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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与黄

高音宏出差回来,夜已经很深了。

郁紫风正患着感冒,瑟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天—黑,她什么也不想吃,就睡了,从上到下的每—个毛孔里都像结了冰,因此特意在被子里塞了一个暖水袋,仿佛装上了一个小锅炉,身子才有了一些热气。

屋里早就该安空调了,不是缺钱,是缺这方面的心思,是缺时间去料理这些锁事。

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窸窸嗦嗦,好像春蚕噬叶。春天就是这个德性,晴不了三天,准得下雨。

紫风想起小院中央的那道竹篱,篱上爬满牵牛花,在这夜雨中,它们—定和她—样瑟瑟地颤抖着,孤独而凄清。院墙的—角,垒着一座假山,又瘦又险,挺可怜的样子。竹叶与青草的气息,似乎—直漫到卧室里来,冷浸浸的。

卧室里空空荡荡的,太孤清太寂寥。先前她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却有了。卧室里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老式的三门镜柜,很寒怆的三屉书桌……

她的心思全放在隔壁的那间画室里,颜料呀,画框呀,色碟呀,各种画笔呀,又乱又充实。不是没有钱,除工资外,还有稿费,是没有工夫,没有兴趣。犯得着吗?每当夜深人静,她还在画室里画个不停,音宏总是在客厅默默地踱步,或者轻轻地走到她身边,看看画又看看她,脸上流露出惆怅与焦躁的神情。于是,她说:“音宏,你先去睡吧,我还得画一阵。”

音宏走了,走到卧室里去了,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刻,却是她一个人守着这卧室。这床真宽,平素两个人睡在上面,—人一床被子,还显得很富余。望着空出好大一块的床,紫风觉得心里也很空。

好久好久她都睡不着,两腿间夹着的暖水袋,渐渐地也不那么烫人了。她用脚搓着这软软和和的袋子,搓得“嘶啦嘶啦”直响。

直到小院的门锁响了一声,她突然高兴起来:音宏回来了。脚步声一直响到卧室里来,又轻又细。什么时候他变得温柔起来了?

“紫风,还没睡?”

“等着你。”

“哦。”音宏不无意外地惊诧了一下。

“暖水瓶里有水,去烫烫脚吧。我感冒了,身上冷得很。”

“我……早洗过了。病了,吃药没有?”

“吃了。”

音宏抖开平素自己盖的被子,覆盖在紫风的被子上,然后很快地脱下衣服,钻进被子,挤在她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紫风真切地感受到那宽厚的胸膛很热很烫,像喷射火焰的炉口,而她却像一块冰,渐渐地被融化——他们久已不这样搂抱着睡了。紫风的呼吸急促起来,男人浓重的撩人的气息熏烤着她。如果音宏这时侯提出什么要求的话,尽管她病了,也是会欣然应允的。可惜,音宏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过了一会儿,仿佛太疲倦,竟沉沉地睡熟了。她真想哭。音宏是在尽一个丈夫的义务,因为她病了,是怜悯她,才把—身的热量慷概地赠予。她一下子变得很清醒,尽管音宏在她身边,却更感到一种空前的孤独。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雨丝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叮叮当当击在屋瓦上,像古代的编钟在和鸣。古代的男人和女人,是—种什么样的生活?她不知道。

这个院子很古典,是丈夫家的祖屋,他们结秦晋之好时,便成了他们的栖居地。在城市有这么一个院子,是最让人艳羡的,比那些高楼上的小格格,更具有“家”的氛围。但紫风反而觉得它有一种荒芜感。

紫风突然嗅出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与茉莉花的香味很相似。她警觉起来,真奇怪,伤风感冒了的鼻子居然还如此灵敏,这大概是女人的特异功能。音宏是从来不使用香水的,她也不使用。这香水味当然不是发自丈夫的肌肤上,而是发自音宏放在床头边的那一件西装上衣上。不是自个儿洒的,自个儿洒的不会这么淡,而是有人蹭磨上去的,只可能是一个女人。当紫风有了这个想法时,心猛地像被什么重物击撞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有了“第三者”、“别室”、“外婆”等一系列的名词。

