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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爱情

  广州的深秋相较国内其他城市要来得舒适。秋风徐徐,酷热消退,从我所住的六楼阳台往外望去,几缕形状各异的云霞凌乱地飘散在半空,偶有飞机掠过,巨大的轰鸣盖过楼下菜市场的喧嚣,在黄昏的地面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锅里的菜肴滋滋作响,底下的炉火正旺,许多年来身体里积存的潮湿仿佛也被这明黄的火焰一点点烘干。人如果不是被往事浸润的话,在这样的秋日黄昏,原是可以像云游的散仙一般逍遥自在的。

  然而,房间里传出清脆的“嘀嘀”声还是惊动了灶台前的忙活———沉默许久的QQ 收到新消息了———我想,这样动听的声响,大抵类同古时雪夜柴扉的剥啄,多是某位趁兴而过的高朋,云中访友来也。等我熄灭炉火,洗干净油腻的手掌,急急冲到电脑前,QQ 对话窗口弹出的却是某网络公司几可乱真的获奖通知,就似一个人在全然陌生的城市流浪,忽然有人热情地攥住你的双手,你以为他乡遇故旧,而对方却只是急于发展下线的传销人员,多半也会粗鲁地骂出一句脏话。

  在我习惯性地准备将QQ 最小化窗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友列表里那个熟悉的QQ 头像异乎寻常地亮了起来,这个绿衣女子在显示屏上浅笑吟吟,一如初见时雪化花开般的温暖。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怆击中了我,那些并不久远的往事,一直萦绕于心、却始终不敢坦然以对的情愫,就这么缓缓地浮了起来。

  我知道,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沉浸在那些短暂的甜蜜中无法自拔,而甜蜜之后的苦楚却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甚至连这个名字也成为一个禁忌,恍若巨石在喉,耿耿于无数个不眠之夜,在黑暗中撕心裂肺,似乎只需默默一念,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尘世的这一点点虚妄的自足。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丝,轻轻一抚,便砉然断裂,散落一地的,是2008 年那些已经无法复制的过往。

  2008年的盛夏,大地震的哀恸还未完全消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之巨的中华大地忽然沉浸在一片狂热而喜庆的氛围之中———奥运来了。我那时是某文化公司的图书策划编辑,工作按部就班,生活处变不惊,用京城著名文化人老六的话来说,大部分时间都闲得蛋疼。公司一帮鸟人打着“迎奥运,全民大健身”的幌子,向总经办申请了一笔活动经费,组建了公司篮球队,我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三等残废也忝列其间,每周两次奔波在广工大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下,球艺竟然也有长进。

  除了每周两次的公司集体活动外,周末我还热衷于与某个QQ 群的好友切磋球艺。这个QQ 群是身在广州打拼的湖南老乡群,藏龙卧虎,鱼龙混杂,从上市公司高管到血汗工厂的一线普工,尽在其内。

  广州是个外来工聚集的繁华都市,数十年来,无以计数的外乡人怀揣梦想和欲望,挥别大山深处的故土家人,一头扎入异乡喧闹的红尘,千里之外的故乡遥不可及,无法触摸,乡音乡情的共性将无数独处异乡的同乡人系在一起,而网络的迅猛发展更让同乡的联谊变得便捷而简单,类似前文提到以地域划分的老乡QQ 群,在广州,至少有成百上千个。

  那时年轻的我尚不谙命运的颜色,以为只要插紧人生的锁钥便可以阻挡命运无常的脚步。最近看《大江大海1949》,龙应台在书中写道:“那时许多十多岁的少年郎,都碰到了生死攸关、影响一辈子的抉择。你到一个火车站,南下还是北上,一辈子;火车忽然停了,你下还是不下,一辈子;到了码头,上不上船,一辈子。乱世的时候,一个决定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其实,何止乱世,盛世下的际遇和因缘,几乎也能影响一辈子。

  我在千百个QQ 群中鬼使神差地加入其中一个,邂逅前二十五年从未有过的短暂的甜蜜和温馨以及也许今后一生都不会再遭逢的刻在心底的苦楚与伤痛,然后身经坎壈、饱受离乱之后才明白,冥冥中或许真有某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在暗中编织着个体生命的运数。人生此世,如同等待植入软件的机器,终有一些莫测的程序员,在随心所欲地决定你的命途去向。你甚至会在一些失梦之夜,隐约听见那些黑暗中的狞笑。

  六月末或者七月初的某个周末,睡梦中的我被一个电话惊醒,是前文提到的那个QQ 群里的某个网友,此前的一天我们曾约好当日要去华师大附中篮球场打球,眼看日上三竿,我却音信杳无,不得已下使下这“千里传音”的秘技。我嗯啊敷衍,然后起床洗漱,换衣出门,彼时的我并不知道,此生最大的劫数已然隐匿在前。

