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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一

  宝华扎了裤脚在河边上捉虾,岸上的玻璃罐头瓶已有五六只青皮虾在翻上沉下地弹水。再远一些的大石头上,是一只黄书包。

  等宝华抬了头望天时,日头已有些打斜,村子里升起炊烟了,河堤上背了笆篓扯猪草的几个女孩子,也起了身,叽叽喳喳地往家走去,冒尖的青草在背着的篓里一起一沉。土路上,妹妹小满正嘤嘤哭着朝这边来,小肩膀一抽一缩的,腿也一拐一拐的。夕阳给她辫子上散出的毛须须打了层金光,她的小身子柔软得像团金光,没了骨肉一样。

  谁敢打小满?宝华抓了书包和罐头瓶,三步五步就跑到小满面前。

  “告诉哥哥,是哪个小畜牲欺负你?我要把他打出屎来。”

  小满“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话也讲不顺了。宝华急得直抓头,小满小满,你倒先说个人,我也好去揍他,莫哭,先讲。小满这才收了声,呜呜咽咽地说,是狗,是黑狗。好疼,都出血了。说完又接着哭,只是声气小了许多。宝华挽起她的裙摆,瘦瘦的膝盖下,是四五个牙齿印,破了皮,有些血迹,但伤口不深。

  二

  宝华一向有些看不起女孩子,就是带厌,嘴巴歇不得一刻气。又娇气,碰不得,动不动就哭脸。小满有些缠人,老喜欢跟脚,宝华走哪跟哪,甩都甩不脱。但还好,话倒不多,你打牌,她就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边看。看来看去,也摸清了些门路,亮眼睛睃一下对家的牌,有时宝华抽出一张牌时,她会轻轻碰一下宝华,看都不看宝华一眼。宝华也就心领神会,另换张牌,果然一路赢,开心死了。但小满这点好,事后也不表功,全没这回事一般。这就很对宝华的路子。

  但小满毕竟是七岁的小女孩子,也爱哭。娘就常骂小满,没看过像你这样磨人的,眼泪不要钱,动不动就流得三尺长。每当此时,小满就松了娘的衣襟,抽抽嗒嗒地坐到宝华面前来。宝华心情好时,就带她去捉蝴蝶,拿根小棍子绑了彩纸片片,忽上忽下,像煞彩蝶翩飞,引得一群彩蝶跟着。要不到后山竹林里,扯把毛竹丛,将卷心的叶抽了,在空出来的竹管上插花,金银花、喇叭花,姹紫嫣红。由小满捧一怀,衬得小脸生了艳光,像个新嫁娘般,哪还记得要哭的事。软声软语地在宝华耳边说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红的插上边,紫的插下边?宝华耳根子都是软的,觉得所有女孩子,只有小满最乖顺。也就低了头,依着小满的摆布,两手不歇地插花。留两朵开得最鲜润的花,替小满扎在辫子里。

  碰着宝华烦时,就由着小满哭,起了身就走,到门坎上坐,不搭理她。但小满也会跟着起身,坐了门坎另一头低了声哭。宝华没法子,伸了手刮她的脸,唱顺口溜骂她:羞羞羞,刮猪油。熬白菜,放酱油。哭脸巴,油菜花。打烂罐子要锅巴。锅巴冇熟,哭一上昼。锅巴熟哒,哭得有哒。小满却噗的一声破涕为笑了。

  两人索兴你一首我一首唱儿歌骂人。

  “宝华的脑壳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还有两条臭水沟。”

  “对面的麻小满,长得真不错,一脸的麻子,一个挨一个,大的像星星,小的像口锅,最小最小的也有两斤半。“

  小满也不恼,挨拢了宝华坐,仰了张净光的脸凑向宝华,要他找一粒麻子出来。正巧,娘提了一桶猪潲过身。

  小满就告状。

  “娘,娘,哥哥最坏了,咒我脸上有麻子。”