她真想把音宏立即叫醒,她要盘问他,但理智又使她镇定下来,这样弄下去会有什么结果?那个女人,她看见了?当然是一无所知,音宏会承认吗?定会否定。那么所有的追问都毫无意义。

紫风平静下来,她得想想自己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缝隙,让音宏走了神、入了邪。

打从他们结婚后——当然结婚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从美术学院毕业,她分到报社搞美术编辑;音宏分到古建筑研究所。恋爱了,结婚了,在短短地“热战”过后,音宏留给紫风印象最深的是两件事:不断地出差;不断地刮胡子。音宏似乎特别喜欢东跑西颠,而一回到家里,每天早上的第一要务就是刮胡子。

紫风挺不喜欢那刮胡子的声音,一点美感也没有。可音宏的脸似乎含有什么特殊的营养素,特别是嘴唇四周和下巴这一带,胡子蓬蓬勃勃地长得又快又多又密又硬,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抹,沙沙啦啦响得挺清亮,很像风拂过茂盛的高梁棵子的那种声音。因此,他每天要认真地修整一次,用电动刮胡刀对胡子作无情地剿伐。

早晨,屋子里静得像没有人居住,紫风不需要忙着做早餐,她坐在院子里看书或画画。没有炉火的闪烁,没有淡紫的炊烟笔直地升入天空,锅、盆、碗

盏尽可以躺在碗柜里睡觉。保温杯这个伟大的发明带给他们无限的方便,一只红的,一只紫的。紫风喜欢紫色。她唯—要做的事,是把方便面掰成一小块—小块的,放入杯子,冲上开水,拧紧盖子,让可怜的温度去把呆板的面块化开。

然后,紫风又坐到院子里去。

音宏开始刮胡子。他觉得电动刮胡刀设计得挺有意思,握在手里很惬意,短而粗的把,与把成直角的圆头,圆头一贴近胡茬,“嚓嚓嚓嚓”,抛出—片刈草般的流韵,移过来,移过去,痒酥酥的,仿佛有—只极温柔的手在抚着,又痛快惆怅。这声音可以证明—个男人的存在,没有胡子的男人总让人感到少了点什么。

紫风不喜欢听这声音,听得心里一紧一紧的。在报社,紫风偶然讲到她的这种感觉。—个年轻的女记者听见了,奇怪地翻了她一个白眼,然后说:“你喜欢那种小白脸?那种奶油小生?一半男—半女的阴阳人?刮胡子的声音挺好听,  比音乐还好听,最好不用电动刮胡刀,用刀架安上‘犀牛牌’刀片,大刀阔斧地刮,那声音透出一股‘钢’味,可以使人产生联想。”

紫风一下子愣住了,一个没结婚的女娃娃,居然懂得这么多!她真的不懂,也确实激发不起什么联想。她的联想在笔上,在画布上。

音宏的刮胡子,是不是也要告诉她什么?

要生孩子?要亲密无间地粘糊在一起?要……

吃完方便面,刮过胡子,他们挥手告别上班去。

中午在各自单位的食堂吃。

晚餐,一包熟肉、几个面包对付过去。

这就是他们十年来生活的全部内容。

于是,音宏特别热衷于出差。出差了好,紫风觉得更自由、更轻松,干什么老要个男人守着哇,女人有女人的—个世界。

那一次,音宏设计的一个古建筑模型,获了一个金牌奖。他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大喊大叫把这消息告诉了紫风。紫风也高兴,主动邀音宏去饭馆吃了顿晚饭,两个人还喝了不少啤酒,回到家里天黑了。

音宏关紧了小院的门,又把客厅的门关紧了。

他说:“今晚,谁叫门也不开,我们要好好聊聊天。电视节目太臭,不看。我就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他搂住了紫风。发疯地吻着,吻得很响亮。

“紫风,要个孩子吧。不要,也行,可不要这样冷我。我是独子,父母不在人世了,又没有兄弟姊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紫风挣扎着,说:“我什么时候冷了你?”

