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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王亚:寂然行走 默然写作 粲然微笑

4月21日,我穿越人来人往的神农城,拐入了株洲市教育局的办公大楼。中国城市的行政机关大楼大都一样,拥有着酒店一样的挑高大堂,高大而威严。我来这里寻找一位作家,她的文字细腻温暖,充满诗情画意,——有一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似乎她不应该呆在这种冰冷的水泥大厦里。

但她确实在这里上班,是一名普通的公务员。我来到一个办公室门口,与坐椅上的女孩相隔数米。尽管阴阴沉沉的天气让视线中的她有些模糊,但随着她粲然微笑,带着一种安静的从容——我知道,就是她了。

每年清明在祖父墓前,我总会暗自哽咽,想着是不是拿些我的文字烧给他,让他在隔着阴阳的那一边也看看他最疼爱的孙女写出书了

她叫王亚,70后。长发随意搭在肩上,一袭红衣,搭配着黑色裤子,这身装束在这烦人的灰沉沉天气中十分耀眼。她却不讨厌灰色,“我挺喜欢灰色,就像女人会喜欢干干净净的中年男子。它是冷冽而孤独的,又透着节制,有各种色圆融了的清洁。”

她却不喜欢与灰色相近的黑色。黑色代表着死亡,儿时她半夜里醒来找不见祖父,笈着拖鞋揉着惺忪的眼逡巡,撞进一个黑房子,被暗无边际的黑扼着喉咙般。终于适应,藉着微光,跟前模糊竟似一副棺椁,更是死黑,让她几乎要惊叫逃遁。

她创作的文字里,出现最多的就是逝世已近20年的祖父。“他是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人。”

在王亚摇头晃脑的孩童时期,就跟着祖父读书背诗。李白、杜甫、苏轼、李清照成了她儿时就熟知之人。刘姥姥进大观园唱“老刘食量大如牛”,唐敖食蹑空草朱草可负重、跃高,薛丁山娶了樊梨花……祖父像一个书袋子,每天掏出一些儿来给王亚慢慢咀嚼,反刍,再咀嚼,咽下。

祖父毕业于国立某师范学校,有着清癯的面容和颀长的身材,一派温文尔雅,平生带着浓厚的民国范儿。他年轻时穿长袍和中山装留着大分头,从学校退休后拿回粉笔,王亚成了他最后的关门弟子,她识的每一个字每一首诗词都是祖父教的,还有算术、绘画、书法……

白天王亚跟祖父读书习字,夜里给他渥被脚。祖父的脚几乎盈尺长,睡觉时直挺挺抻着一动不动。手也是纤长的,一把抓住我的脚踝往被头那边扯。“小孩子睡觉不要蜷着,挺直了,以后做人也这样。”祖父在王亚不谙世事的心里种下了许多处事之见。这是第一个。

第二、第三个接踵而来,直至影响她的人生。王亚少时喜欢玩,趁祖父午睡,溜了出去顶着大太阳疯跑疯玩。往往过不了半个小时,祖父便用手半遮额头摇着蒲扇来了。“女孩子不能做一个疯丫头,睡不着就回家读书!”王亚记得,祖父的嘴上虽诘责着,眼里却依旧温和。

如今,她每年清明回去郴州“看”祖父,每次抚着汉白玉的墓碑均会暗自哽咽。“想着是不是拿些我的文字烧给他,让他在隔着阴阳的那一边也看看他最疼爱的孙女写出书了。”

“我终究是羞怯的,如那年错愕地看他搂着我的神情,紧张惧怕,却不曾有半句言语。”王亚说。

与大多数文人外表内敛,骨子里却不乏激情一样,她不顾一切投奔爱情,吃尽苦头

王亚自小就受长辈娇惯,与她纤手一握,心中一惊,这个以才名著称的女子几乎弱到无骨。

即便要求甚严的祖父在旁,学生年代的王亚并不好学,成绩不好还偏科。擅长的文学写作,在那个模式化的语文环境里也不受待见。

她继承了祖父的血脉里流着的传统教育基因,有家族式的内敛。在十六岁时,她给暗恋的同学写了一封才华显著、动人心弦的情书,“你隐匿了你的身影,雨季是否作归期。”却始终无勇气送出去。