  我的球技完全是拎不上台面的业余中的业余水准,没有经过基本功训练,拿到球后只会死冲突破,而那日的球友中却不乏高手,有当日大学校队的主力队员,也有球龄二十多年的老炮,我在这群高手中间上窜下跳、腾挪跳转,样子颇为滑稽。许是队友的强劲,亦或是对手的轻视,我这样的菜鸟在场上竟然连和同伴打了好几个漂亮的配合,身姿虽然难看,得分却不落人后。

  球赛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她来了。在这之前的闲聊中,我从朋友们口中得知,会有美女亲临现场观看我们的球赛,她的到来只不过证实了之前的说辞,饶是正在球场上拼搏的我也禁不住多看了几眼。是什么使她吸引了我的眼神呢?不是脸,也不是身段,我其时的身份不容我放肆揣摩,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终于明白,是整个的“态”。古人说女人之美,最难描摹者在“态”,我为这个女孩的态,几乎忘记我正身处一场球赛之中。白色的牛仔裤,粉色的T 恤随意地披着,眉目清晰,薄施粉黛,拿着一瓶矿泉水浅浅地啜饮,这种态势确实能够打动人,尤其在那时闷热的室内篮球场内,她就是一种耐人回味的舒服。

  中场休息的时候,熟人引荐我们认识,彼此通报姓名后,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矜持而礼貌地说你好,一瞬间,我心底那扇关闭许久的门扉就这么被一声问好缓缓推开。在时隔一年多以后的回忆中,我隐约看见那一刻,我前世今生的悲剧之门,被咚咚咚咚地轻轻敲响了。此后的无数个辗转长夜,我似乎仍在最初的惊艳中发呆,而那扇命运之门,却再未被合上,那场夏日向晚时分刮起的罡风似乎还一直在门外呼啸着……

  球赛散后,大伙儿提议AA晚餐———AA制本是西人首倡的社交礼仪,礼貌而不失庄重地将人情往来掌控在一个大家都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初来广州的我起先并不习惯这一舶来的生活方式,后来随着人际关系的拓展,也便安之若素了———我本是闲人一个,乐得热闹,而且她也是提议人之一,自然随众了。

  选定的餐馆在石牌东的某条陋巷,此去并不太远,也就十来分钟脚程,如此便省去了舟车劳顿之赘。我仍如往常一样落在队伍的最后,自兜里掏出香烟点上,夕阳把影子拉长,像个萧瑟而落寞的少年,不自觉已经掉队很长一段距离。她从队伍的前列冲到我面前,佯做怒色道,呀,你怎么走这么慢啊!我无言以对,冲她呵呵傻笑。来,把手拿过来,我牵着你走,她忽的把手伸过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之快,头脑似乎停止运转,只傻乎乎而又怯生生地把手递了过去。记住,只能牵小指哦,她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脸上的表情调皮而妩媚。身旁的好友开始不识趣地起哄,她的小指勾着我的小指,穿行在黄昏广州的车流人潮中……我至今想起这一初始画面,仍觉得有些招摇而脸红。

  那十分钟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长到我漫长的余生时常身陷在如此画面中不可自拔,长到我裸身蜷缩在无数个不眠冬夜仍能回想起当日缭绕在指尖的温暖———指尖传递的温暖原是能消融人世间的一切寒冷的。只是,当时的我们都不知道,两根小指头的力量原是微薄的,人世风波险恶,纵然十指紧扣亦不免流散的命运,何况这两根小指头牵连的是一对原本不在同一个世界的男女。

  当日初见的别离之后,我开始在网络和手机短信里小心翼翼地探询她的意向。她本是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我小心翼翼探询的背后所隐藏的爱意。大多数时间,我们只是隔着冰冷的显示屏交换对彼此的看法。她在电脑那头给我放阿牛的《大肚腩》,说阿牛有一张好爸爸的脸,她小时候就曾幻想过嫁给阿牛,还说,我也同样有一张好爸爸的脸,我在电脑这头,抚摸着略微凸起的肚腩,呵呵傻笑着乐出声来。我笑着说她还是个小孩子,她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要给机会让她慢慢长大……

  她确乎还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也像一切孩子似的喜好一些出其不意的小浪漫、小惊喜。她曾用陌生的号码给我打电话,让我猜猜她是谁,她的声音早刻在我心上,自然能一猜击中,电话那头的她却有些悻悻。现在想来,她是希望我陪她一起继续这样类似恶作剧的小玩笑的,可惜碰上的是我这么头不解风情的憨货。