音宏一愣。

“音宏,你获了奖,我高兴。可你得为我想想。省里的美展快开始了,我的油画才画了一半,我得抓紧时间。不瞒你说,也想拿个‘奖’。你累了,早些歇吧。我进画室去了。”

音宏无力地垂下了手,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勾着头,走进卧室里去。

画室很静,紫风听见音宏打开了电动刮胡刀,在“嚓嚓嚓嚓”地刮胡子。他已经在早晨刮过胡子了,怎么在夜晚还刮?这完全是一种发泄。紫风于静寂中听着这刮胡子的声音,心里烦乱得像塞入了一蓬茅草。

第二天一早,音宏打了个招呼,就又出差去了。

她一点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正好抓紧时间把油画画完,然后送去参评。

画上的色调有些乱,是情绪不好造成的,行家们一看就知道。画理所当然地落选了,紫风难过了好些天。

音宏再不愿意和她聊什么,也决不会再发生什么争吵。一切很平静,但又一切很冰冷。

她对于音宏似乎再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这应该是一个女人的悲哀。

 三

迷迷糊糊地合上眼不久,紫风的耳边听见有轻微的响动,挣扎着睁开眼皮,天亮了,音宏已爬起来,正在穿衣服。

紫风温柔地问:“音宏,出差回来,今天你该休息吧?”她努力地在脸上做出笑来,如果有镜子的话,应该这笑还有点儿调皮。    

“嗯,是该休息一天。”

“我今天也不去上班,能赏光陪我去商场买点儿东西吗?”

音宏很意外,也很感动,说:“当然可以,难得你有空闲,画家同志。”

紫风格格地笑了,一点也不生气。

昨晚吃了药,紫风觉得好些了,便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来。然后说:“你刮胡子吧,我去煮面条。”

说完,飞快地进了厨房。

音宏愣愣地望着紫风的背影,笑了一下。他真有点茫然了,分别才几天,紫风这是怎么啦?

面条还真地煮得热气腾腾,一直端到音宏的跟前。今早,他没有刮胡子,不想刮,当然胡子依旧长得很快,但他今早没有要刮去的想法。

没有葱花,没有姜丝,而且汤很咸。但音宏吃得很香甜,还夸了一句:“看不出紫风还真有两下子。”

紫风很惭愧,她不是不知道面条是什么味道,但音宏却夸奖了她。她猛然想起报纸上说的,主妇的善于烹饪,并不是一种传统的家务活的重复,而是一种创造,创造怡人的家庭气氛,创造者和欣赏者都是一种乐趣。她现在相信了。真的要学做几样好菜,别老是咸咸淡淡的不是个味。

吃完了早餐,紫风稍稍收拾了一下,他们结伴上街去。

已经过了八点了,小街上很静,都上班去了。紫风觉得很轻松。她要去买什么呀?什么都要买,她是难得逛一回商场的。衬衣要买,皮鞋要买,钮扣要买,针线要买……要买的东西真多。其实不在乎买什么,她倒真心地要陪音宏玩一玩,结婚后,她陪他的时间太少。

昨夜下了雨,路面还是湿润润的,而今早又睛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来,喜孜孜地打量着他们。

“音宏,这回出差,讨论古建筑与现代意识,很有意思吧?”紫风第一次问起了丈夫的工作,而且是从心底里流露出的关心。

音宏点点头,有些激动,用好听的男中音说:“很有意思。少壮派和老头子们接上了火,辩论得非常热烈,很开心窍。”

“那么,你是少壮派啰?”