因为成绩不好,大学选择学习分数低的美术专业,还是自费,在那个年代意味着毕业后没有分配。毕业后为了继承祖父的衣钵,她无奈远走广东云浮一所私立学校,教学美术。

与大多数文人外表内敛,骨子里却不缺乏激情和爆发一样,两年后她辞职,没有回到家乡,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投奔了热恋情人的故乡。从未吃过苦的她在那里步入“凡尘”,工作几经变迁,为了恋情吃尽苦头。几经辗转,两年后才又回到家乡,在祖父的学生担任校长的学校教学语文。

王亚的作家朋友丛林说,“她真正赢得我欣赏和敬重的,是柔弱外表下的几分傲骨与侠气。”

念初中时,女同学喜好琼瑶和三毛作品,王亚读的最多的却是武侠小说,她竭尽能力寻找,几乎读完了金庸、梁羽生、古龙等所有的作品。

仗剑走天涯一时成为她的人生追求,现代社会自然无法真正满足她的要求,但侠义已经深种进她的心里,她生活中乐好善事,仗义执言。采访的前一天,她在十字路口看见一位老娭毑过马路,因为走的慢,红灯了还在半途,等待的司机催促着按喇叭。王亚急忙上去牵扶,并挥手示意停止,没想到一辆车的喇叭还是急促喊叫。“我当即用可以杀死人的眼光直瞪那司机。”回忆起来,王亚有趣地说。

不管是家,还是一个城市,抑或一个文明、一个国家,都该有她的文化气质,这些都是她的根

在最近的工作调动前,王亚一直从事语文教学工作。她发现一些学生对古典诗词缺乏基本的理解,就萌发了写诗词评点的念头。她把这些评点放在自己的博客上,被出版人看中。当时她不到30岁。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投稿发表作品,更别提出书。

作为语文老师,她给学生开古典文学、古典诗词赏析专题讲座,“想让学生不仅掌握信息时代的本领,也可从古典诗词中找到意境,爱上那些唯美的文字。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做过的课题“语文教学中弘扬传统文化的途径”,被作为湖南省唯一代表,在上海举行的全国研讨会发言。

出书后她发现,自己的努力能让人受到古典文学的影响,因而深受鼓舞。“有更多人因为我的书而喜欢古典诗词,是我最大的心愿。”

在王亚看来,“知识是世界的,文化却是民族的。”传统文化的丧失,就仿佛一个人失去了“根”。

王亚体验过失去“根”的感觉,她在郴州的家如今已经被开发为旅游景区,小时候她听祖父说,旧时家门前就是官道,北上长沙,南下广州。等王亚有记忆起,官道早不复存在,她家已搬到苏仙岭下,老家只剩了两幢老房子,再后来老房子也拆迁了。

“所以我总有一种感觉,家乡仍在,似乎根没了。”王亚说,她离开郴州到株洲的时间并不长,不足五年,以往各种想逃离郴州的念头,在这五年里都变成了思念,乡愁的距离越来越远。

“不管是家,还是一个城市,抑或一个文明、一个国家,都该有她的文化气质,这些都是她的根。”王亚说。

为了写古典诗词评点散文集《此岸流水,彼岸花——纳兰容若与仓央嘉措的词情诗心》,弱小的她两度深入高原藏区,吃尽苦头,却深有感悟:“古典诗词可以让人们在浮躁的社会中寻觅一些平静,传统文化精髓是至美的,无论社会浮躁甚至精神匮乏到何种地步,人们对美的欣赏是永恒的。”

我们都需要一些闲时、一些从容来回看自己,让脚步等一等灵魂

“我是一个乏味的人。”王亚如此评论她的生活情趣,不过因为阅读,她的内心一直很充实,从不会觉得空虚。

王亚说,如今我们的生活和工作都步履匆匆,内心里却越发空虚,其实就是少了一种“闲”。

她的第三本古典诗词品读随笔集《一些闲时:诗词里的茶酒音画》,专注于从诗词里追寻古人的闲情逸致,被业界称为“2014年最古典闲适图书”。“我们都需要一些闲时、一些从容来回看自己,让脚步等一等灵魂。”

除了阅读写作,喝茶就是她最大的爱好,她极少出门,出门则远游,抑或叫上三两好友去茶馆,闲扯瞎聊。

王亚自小因茶与株洲结缘。儿时习字,祖父在教她认识“六”这个汉字时,告诉她有一个地方叫六安,六安茶是十大名茶之一,又随口念出李东阳这句“七碗清风自六安”,告诉她李东阳的茶陵诗派。王亚说,“祖父说李东阳和茶陵诗派时,手里端的茶缸里却只是普通绿茶,他大概终生未曾喝过六安茶吧?”