  我们的交往也仅仅限于这些而已,当时胆怯而自卑的我从未想过单独约她出来坐坐、走走、聊聊,或者哪怕什么也不做,只在暗夜街头的一个回眸凝视也便够了。我时年二十有五,还未谈过恋爱,虽说平时巧舌如簧,朋党聚会也时有惊人之论,可一旦面对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个人,却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始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只能将渺茫的再会希望寄托在那个QQ 群的集体联谊之上。

  我们的第二次会面姗姗来迟,同是那个QQ群组织的AA聚餐———同为漂泊异乡的游子,聚会的理由总是五花八门似的充分。那时已是8月初———奥运的气氛越来越浓———距离我们的初次会面已有将近一个月了。

  棠德南路的湖南大碗菜,十数个男女坐在同一个包间内,她也在其间。我们隔着一方圆桌遥望彼此,终未做出太过亲昵的暗示,身旁的友朋显然并不知道,这张饭桌上的一对男女,此刻的万千情愫已在目光交接之中形成默契。我随身斜挎的包里静静地躺着一本书———那是我大学时多余的荷尔蒙喷射的产物,一年前出版,现在看来,其内容无疑浅薄而无聊,但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本书就是敝帚自珍的安身立命所在,也是我唯一能想到证明自己优异的标签———书的扉页除了惯常的“XX(她的名字)雅正”的程式化内容外,还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我为她写的诗,如今我还记得,诗的最后如此写道:汉字/排列成海/ 等你检阅。其实,何止是排列成海的汉字,在她面前口拙言笨的我,原是可以将整个心都掏出来的,我想,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管筋脉间,一定满满的都是她的名字。

  整个进食途中,除了偶尔和她的目光对接外,我都在思量如何觎个空子把书送给她。可终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包间里谈笑风生,数十道目光如炬,我本是懦弱胆小之徒,自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所动作。

  饭后他们提议去唱K,我当晚还有个约稿要交,就以事忙为托,并祝他们玩得愉快。她本是孩子心性,原是极喜热闹的,听闻我不随众的托辞,竟也不顾矜持地加入劝解的队伍,且嗔且怨道:去嘛,大家一块儿才好玩。我无以为辞,约稿确实当晚要交,心旌虽动,却也不能有负于人,仍是婉谢了她的邀请。

  现在想来,我仍为当时的决定懊悔不已,有负于人固然不妥,但此生所负的情感纵是江山万里也难以换回的。我送他们上车,车来的时候我的手在腰间的包里划拉了一下,手指触到那本书坚硬的封面,却终是没有当众送出的勇气。我替她打开车门,她钻进车里的时候我们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笑容,然后我看着车辆缓缓启动,渐行渐远地淡出我的视线。

  那日临别时的回眸,已经永远定格在我无数次追忆往事的场景之中。那时的我尚不知晓,此次的别离,于今竟已成永诀。此后的无数日子,我曾多次失魂落魄地独自走过这条长街,当日彼此的笑言相对早湮灭在时光深处,所有的撕心裂肺都被割断在岁月那边,连那个楚楚深情的人儿,也走失在这个世界了。

  2008年8月10日,第29届奥运会男子篮球小组赛B组中国对美国在北京五棵松体育馆进行。下班回家的我正思量着该去哪家有电视的朋友处看球赛,她的电话打来了。电话那头的她语气冰冷而决绝,让我以后不要再找她了。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让我措手不及,我问为什么,她回道,你自己做过的事你自己清楚。我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做什么了?我真的不知道。好嘛,她冷冷道,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我是个商人,你该知道,商人最反感的就是自己的底牌被人家摸清,你想想,假如你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你手下的员工在外到处宣扬这家公司的种种,你心里是什么感觉?说到这里,我约略知道是什么事了。

  我当时所在公司的部门是公司新组建的,从部门领导到部门同事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到一块儿的,颇有些40年代的上进青年投奔延安的朝圣劲儿。部门同事之间也亲如家人,他们都是有家有口之人,常为我在感情方面的不长进而急得抓耳挠腮,只恨不得替我去哪里拐个女人来救急。T美女是坐我对面的同事,也是我的老乡,在事关我的终身大事的操办上尤显热衷。前已说过,我年届二十五仍未谈过恋爱,她的出现总让我觉得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恍如梦境般不真实。我把我和她之间来往的短信以及QQ 聊天记录都发给T 美女看,半是炫耀,半是求个证实,毕竟,有时候,女人才能了解女人。T美女当日的证实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因缘巧合下,T美女和她在某个场合碰面,更巧的是,她们之间还有个共同的熟人(不是我),闲聊之下,也不知谁把话题牵到我身上……