“当然。每一种艺术形式都不是僵死的,都要改革,都要扬弃,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如果一成不变,就会像齐白石所说的:‘学我者死。’这真是切身的体会。”

说着话,他们走进了一个大百货商场。商场里人来人往,笑语声、说话声满满盈盈。他们挽起手来,一起挤到买衬衣的柜台前。

“请拿件浅紫色的女衬衫。”

紫风一边说,一边掏钱。

“不,请拿件米黄色的。”音宏更正着紫风的话。

营业员温和地一笑,每种颜色的取了一件,搁在柜台上,任他们挑选。

音宏拿起米黄色的女衬衫,用手抚了抚,色泽真淡雅,手感很舒服。

“紫风,就这件吧,这件好。”

紫风有些愕然。她喜欢紫色,音宏也喜欢紫色,他的烟斗就是紫红色的。紫色有无与伦比的内涵。可现在,他如此执著地欣赏米黄色。这种对于色彩喜好的转变,没有一个相当大的外力是无法做到的。紫风仿佛看见了一个穿米黄色女衬衫的人影,在眼前飘忽过去。

她默默地付了款。

从心底里说,她太喜欢紫色了,因此她画面,紫颜料总是用得很多很多。这—次,她屈从了音宏。

音宏挽着她的手,又挤到工艺品柜台前,买了一只没有上漆的黄杨木雕的烟斗。

又是米黄色!

紫风什么也不想买了,好容易他们才挤出商场。

音宏很遗憾地说:“出来—趟不容易,怎么不多买几样东西?”

“够了。我有些乏,回家吧。”

于是,他们回家去。音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地说:“其实紫色也是不错的,你说呢?”

紫风没有作声。

  

音宏在家里好好地呆了几天,领导上没有安排他出差,下班回来就守在客厅里看电视,什么片子都看。从“新闻联播”开始,一直看到“再见”。

从那天上街逛商场起,紫风再没有心思画画了。她觉得自己奇异地变得细腻起来,也突然之间深沉起来了。她微笑着用一双画家的眼睛,随意而又不随意地观察着一切。

早晨,音宏再不兴致勃勃地刮胡子,但胡子却并没见乱蓬蓬地生长,这就是说,他在乘公共汽车的途中,或者利用在单位中午休息时刮掉了。而且她发现音宏平素不怎么整理的头发,也变得有条有理了,而且光亮起来。那个大公文包里,准有小梳子、小镜子之类的玩艺。

紫风猛觉得这早晨的屋里,实实在在地少了些什么。对,少了刮胡子的声音。她觉得心里很空荡,那种她平常讨厌的声音,此刻又变得极为亲切起来,她回味着那种声音的韵味,浑身竟有些燥热。音宏,你刮吧,我喜欢听。紫风很想这样对丈夫说,但又没有说出来。她不到院子里去看书和画画了,而是系上小围腰,到厨房去弄面条,翠绿的葱花,金黄的姜丝,还有猪油、酱油、油萝卜丁。她自信,面条是一次比一次好吃了。每当煤气灶上,搁上小铝锅,她便忘情地看着金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像一群在舞蹈的精灵,很美很潇洒。同时又想象到屋顶上升起一缕缕虚幻的炊烟,袅袅地飘入晨空。

她悄悄地走到客厅里,不见了音宏。往院子里一看,音宏正仰起头往屋脊上凝视。他在看炊烟,煤气灶会有炊烟吗?当然没有,但他心里头一定是暖暖的。

昨天上午,紫风到“文联”去送一张为杂志待发的一篇小说所画的插图。美术创作室的华瑛大姐,拉着紫风,愁眉苦脸地讲了不少话。“我老头子有‘外遇’了,他要离婚,一切都晚了。”然后又忠诚地对紫风说:“你也得小心,别老是画呀画呀。现在我才知道,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不全在什么事业上    面。”