  娘笑笑,宝华逗你呢。莫听他的,小满长得观音娘娘一样,将来要嫁城里做官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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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宝华吐了口痰在手上,学着大人样,替小满抹了伤口。小满“唉哟唉哟”地哼着。宝华才想起罐头瓶里的虾子,把它捧给小满,“给,归你,养着玩。”虾子在瓶里窜上窜下,活泼得很。小满探一个手指进去,挨着一只虾,虾就惊得一弹,溅了几点水珠在小满脸上。小满泪还没干,又笑了。

  “你不许反悔,讲好了,是我的了,由我喂食,由我换水。”

  “那是当然,谁跟娘们一样,讲话不算数。”宝华很爽气地手一挥。

  宝华又到田里摸了一手泥,大人给蚂蟥给水蛇什么咬了,就吐痰,再顺手抹把泥,干了,就好了。小满的腿细白细白的,像瓷,略红的伤口有些像一朵开得细碎的花。宝华想了想,甩了手上的泥,洗净。又在旁边菜土的篱笆上扯一棍长棍子,拖在手上。

  “小满,是谁家的狗?”

  “是条生狗,黑狗。”

  “跑哪去了?”

  “我也不晓得,一下就窜得不见了。回屋算了,吃夜饭了,娘寻不到人,爹又要发脾气。我俩莫讨骂。”

  宝华让小满站一高处,他弯了腰去背她。小满两手环着他的脖子,捧着罐头瓶。头就依在宝华的颈子里,细绒似的头发软软的痒痒的。小满身子真轻,像团云。

  到家时,天已近昏黑,娘正端菜上桌,爹也从外扛了锄头进屋。一看在背上的小满,就急了。娘丢了碗,一迭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爹一听给狗咬了,丢了锄头,将小满横抱在腿上,察看伤口。伤口很浅,爹的脸色舒缓下来,对娘说:没什么要紧,你们先吃,我去趟王老师家。拿了个碗,脚板“啪啪”响,到对门民办老师王贵家去讨墨汁。

  墨汁酽酽的,有些臭,却臭得不难闻。涂在腿上,黑黑的一圈,像长了块胎记。

  四

  那一向,小满起床就要去看虾子,丢两粒饭,放两根草,每天换一轮水。几只虾子扯着草一耸一耸的,像拔河。小满总会喊宝华,来看来看,虾子长肥了。宝华搭一眼,还不是老样,你越守着,就越不长。

  小满腿上的伤口已愈合,结疤了。但宝华仍替她涂一圈墨,她不肯,就摁她在床上,蘸了墨汁就涂。小满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活蹦乱跳地跟人跳房子,夜里有月光时,还在院里跳,裙子鼓开,黑点一跃一跳中隐约着闪。

  宝华一散学,她就在学校门口候着。他偷着去游水,她就在岸上替他守衣服和书包。等他一潜水,小满就叫,快出来快出来。宝华偏要在水里久一点,小满急得就带了哭音:出来嘛出来嘛,落水鬼拖脚。等宝华探了头出来时,得意地伸了手朝小满挥时,小满就作势要将他的衣物丢水里,看他还敢吓人不。

  中午时,就躲了在祖师庙的后厢房里打牌。祖师庙里早没和尚了,荒了好多间屋。打牌有时为意气吵架,总有人牌一推,不玩了。几个人就在后院里打转,后院草长得有半人高,村里人说有蛇精。他们踢踢踏踏地在草中走,时不时会踢出些意外东西来,有时是一段朽木,长了绿苔,会是棺材板子?有时是一块铜做的像剑一样的武器,锈了厚厚的绿屎。有次居然在草丛里找到一个骷髅头,男孩子们也不晓得怕,把它做了足球,放在坪里踢来踢去的。骷髅头呲牙咧嘴的,深深的两个黑洞,像能看到人心。