  现在想来,我当日向T 美女的证实其实都源于我自身的怯懦与自卑。她的身世,我一直未敢深究,只从朋友零星的闲聊中得知她是生意场中人,且从她终日如空中飞人般奔赴在全国各地的旅程来看,生意还不是太小。生意场中原是倾轧欺诈丛生之所,她肯与我这么个不名一文的乡下穷小子坦诚以待,从某种层面来说,也是自繁杂的勾心斗角中抽身而出所得享的一段简单而满足的小幸福。而不谙世事的我,却将两人私享的小秘密公诸于众,于她而言,则是十足的背叛了。

  我在那夜的电话中涕泗横流,电话那端的她显然也和我一样悲伤,重又换回以往柔柔的语气安慰我,让我不要这样,她心里也难受。我嗫嚅道,能不能重新开始,我愿用我一生来赎回这个轻率犯下的罪过。她淡淡道,还是等这事淡了再说吧,她不想一见到我就想起令人恶心的背叛……后来再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太清,我只记得,电话挂断的时候,我这一生的眼泪都已流干。

  我打开电脑,一遍遍地翻看我们曾经的聊天记录———看她叫我小傻瓜,看她向我抱怨生活的不易,看她的一日三餐、饮食起居、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我甚至能从某些字句中间看到她说起这些时嘴角微微上翘的妩媚———直到曦光初露,暗夜消散,我才从绝望的情绪中暂时走出,披衣出门,奔赴未可预知的人生旅程。

  我总以为,时间是最好的黏合剂。我和她之间共生的那些默契原是世上最精美的瓷器,只不过暂时由于我的轻率而出现一些裂痕,待时日流转,自会慢慢愈合———我甚至不止一次在冥想中看到,她突然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调皮而妩媚地说道,把手拿过来,我牵你走———却从未想过,我只是个手艺笨拙的匠人,那件微有裂痕的精美瓷器在我笨拙的修复下,不但未见愈合,裂纹反倒愈裂愈开,终于破碎,再也不能回复原貌。

  512大地震之后,有关913南宁大地震的消息重新开始在网上悄然流传,据说是巴西的一个预言家预言的,此前,他曾准确预言过911恐怖袭击和印尼大海啸。而在这之前的连续几天,深圳、阳西等地小型地震频发———已经有政府部门出来辟谣———预热还是前戏?这样的辟谣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自那夜的电话过后,我和她之间虽时有联系,但明显不如往日般无话不谈,我曾努力试图恢复往日的默契,但在她例行公事般的敷衍下,总不知从何说起。终于,我们的联系日渐稀缺,直至很多天也没一句话说,而我内心积攒的万千言语却总在寻求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对她和盘托出。

  其时,大地震的谣言已经越传越邪乎,各地异象频生,如果那个巴西预言家的预言成真的话———他所预测的是在2008年9月13日,广西南宁将发生9级强震,引发海南海啸,相邻的粤、闽两地也将波及,整个岭南都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想想,汶川那么惨烈的地震才只是8级,9级强震又该是如何惨烈呢———蜗居棠下陋巷中的我自然难逃一劫。既然生死未卜,我在广州这个城市唯一想得起来要告别的,大约就只有让我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的她了。

  9月12日,传说中的大地震前夜,我在公司附近的某家湘菜馆和同事聚餐,同为流落异乡的贱民,身似飘絮,命如转蓬,来去总是不由自主,只能籍由酒精来麻醉自己。那夜,酒后的我怀着从容赴死前了却一切的心情在天河公园下车———她曾约略跟我说过,她就住在这附近———随身携带的包里仍放着那本未曾送出的小说以及两本当时刊载我专栏的时尚杂志,好比初出山门的贫家少年,满怀喜悦而又忐忑激动地换上浆洗一新的干净衣裳,而在洋气的城里人看来,这样的打扮只是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泥土气息,以致与喧闹的都市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在那夜起风的街口拨通了她的电话,终于再一次听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我原以为,多日未通音讯的我们会抱头痛哭,会有种种情不自禁的激动。然而,电话那端的她,声音依然动听而婉转,但是语气却礼貌得近乎冰凉,甚至还带着几丝嘲讽和不屑。她没在家,说是和朋友在外面逛街,我说我有话要跟她说,我想见到她,我要把这多日来积存的相思和深爱,一点一点地尽数说与她听,当然,还有那个曾轻率犯下的错误,也要求得她的谅解。她说她在外面,一时回不来,让我有什么在电话里说就是,我像个孩子似的固执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我就在天河公园门口。她冷笑了一声,你别傻了,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我嗫嚅半天,组织好的万千词句忽然就变了毫无意义的嗯啊二字,千头万绪一并袭来,我连最基本的口头表达能力也暂时消失。她确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既然你说有话要跟我说,那么,请先把思路理清晰后再给我电话,然后,手机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她挂电话了。而我,终究却是再没拨打电话的勇气。