紫风当时听了,惊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华瑛是搞木刻的,许多作品都介绍到国外去了。她的丈夫是搞人类学研究的,挺老实的—个人,怎么要离婚?紫风久久地望着华瑛,五十还不到,就显得那么老态,额头上都有皱纹了,—副深度眼镜架在鼻梁上;衣服呢,黑色,式样也太旧。假如她是一个男人,面对华瑛会有什么感觉?老是熬夜,背都熬弯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可自己呢?紫风的心一颤,想起了音宏所爱好的米黄色。她从心底感激华瑛,不经意之间,为她放出了一个何等触目惊心的警告信号。

夜又来临了。    

音宏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挺悠闲,挺从容。他忽然下意识地折断了一根小竹枝,“咔叭”一声脆响,然后丢到地上。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紫风就估测到音宏在想什么:出去,可又挺不好意思,心里头矛盾着哩。

紫风没有去询问什么,而是把客厅里搁在角柜上的电视打开了。然后,给音宏泡上一杯热茶,很亲切地唤道:“音宏,来陪我看电视吧。”

音宏答应了一声,匆匆地走进客厅里来,刚坐下,紫风就把茶递到他手里。

今晚的节目不错,“新闻联播”后,是本市的“独生子家庭文艺会演”现场直播。

紫绒大幕拉开了,出来一个长得挺胖挺聪慧的五岁小女孩,后面跟着她的爸爸和妈妈。报幕员用嘹亮的嗓音说:“花鼓戏《补锅》。”

这真是一出令人愉快的戏。

五岁的小女孩演刘兰英,她的爸爸演那个小补锅匠,她的妈妈演丈母娘。

小女孩演得太好了,唱腔也很有味道,她居然能演情窦初开的少女。

音宏说:“这孩子真可爱。”

紫风一笑:“我们也会有一个的。”

音宏一惊,又装着去看电视。

紫风说这句话的时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到心上来。她没有孩子,不是不能有,而是不愿意有。用许多莫名其妙的理由,和音宏达成了协议:何必要孩子呢,太忙,还想搞点儿事业。结婚这么多年,他们终于没有得到孩子,渐渐地俩口子在床上也觉得有什么碍着,那种撩人的亲热再也没有了。此刻,她看着屏幕上人家的孩子,体味着被喊“妈妈”时的愉快,胸口暖烘烘的,连血的奔流也加快了速度。她真傻。有一本什么书上说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就是残缺不全的女人,女人的全过程就没有完成,就在女人的整个生命过程中缺少好一大截的情感体验,原先她觉得全是胡扯,而此刻她是信服了。她应该有一个孩子。

紫风用眼角的余光扫着音宏,发现他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掏出那个新买的黄杨木烟斗,下意识地摩挲着。因客厅里正在看电视,便没有亮灯,那个米黄色的烟斗,在暗影中显得很小很轻淡。她知道音宏的心思并不在电视的屏幕上,他很不平静,欲说什么又无法说出来。

紫风曾想过要把这事告诉音宏的单位,但她终于没有这样做。不是害怕把事情闹僵,或者传得满城风雨,而是觉得这样做太贬低了自已。她应该相信自己的智商,她不相信紫色就抵挡不住米黄色的诱惑。米黄色当然是年轻的,但也是轻飘飘的。一个男人要离开女人,是因为这女人失去吸引他的力量,华瑛就是这种情况。她还不晚,从现在做起,—切还来得及,应该相信自已自我更新的能力。男人不仅仅注意女人的外表,还注重她的内涵;但如果没有美好的印象?就不能吸引男人坐在她身边,让她显示内涵的丰富炫目。紫风没见过和音宏接触的那个女人,但她以—个画家的敏感完全可以判断出那个女人的爱好与秉性,以及某些生活形态。

问题是要有—个空白留下给她,让她在音宏不注意的时候,将这个家和自己来一番彻底的改变,给他以真正的震撼,或者说是一种对他才形成不久的某些思维模式的摧毁。

她和音宏并排坐着,忽然很缱绻地把头搁到音宏的肩头上,那—蓬秀发正拂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地、痒痒地搔着他的皮肤。

那个米黄色的烟斗从音宏的手上滑落了。

“紫风。我……们是该有—个孩子啦。”

“嗯。这两天我身体不好。以后吧,呃,你说呢?”