  小满怕,站得远远的,哥———哥,哥———哥。宝华玩得疯,哪想去理她?小满又叫,宝———土———王,宝———土———王。宝华个子长得慢一点,乡里人以为土王爷个子矮,就得了个诨名。平日里,谁喊,宝华绝不放过,打一架都不论。

  这下宝华一冲就到面前了,上鼻子上脸,指着小满说,你再喊一声试试?那架势,吃得进人。小满眼一眨,眼泪就漫出来了。我怕。我怕死人。

  小满的边上扯碎了几朵花,小腿间的墨点有些丑,宝华今天手不稳,没画圆。小满的瘦身子,像瓷器一样,好像宝华推一下,就会像花一样散成瓣。

  宝华忽然没了玩的心思,牵了小满起身,往家去。两人在路上,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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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娘炒了碗黄豆,分作两份。两人就坐门坎上,吃豆子。也不肯正经吃,往空中一丢,再张口去接。小满老接不住,掉得一地都是,鸡闻到香,就围了一群哄抢,吃完也不走,等着。宝华就笑骂,你蠢死了,没用。只会好了鸡。小满也不还嘴,吃着吃着,豆子一点也不香了,只觉得烦,一身又软。将自己的那份豆子递给宝华,我不要了,给你。靠在门槛,就睡着了。

  家里的零食,娘总一碗水端平,分作两份。但往往是宝华三下两下就吃完。看着小满还在慢吞吞地吃,有些馋,喉咙里都想伸出手,但到底不好意思去抢。小满这点好,不像别的女孩子小气,又会平分作两半,给一份宝华。宝华再吃完,小满又会分一份给他。因为这事,宝华很多时,都不得不带着她去玩。肯带小满去玩,其实还有原因,不带,娘会骂。再个,小满不像别的女孩子吵事,乖。

  这一个多月,小满不太爱吃饭,端碗饭坐在门坎里就睡着了,又总说脑壳疼,摸一下额头,还有些烧。人越发瘦,总一副恹恹之态,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照得清人。宝华有时喊她,带你去后背山上去摘苞?小满摇摇头,不去。带你去王家塘看荷花,长莲子了。摘片最大的荷叶给你当帽子,遮日头?小满也摇摇头,不去。

  娘摸摸小满的头说,咯妹子过不得夏日,苦夏。爹有天收工,小满歪了头,坐在凳子上又睡着了。爹

  就嘱托娘,你带她到街上秋娥子家去,剪一下疳积。只怕是得了疳积。

  宝华这一向自由自在地玩,没人跟脚,却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到庙里去踢骷髅头,踢得一身汗。突然心里慌,将骷髅头丢到穿了洞的皂荚树里。背了书包,就往家跑,书包在屁股上一打一打的,像赶人。一到家门,看见小满拿根草在逗虾子,心一下就定了。

  娘隔天就提了一篮蛋带着宝华和小满上街。

  秋娥子四十来岁,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她拿了剪刀,叫小满反了头,莫要看。宝华站在后头,看小满脸上尽是汗,想了想,解了红领巾,蒙了小满的眼,跟小满说:你莫哭,剪了就好了,回屋,我给你编个大花环。小满点点头。下剪时,娘牢牢地捉着小满的手,宝华望了望,还是一步步地挨到门后站着,不看。只听小满尖叫一声,再隔个十来分钟,又尖叫一声。她没哭,宝华站在门后,落了一脸泪,打了飞脚就往街上跑。小满的手掌活活挨了两剪刀。

  到南货铺,倾其所有,买了四粒花生糖,放口袋里。给三粒小满,自己吃一粒?不,还是都给小满,小满多可怜。快到秋娥子家时,宝华还是忍不住,摸出一粒糖,舔一下,再舔一下,仍拿糖纸包好。

  秋娥子正与娘推着那篮鸡蛋,一个坚决要给,一个坚决不收。小满捏紧着两手,坐在昏暗处,眼睛灼灼放光。宝华剥了粒糖塞到小满口里,又将剩下的三颗放小满口袋里。小满尖尖的小脸浮了笑,哪来的?宝华靠着她耳朵细声说,我攒的钱。小满又从口袋里拿两颗给宝华,你也吃。望望秋娥子与娘,赶快又拳了手,将棉团夹紧。宝华吞了吞口水,我吃了,这是给你的。

