高考,已经迫在眉睫,她请了年休假,重点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林卓除了上课,更多的时间是和学生谈话,谈话的内容与学习无关,重点是了解家庭情况。今年有两个男生遇到了麻烦,一个学生的父亲出了车祸,住院治疗;另一个学生的母亲肺癌开刀,还未出院。林卓对他们说,高考期间,住到林卓家里,考完了再回家。在高考前的最后一堂语文课上,林卓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他说,明天,你们都给我穿上“李宁”、“耐克”,喜庆一点。有个学生问他,我这身服装行不行?林卓说:不行,你的胸前有个“叉”。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林卓说,为了高考,有时也需要投机取巧,玩点小聪明。但是,小聪明可以玩一时,不能玩一世。我可以玩,你们不能玩。送给你们一句话:少点小聪明,多点大智慧。

  高考结束了,在公布考题答案的那天晚上,林卓问正在电脑上玩游戏的林亚,考得是否理想。林亚说,这次你可能要破费一笔钱。林卓问什么意思。林亚说,我进北大读书,你要给我配台手提电脑吧;手机也要换个高档的,不说要“苹果”,起码是智能机吧;再说我的衣服裤子鞋子,不要国际名牌,也必须是国内名牌吧。这些东西怎么省,也要一两万块钱吧。林卓笑了笑,说,你能进北大?林亚说,已成定局。林卓说,没吹牛皮?林亚说,你就等着高兴吧。林卓说,你妈同意给你买这些东西?林亚说,她当然同意。林卓说,我如果不同意呢?林亚说,为什么?我这次可是为你争了光。林卓说,怎么为我争了光?林亚说,林卓大名鼎鼎,他的儿子考不好,你这个“名”怎么“鼎”?林卓说,你这是强词夺理,真进了北大,对我来讲,也算是名符其实了。林亚又说,我们学校的老师没和你联系吧?林卓说,没有。他们有事?林亚说,请你吃饭喝酒,你都快成“神”了。林卓说,那也只是“神经”。

  林亚没有吹牛皮,成绩一公布,他成了理科状元。林卓买了两张报纸拿回家,他对吴小菲说,你儿子是市里的理科状元。吴小菲说,你儿子呢?林卓说,我儿子也是。他问小菲,林亚不在家?小菲说,看手机、电脑去了。林卓走到吴小菲面前,主动地抱了抱妻子,他对妻子说,你功不可没。吴小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我是又喜又忧。林卓不禁长叹一声,协议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眼前的喜悦并不能替代日后的苦痛,他觉得命运之神在捉弄他。当林亚回到家,看了看报纸,并没有表现出惊喜,他说,还是不完美,全省排第二。林卓说,进了北大后,第二都不是。

  林亚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吴小菲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有些莫名其妙。她说,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当炎热的气温烤得人头昏脑涨的时候,林卓的心情格外的好。原因有二:他的学生考出了历届的最好成绩,这是一。林亚被北京大学录取,这是二。在林亚要去北京的前一个晚上,林卓听见儿子反复在唱一首歌,“在那东山顶上”。他问林亚,喜欢这首歌?林亚说,谭晶唱得最好了。林卓说,很少听她的歌。林亚说,你要多听她的歌,谭晶长得像我妈。林卓本来想和儿子长谈一次,听到这句话,突然没了兴致。他想,如果吴小菲长得像个猪八戒,他们这一家会更加幸福。在林卓转身要走的时候,林亚拖住了他。林卓问有什么事,林亚关上门,说,想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你和我妈是不是在打冷战?林卓说,胡说八道。林亚说,我发现你们两个变成了正人君子,以前互相调侃,有时候打情骂俏,现在你对她彬彬有礼,她对你客客气气,这不正常。林卓问,怎么不正常?我们都是有文化的人。林亚说,不对,有个同学告诉我,她的父母亲一年前突然变得相敬如宾,她以为这是好事。等她这次考上大学,父母离婚了。她说,早知道是这样,她宁愿考不上。林卓想听听儿子对父母离婚是什么样的看法。他问林亚,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你怎么想?林亚说,不会真的要离吧?你不要吓唬我。林卓说,我是说“如果”,你不小了,应该能思考问题了。林亚说,我觉得天塌下来了。林卓说,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林亚说,可能还要严重些。明天你送我上火车的时候,会看到一个女孩,她叫高米米,就是她的父母刚刚离婚了,你注意看她的眼睛,原来清澈明亮,现在忧郁悲伤。林卓说,不该问你这样残酷的问题,放心睡觉,天不会塌下来。从儿子的房间出来,林卓看见电视机已经关了,吴小菲站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当他走进卧室,小菲紧跟着也进来了。她问林卓,你们在说什么?林卓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至于什么问题,等他明天走了,我们再讨论。林卓闭眼睡觉的时候,总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他睁开眼,发现小菲背对着他。当他再闭上眼时,那双眼睛又出现了。是谁呢?林卓忽然想到了高米米。

  为了尽早地和林卓讨论问题,第二天晚上,吴小菲煮了两碗面条。看见林卓吃完面条,吴小菲迅速地收好碗筷,又迅速地返回到饭桌前。她让林卓将昨晚和儿子的谈话内容复述一遍。林卓有意漏掉“天不会塌下来”这句话,其余的话,他一字不漏。吴小菲听了后,沉默了好久。

  “你今天晚上睡哪里?”吴小菲问林卓。

  “你说话越来越有技巧了。”林卓对小菲说,“我要考虑很多事,还是睡林亚的床上。”

  吴小菲看着天花板说:“最近天气比较好,我们明天离婚吧。”

  “离婚不看天气。”林卓站起身,“我明天有事。”

  吴小菲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了一会觉。起床后,她发现林卓不在家中,在他睡过的床上,有个小记事本。小菲翻开本子,上面有林卓的字迹。内容简单,某年某月,林亚的生日,某年某月,吴小菲的生日,当她翻到前面一页时,记着她母亲去世的时间。吴小菲的心被刺了一下,她顾不上化妆,洗了洗脸就下楼了。

  她开着车,先去花店买了束鲜花,再开车直奔福寿陵园。当她一步一步走近母亲的墓穴时,看见林卓正坐在母亲的墓穴旁。燃烧的香烛散发着袅袅的青烟,石碑上,母亲的遗像正朝她微笑。一个美丽的女人。笑得让人心疼。

  小菲对林卓说:“怎么不喊我一起来?”

  林卓说:“我想一个人来看看她,她太孤独了。”

  吴小菲看着丈夫,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一个高尚纯洁的男人,一个魅力无穷的男人,或许会与她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在那一瞬间,吴小菲感觉到了绝望。能否让他回心转意,也许只有现在这一次机会了。

  “你能够理解一个死者的孤独,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个活人的孤独呢?”

  “我昨天晚上想过这个问题。”

  “你能够宽厚待人,为什么不能救一救迷途的羔羊呢?”

  “我昨天晚上也这样想过。”

  “你能够挺过两百天,为什么不能再挺两千天,两万天呢?”

  “我昨天晚上问过自己。”

  “答案呢?”

  林卓一时无语。他的眼里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大千世界,红尘滚滚,在这里全成了一把灰。寿比山高的风流人物,命比纸薄的道德奴隶,最终都在这里默默长眠。林卓向小菲走去,数尺长的距离,他的腿像是走了一百年,当他握住小菲的手,一股冷气传到了他的心。   

  作者简介:曾海民,男,曾用笔名曾海,湖南人。十多年前曾发表过中短篇小说多篇。现在株洲铁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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