音宏点着头,很庄重。

高音宏又要出差去了,是去考察外省的一个古建筑群,时间大约半个月。这次出差,他不像往常那么毫无牵挂,而是迟迟疑疑。他对紫风说:“领导上已有了印象,好像我喜欢出差,这回又安排上了,真没办法。”

紫风替丈夫整理着旅行箱,换洗衣服啦,袜子啦,手帕啦,药品啦,牙膏牙刷啦,还有一条“芙蓉王”烟啦。做这些活,她显得手忙脚乱,不是这里鼓起来,就是那里空出一块。真笨!她暗暗地骂了自已一声。

音宏感动得像得了什么“赏封”,眼圈都有些发红了,他出个多少次差?数不清了,但紫风从来就没有这样做过。每次,要出差了,他就说:“紫风,今天我要出门去。”紫风随便地说:“你走吧。我要上班去了。”然后就匆匆地去了报社。屋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默默地收拾行李,像一个没人关心的单身汉,心理难受得像被尖刀捅了一下。

“紫风,我来我来,别累了你。”

“累什么呀,出差在外才真正累哩。在外面要注意身体,上车、下车要小心,不要病了——如果感冒了,这里面有药。回家前,打个手机来,我到车站来接。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紫风停住手,转过脸娇嗔地望着音宏。

音宏眼里闪出灿亮的光彩,慢慢走过去,捧着紫风的脸,尽情地吻起来。

音宏走了。

紫风开始忙碌起来,她要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来一番升颖,让这个家变成另一副模样。紫色不是随便可以更易的颜色。

市“美协”的华瑛大姐打了—个电话来,说是准备搞一次油画大展,优胜者参加省油画大展,然后进京参加全国的大展,地点是中国美术馆。

“小郁,加点劲,画一张好的,半个月内送来!”

紫风一点兴趣也没有,因为她有重要的事要办。画画以后可以进行,参加展览的机会还多得很,而这一段日子对于她却至关重要。一个女人不仅仅是事业,还有别的许多事要做。

“大姐,我这段工作太忙,这次就算了吧。”

“小郁,可不能泄气哟。”

紫风觉得华瑛很可怜,她不能像她那样活着。

放下电话后,紫风心情很愉快。

中午,在报社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骑着车去了—家高级烫发厅,她得把这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侍弄—下。烫发厅现在人很少,当她端坐在皮椅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么多年来,她就没正经地上过理发馆,每次头发长得难看了,就请女同事们修剪一下。

过来一个男理发师。

紫风怯生生地问:“您看,该烫个什么发型?”

理发师把她的脸型、头型前前后后看了一阵,说:“您的脸是圆型的,根据我的经验,烫‘秋月式’最好,又庄重又好看。

她点点头,其实她并不懂什么“秋月式”,但是这名字挺富有诗意,想起初中读过的《岳阳楼记》,此中有“长空—碧,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句子,在一望无际的湖波上,立着—轮朋大的圆月,确实是太美了。

洗头。哗哗的热水流在头上,溅起无数的水沫,很好听。尔后开始卷发,一绺一绺的头发卷在发筒上,往镜子里一看,像一只卷毛的小狗。接着,头上罩下一个桶似的怪模怪样的玩艺,热气在里面蒸腾着,头皮上宛若无数热烫的手指在搔动。紫风有些陶醉,真想闭着眼睡一觉。

待到完全弄好,仔细一打量,真认不出是自己了。头发卷成无数的小花,组成—个个柔软的圆孤,闪着紫黑的亮光,把一张脸衬得生气勃勃。“秋月式”,应该是指在卷发簇拥下的这张脸吧?白白净净,真如一轮明月。头发是水波,一层一层,一叠一叠,很阴柔很女性,同时她还看见了自己的那—截脖子,以前总埋在一团乱发里,现在却大胆地现了出来,闪着润滑的光泽。