王亚察觉,现今喝茶却总觉得无法解得心中病渴,甚至愈喝愈渴愈慌。她才知道,不是茶不解渴,是没有了煮茶时那份慢煎缓炙的温暖,心无从熨帖了。

小时候在外婆家吃胡椒茶,一砂罐水一把茶一撮胡椒,灶膛里柴火烧旺酽酽地熬了,等茶味浓了胡椒味辛辣了,再搁一小匙盐,胡椒茶就煮好了。“那时每年正月,夜里在外婆家的灶火旁坐着,就着红火的火,喝着胡椒茶,吃着米做的螃蟹脚和根子,就是我们一年的盼望。像患了一种叫‘茶慌’的病,得正月里的胡椒茶来治。”

在王亚看来,茶代表着一个人对生活的情趣和态度。煮茶如熬药,是一种清修。一炉火,一个罐,一些子茶,一两个人。人们迷恋与这喧闹的繁华城市无法自拔,逐渐丧失了心性与情趣,喝茶往往可以让人置身事外。

她说,一个真正的阅读者会懂得如何在生活中又脱身于生活,做一个旁观者。

离开时,我突然迷恋于这个安静的角落,窗外那象征着城市繁华的逸景华天酒店,仿佛被一道魔法隔绝。

如果在古代,像王亚这样的女子,应该给她配一个恣意的江湖的吧!吃茶饮酒,打马天涯,只留下风一样的身影,谜一样的文字,专供世人恋慕与怅惘。

对话

“推广阅读,我们需要做一些形式感比较强的事”

记者:我知道你是个爱阅读的人,能谈谈你的阅读经历吗?

王亚:我家好几代都以教书为业,与当时书籍普遍匮乏的情况稍有不同,我小时候家里还是有些书的,如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一套唐宋明清诗词,以及部分小说、传奇。我觉得古典文学的美好就如这春日的阳光,隽恒的温暖会直抵人心。

当然,外国文学也读过不少。我小学三年级时就艰难地啃完生平的第一本小说——英国作家伏尼契的《牛虻在流亡中》,是《牛虻》的续篇。现在看初中时给同学留言簿上写的最喜爱的小说仍然是《牛虻在流亡中》,后来虽然几乎将所有外国名著都啃了个遍,但它如“初恋”。

记者:你最喜欢的作家是哪位?

王亚:关于最喜爱的作家这个话题,我只能说是一个泛爱者。喜欢张爱玲,因为她是驾驭文字的天才,她的文字蕴藉而撩人,是古典文学濡染下的深厚与灵动。喜欢巴尔扎克的《贝姨》、哈代的《苔丝》、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玛格丽特米切尔的《乱世佳人》,因为这些女主人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坚韧而执着于爱情。喜欢李白的浪漫,苏轼的奔放。而现在,年纪越长,越喜欢张岱、汪曾祺、周作人文字里所呈现出来生活的闲适,将人世烟火写得没有一点“火”气。

记者:你如何看待株洲的阅读文化氛围?

王亚:株洲虽然是一座工业城市,但这几年来看,其实它硬朗的“工业风格”里已经注入了很多文化气质,对于一座城市而言,文化气质大概是可以区别于国内其他几乎“长相”类似的城市唯一的内容。现在的株洲,有一些有着文化情怀的人在做一些事,比如各种文化讲座、读书会,我自己也在教育系统做一些读书会、讲座、作文大赛等等。

在社会普遍浮躁的当下,我们需要做一些形式感比较强的事,让形式感来做出引领,哪怕只影响一两个人,再由这一小波人影响更多人。到那时,我想,这座城市的气质会更加区别于其他地方。

记者:来株洲5年,你对株洲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

王亚:我在株洲出了第一本书,在病床上的父亲对我说了句话:“我从小就想当作家,没这个机会,现在你帮我达成愿望了。”这是我作为一个女儿的骄傲。我很明确地知道,有了这一技之长,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饿不死了。

株洲是我平生第二个长居的城市,从最初夜里一个人坐车看到一桥上的霓虹都会潸然泪下,到如今真正将这座城市看作自己的家,其实这就是对株洲的情感,没有哪一处地方比家更能让人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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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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