  六

  剪了疳积,小满好像有些起色。饭也多吃了些,话也多了些,又开始跟宝华的脚了。

  有天,宝华带了她在塘边上玩,摘了荷叶给她戴着,让她坐岸边剥莲子吃。宝华跟同伴打水仗,将水

  撩得哗啦哗啦作响。小满忽然发了疯地尖叫:“怕!”她凉鞋都没穿,打了赤脚就往家狂奔。宝华在后面追,他从来没看到小满跑得这么快过,比风都要快,快得让人慌张。快到家时,宝华才追上她。小满的样子有些怕人,眼里尽是惊惶,像白日里撞了鬼,口角的涎水滴得老长,小脸火烧了般红。看宝华过来,只喊怕怕怕。到家,门坎也不坐了,进了放杂物的黑屋子里,闩了门,任宝华问,你见着落水鬼了,是不?也不答,也不肯出来。

  宝华守在杂屋门前,隔一会叫一声:小满。里面只听得打翻东西的响声,到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再喊:小满。小满应声开了门,黄发蓬乱一头,又赤着脚,小乞儿一般。宝华提了她凉鞋过来,跪在地上替她穿,小满腿上的伤口早不涂墨了,疤也掉了,红印子一瓣一瓣的,像朵碎花。扣绊扣时,宝华问紧不紧。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

  哥哥,我会不会死掉?我怕。

  剪了疳积,怎么会死?莫要乱想。

  我昨夜里,梦见爷爷来了,背我看戏。

  爷爷在时,喜欢看戏,看完戏回家,佝着腰背着小满,宝华不要牵,在后边打手电照路。小满总在背上睡觉,戏也其实看不懂,看着看着就在臂弯里睡了。但每次都要跟着去。爷爷脾气好,小孩子看看热闹,听听锣鼓丁子,出得世面些。

  爷爷早两年死了,睡觉时死的。小满那时还不晓得死是什么,只以为是睡着。也不晓得哭。等看着人将爷爷放到棺材里,又倒了石灰,要封棺。才晓得爷爷再也不会带她去看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

  宝华转了身去倒茶,递给小满。小满手一拂,就将茶打翻,口里又叫着怕怕怕。一滩的水,她像着了什么道一样,一直挪到屋角落里,才歇了声。

  等爹娘收工回屋,宝华扯了爹娘去后屋,悄声告爹娘经过,边说,眼泪也不听话,边流。爹脸色沉重,说了声只怕那只狗是癫狗子。娘站在边上,就哭了。爹说哭什么,做饭。等会我去请蔡郎中。

  宝华在灶前烧火,茅草“蓬”地就烧没了,他也忘了添。娘煮着饭,切着菜,时不时背过脸去,揩眼泪。爹到杂屋里去看小满的伤口。还痛不痛?小满点头又摇头,痒。蚂蚁子爬一样。

  吃饭时,小满也不肯上桌,娘盛一碗,让她在杂屋里吃。她就坐在杂屋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吃吃歇歇,一餐饭吃了个把时辰。娘背转身就叹气,抹眼泪。

  蔡郎中请来了,蔡郎中长得像个医师,白胡须飘飘,脸色红润,有些神仙的味道。娘殷勤地煮红枣蛋,筛米酒。蔡郎中探了脉,摸了摸额,又望了望小满的眼底,再看看伤口。又问小满:喝点水不?小满听到喝水,就往墙角缩,一脸的惶恐。爹在一边看着,脸色阴暗得怕人。

  爹跟着蔡郎中到堂屋,蔡郎中摇头,只怕晚了。还会有大发作,把她看好,莫要她咬着宝华。娘垂着泪,央蔡郎中开方子,无论如何,总得试一下。蔡郎中勉强还是开了个方子,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僵蚕,全虫,蝉蜕什么的。