紫风说了声:“谢谢。您的手艺真好。”

她快活地走出了烫发厅。

在报社办公室的走廊上,那些男同事门见了紫风,简直是惊呼了起来:  “哟,你怎么烫发了,都叫人认不出来啦。”

紫风抿嘴一笑。她想起了音宏,他也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男人们的想法应该相去不远。

女同事们更是一惊一乍,纷纷说:“这才像个画家的样子。女人不会料理自己,就不能算个女人。不过,还得换换衣服,来点‘新潮衫’,再化点妆,就成一个美人了。”

紫风点点头。

下班后,紫风骑着车到自由市场去了一趟,买了—网兜的菜,腰花啦,猪肝啦,牛肉啦,鸡蛋啦。她不懂市场的价格,也不认识秤,人家给什么她就要什么。然后飞快地踏车去了母亲家。从今天起,她要好好地下厨学艺。撒切尔夫人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当首相忙不忙?忙,可她却亲自下厨去,她懂得创造—种温馨的家庭气氛。

母亲见她提来一网兜的菜,有些不高兴,说:“嫌我这里没菜?”

紫风忙解释说:“妈,你看,怪人不知理嘛。从今天起,我到你手下学本事,你得使劲教啊。”

母亲笑起来,说:“正好饭也快熟了,我做几样菜给你看。”

母女俩走进了厨房。

母亲从网兜里拿起牛肉,问:“这是多少?”

“一斤。”

母亲摇摇头,说:“顶多八两,小贩们全是一些精灵鬼,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不常去的。这块肉也不好,筋筋绊绊,都让你收罗来了,真亏。”

待把一切清理好,洗净,摆上砧板,母亲告诉紫风,做菜第—条要有好刀功,该条的条,该块的块,该丝的丝,要均匀,这才好看。

母亲麻利地操起菜刀,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响,牛肉切成了条状,一般长一般宽,摆在碟子里很好看。切猪肝时,去掉筋膜和肝蒂,切成约一寸长、四分宽、一分厚的薄片,盛入碗中,放点酱油拌匀。腰花则削去表面皮筋,逐个从中一切成两块,用刀剔去中间红白色的腰骚,按一分距离横直都剞入刀纹,深度是腰片的三分之二,再切成长宽约八分的片。接着又准备配科和佐料,紫风看得眼睛都花了,佩服得连连咂嘴。

母亲端开煤气灶上的高压锅,火苗子跳得很欢,然后在火上搁上铁锅。

“紫风,妈先炒‘熘猪肝’。配料是蒿笋头,当然也可以用鲜辣椒、芥蓝头、黄瓜、花菜。配料是素油、精盐、酱油、味精、芝麻油。你看着!”

铁锅烧红了,母亲放上几小勺素油,烧到八成熟,放下猪肝在热油中氽一氽,很快就捞到碗中。锅里还留少许油,放入切好的蒿笋头,炒几分钟后,放盐再炒,等到有九成熟了,再倒入猪肝合炒,接着放酱油,淋一点儿清水,再下味精,淋芝麻油,拌匀后就香喷喷地出了锅。

紫风说:“妈,这是一门艺术。这颜色多诱人,味道准错不了。”

母亲笑起来,接着又炒了“爆炒腰花”、“红烧牛肉”、“金钱蛋”……

饭菜摆上桌子的时候,父亲也从学校回来了,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坐到桌子边。

紫风忽然对当美术教员的父亲说:“爸,我想把家里的摆设换—下,家具太陈旧了,但又不想要那种漆成米黄色的组合式家具。米黄色太轻薄。”说到最后一句时,紫风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父亲沉吟了—会,说:“也不能说米黄色太轻薄,但毕意淡了一点,与你家那种庭院式的建筑太不协调。你可以把墙壁刷米黄色的涂料,然后购置—些仿古家具,那种紫黑的色调显得凝重,让米黄色作陪衬。音宏是搞古建筑的,肯定会喜欢,你看呢?”