  一个25岁的寒门青年,带着对爱情的全部幻想,在深夜的异乡街头头一次尝到失恋的滋味,并且,这滋味中还掺杂着一些至今难解的谜团———为什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曾经默契天成的一对璧人,要出落到这般冷语相向的地步。我徘徊在那条陌生的街道,想着我脚下踏着的土地也许就是她曾留下脚印的那一块,空气中似乎也氤氲着她曾有的气息,面前是车流熙攘的中山大道西,好几次我都神思恍惚地想到委身车轮之下,可我实在无法想象,与心底涌现的剧痛相较,车轮碾过身体的刹那所泛起的痛楚到底孰轻孰重。

  我艰难地活到次日,传说中的大地震终究只是谣言,初升的秋日结束了我的噩梦。我转身离去,走向前途未卜的生活,走向一个更为遥远的江湖。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心灰意冷的我决意离开广州,远赴深圳觅食。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离去还因了她的因素。那时的我尚天真地想,除去那个轻率犯下的错误之外,我们之间的隔阂还来源于身份的不对等———我贫寒的家境配不上她华贵的门庭。我的父母都在农村,日渐老去的他们自不能为我的未来谋划些什么,数年来,我辗转在各个城市之间,竭尽所能也只能求三餐温饱,生性喜好安逸闲淡的我只能再一次重整行囊,向更多的铜臭之处奔去,奢望或许会有命运的转机。

  离去广州的前夜,我给她发了个短信,大意是我走了,希望她一切都好之类的词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相思深爱之情,终究是难以割舍的。她的回复礼貌而简洁,我如今已想不起来,大抵是“一路顺风”之类的词句,除此再无他意。曾经的情感相去霄壤,如今不在同一个城市,间关重重,怕是也要陌路红尘了。

  深圳之行并无我预料之中的铜臭遍地,反倒遭逢一场接一场的欺骗和愚弄,甚至险些闹到刀兵相向的地步(详见拙作《你知道挨饿的滋味吗———金融危机下的失业笔记》一文)。这之后的半年,为谋生计,我辗转广州、长沙、株洲、成都诸地,盘缠耗尽而两手空空,甚至还曾在某机关党报厕身一段时日———连我妈都不相信,我这么个奉自由主义为圭臬的异端,竟然还加入过舔屁沟的大队。

  我性本似旧时的狂狷文人,《离骚》未读熟,大酒未痛饮,终日碌碌于尘世,却也要学王孝伯之类的名士派头。如此的不伍世流,自然难求个安心的差事。半年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漂泊生涯后,今年6月初,在那个非著名的“二十周年纪念日”之后,我孤身一人重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再次返穗的我并不如意,先是揾工受挫,继而投身商海,较锱铢之利、争毫厘之差,而后天灾人祸、变故频仍,最窘迫时甚至连一日三餐也难以为继,如今虽微有好转,但仍如扁舟夜行于茫茫大洋之间,来路去路皆不知方向何在,自然也无暇兼顾儿女情长了。

  她仍在广州,从她不断变换的QQ 签名以及在QQ空间里留下的只言片语来看,也有过些不如意,如今也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她本是各方面都异常出众的女子,自然不乏追求者———偶尔我们会在

  彼此的QQ空间里留个脚印,表示约略还是知道对方的近况的。这些日子来我经历了太多的世事变迁,人也好像忽然长大了,所谓百年心事归平淡,想起许多故人都在人海里一去无迹,想到各有一份各自的福报,与其相濡以沫,还真不如相忘于江湖,渐渐往事也就开始漂淡了。

  野夫说过:“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只为学会爱而不是恨,但恩怨尔汝的男女却往往彼此留下太多的伤。”好在那些曾经的伤痛早已随往事一般飘远,秋日黄昏一个忽然亮起的QQ 图标,勾起些许并不久远的回忆,放在多悲多怨的尘世,就算是温馨的茶酒———咂一口,曾经涩辣的苦,竟是回味中的甘———于我在人世间谑浪风尘的二十余年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作者简介:茅道,本名郭亮,1983 年重阳生于湘西北小镇,出版有长篇小说《毕业一年贱》,现供职于《株洲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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