  宝华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小满不跟他睡一床了,爹在杂屋里搭了张小床给小满睡。以前小满睡他脚头,老用小手抠他脚板的痒痒。有时,又爬到他一头,非要他讲个故事,才肯睡。其实当时也觉得烦,只想一个人睡就好。轮到一个人睡,却老睡不着,总想着小满说看见爷爷来背她去看戏,忍不住就要哭。哭着哭着,也不晓得几时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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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第二天一早,他就捧了罐头瓶到杂屋里去看小满,小满还没醒,他将罐头瓶放她床头。才踏出门坎,抬头就碰到爹。爹吸着烟,皱着眉头。看到宝华,叫住他,压低声说你以后离小满远一些,不要进杂屋间了。

  宝华点点头走了,他有些恨他爹。娘在灶屋里煎药,一屋的药辛气。

  杂屋间上了锁。小满整天就关在杂屋间。她开始学狗叫,用手爬地。她一发作,杂屋里就乒乓作响,狗吠声,撞倒东西声,歇斯底里的惨嚎声,尤其深夜,村子里本来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这下,全村人都睡不安稳,心里都要起凄惶。好爱人的一个妹子,变了癫狗,怕没几天日子了。只格外叮嘱家里的孩子,不要走近小满家。

  小满把床帮子都咬出了一排牙齿印。再没东西可咬,就咬自己,手咬得血肉模糊,露出白筋来。爹没法子,就拿一根粗绳子将她绑在床上。绑完,就坐在院里的柚子树下抽烟,一根要歇,又摸一根,对了火,接着抽。坪里一地烟头。

  宝华趴在窗户里看小满,小满瘦得只余一层皮,脸尖得只有一双眼,手脚全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

  得。她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张开着口呼吸,声音也哑了,渐渐就不叫了。宝华有时走在爹后面,会想要是有把枪,他会一枪轰了爹。这个想法,又吓倒了自己。

  娘进屋,拿块毛巾替她擦脸擦身子,又柔声喊,小满小满,是娘。好女,呷药,呷了药就好了。端了一碗黑汤水,一勺一勺地喂她,小满眼睛不转,脸上没丁点表情,但张口就吞。吞不及,药水就顺着嘴角流下来。娘顺手拿毛巾替她揩。

  宝华趁爹一门心思抽烟,在院里摘了两朵月月红,一溜就到杂屋间。小满,月月红,给你。小满的眼皮搭了搭,从宝华的脸上移到月月红,忽然就露了笑意,叫了声娘、哥哥。想伸手去接花,手却伸不出。娘和宝华都哭了。娘狠了命去解绳子,宝华也帮着解,绳子解开,娘抱着小满放怀里,叫宝华去拿梳子,一股股地替小满结辫子,把两朵红花也扎在皮筋里。又替小满换了干净衣服。小满苍白的细脸又有了层红光。只是好不多久,小满又恶魔附身,发作起来,眼红红的,露出凶恶的光,呲着牙狂叫不已。宝华在窗户边晃着罐头瓶喊,小满小满,你的虾子。小满就朝着他吠,根本就不认得那是她的宝华哥哥。

  宝华从窗户颓然跳下,蹲在院里不出声地哭。他好久没去庙里踢人头了,他也有些怕那个人头了。有天做梦,人头说话了,一会说我是你爷爷。一会又说,我是小满。我和爷爷去看戏。小伙伴也不跟他玩了,说他家小满是癫狗子变的。他为此一个人和四五个人打了一架。哪是人家对手?颈脖子上抠得尽是血印子,回家娘问起,他只说蚊子咬的。

  八

  再隔几天,村里书记收媳妇,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娘说,爹去看戏,宝华,你也跟去。宝华恨爹。爹下得手,小满手脚只有细竹竿粗,他也敢拿粗绳子绑。说我不,咿咿呀呀,要死不断气,烦死人。娘说,那你去我屋里扯点棉花来。宝华才想起,小满听不得响声,今晚锣鼓丁子一闹,怕又要发作。娘拿棉花替小满塞了耳朵,又喂了药。小满一一顺着,还拿小手去摸宝华新衣服上的铜钮扣,宝华本能地要往后退,但不知为何,却反而往前近一步,送给小满摸。又伸手扯出一个耳塞,靠了小满的耳朵细声说这是娘到街上去买的新式扣子,等小满好了,娘也替小满做新衣服穿。小满小脸干干净净,眼神柔和,说好。我现在好像好了,心里也不烧了。宝华哥哥,你背我到院里坐一下,好不?好久没出门了。宝华望望娘,娘不作声。宝华将小满的耳朵重新塞好,就弯了腰,让小满趴在背上。小满又轻了很多,像张纸一样。

  院里没有风,却清凉,月光泻下来,像结了层霜。远处的锣鼓丁子响起来了,但小满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安安静静地坐在月光下,看月光里盛开的月月红,看柚子树垂了一树的果,什么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新奇。小模小样的,叫人心里发疼。在娘臂弯里叫声娘,又要叫声哥。哥,你去拿虾子给我。

  等宝华进屋捧了罐头瓶,娘在哭。外面锣鼓丁子打得更是欢畅。小满在娘臂弯里闭了眼,月光下,一张小脸银子般光净,含着一丝笑。小身子还是温热的。

  宝华打了飞脚往锣鼓丁子声里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爹在人群里沉默地听着宝华说。摸了支烟抽着,红光一闪一闪的。抽完一支烟,才叫宝华先回家。

  宝华再到院里时,娘已替小满洗了身子,换了衣服,打好了辫子。娘就抱着小满坐在一地月光里。宝华叫声娘,娘不应。

  爹一会带着几个人进了院里,扯了床草席要来裹小满。娘抱着不肯松手,我的小满,我的肉,我的心尖尖,你狠了心肠,不要娘了。爹要发脾气,细伢妹子停不得,过不得夜,你又不是不晓得规矩。娘仍不肯,你好歹也得打个木箱子,我总不能让小满就这样去躺了黄土里,我的小满可怜。娘放了声哭,哭得像有人在撕心撕肺。宝华立着,不哭。望向他爹,狠狠的。

  爹不吱声,拿了工具,几个人就在月光下锯木板,敲敲钉钉。爹叫宝华去睡觉,小孩子看这些,不好。宝华掐了两枝月月红,别到小满的发辫里。转了身就进了屋。

  睡在床上,听娘在抽泣,敲敲钉钉的声音一会没了,再一会远处的唱戏声也没了。一阵死寂。忽然又听脚步声混乱,好像朝后山竹林里去了。宝华怎么也不能相信小满就没了,她夜里抠他脚板,悉悉索索的,伴着咭咭地笑,像个小动物。她会从后面用小手蒙了他的眼,她的小下巴搁在他头上,有股奶香。他说小满。小满就撒了手,惊呼:你怎么就晓得?她走累了,就赖他背。那天她给狗咬了,她在河堤上一拐一拐的像团金光。

  睁眼闭眼,都是小满。小满笑吟吟地叫他哥,我跟爷爷看戏去了。小满是团光,没血肉。

  醒来天都亮了,枕巾也湿了,宝华不晓得昨夜里他哭了脸。

  九

  院里有层薄薄的石灰,尽是脚印。宝华顺着那层石灰印,去了后山竹林里。石灰没的地方,是个小土包,包上反罩了一只竹织的撮箕,撮箕是新的,蔑还是新鲜的绿迹。小满就在这底下了。

  宝华把罐头瓶搁在小包包前,虾子们仍一弹一弹地嬉水。

  宝华坐在地上,就哭了。

  作者简介:朱青桐,女,本名易辉,曾用笔名青桐。一个习作者。居株洲,供职于一家国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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