“爸爸,你说得太对了。”

是的,米黄色只配作陪衬。

 

暮色袅袅地飘落到小院里,在院中央那道竹篱上颤动了几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浸到客厅里、画室里、卧室里来。天渐渐地暗了,有细细的风吹拂进来,紫风觉得这风也是紫色的。

屋子里真静,静得紫风的心里漫开一片无尽的寂寥。音宏来了电话,说是考察快要结束,火车票已定好了,因为火车老晚点,紫风不必去接车,以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站台上等。听完电话,紫风心里有了一点疑虑,是不是他会要别人去接?但又立即否定了这想法,音宏的语气是诚挚的,她应该相信他。

这些日子,紫风忙得风风火火,忙得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当然,晚餐是可口的,她会准时地赶到母亲家,学做各种菜肴。她会做不少菜了:青炖团鱼、麻婆豆腐、糖醋鱼、香酥鸡块……她真正地悟出烹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如同她画画,充满一种创造的激情。吃完晚饭,她就去逛商店,买窗帘布、纱幕布、椅套布,不过都是紫色的,浅紫、深紫、紫红、紫黑;然后量好尺寸,送到缝纫店一一做好。家具也买回来了,古香古色,都是紫檀木的。镂花的大书架,虎爪大茶几,有些笨拙的太师椅,弧线形的弯脚圆桌,造型大方但又凝重的雕花床……分别摆进了客厅、画室和卧室。所有紫色的大色块,很典雅地衬在米黄的底色上,充满一种自信和骄傲。特别是卧室中央横挂的那道半透明的紫纱幕,荡着细微的涟漪,像—片紫色的湖水,给人以宁静,她很得意她的这个设想。

天完全黑了下来。似乎是为了驱赶寂寥,紫风把客厅、画室,卧室的电灯全拉亮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家。窗帘是深紫色的,严严地拉下,会使音宏想起古建筑紫禁城?客厅的壁灯是紫丁香形状,洒下柔媚淡紫的光。正面的壁上,挂着父亲给画的中堂《紫藤花开时节》;一副隶书对联分挂在两边,写的是:“莫对青山谈世事;休将文字占浮名。”父亲告诉她,这是郁达夫先生的联语。另—面墙则挂着自已画的油画《紫色的风》,一片幽远的紫色背景,衬托着星星点点淡紫微白的蒲公英,小小的绒球上插着许多“小伞”,即将在某一阵风中轻盈地飘飞。

紫风现在已不把米黄色放在眼里了。她赞叹这—片紫色,如此深邃,如此庄肃,如此具有内在的张力。

她又踅进卧室去,撩开紫纱幕,走到古式的梳妆台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抹着淡淡唇膏的嘴,那么小,那么薄;眉描得不粗不细,眼睫毛得意地向前伸着,湿润润的。一头优雅的卷发,无数的弧与圆的交切、组合。绸睡衣是浅紫色的,稍—动弹,便发出撩拨人心的声响。她没想到她这样—个女人,还有许多的美可以挖掘出来,还有许多使男人动情的魅力潜藏在身体的各个部位。紫风在镜子前看着、想着,然后打开“紫罗兰香水”瓶,往颈上、头上、睡衣上洒了些香水,抹匀了,坐到床上,背靠着床档,翻看—大叠外国的画刊,样子很悠闲。

等音宏回来后,她要让他坐在画室里,用速写给他画—张像,要画得神采飞扬,然后写上一行字:献给我的丈夫音宏。还要在星期天,去郊游,带着啤酒和点心,好好地尽兴地玩。一定要怀上—个孩子,既像自己,又像音宏。

紫风翻看着画册、心里却想得很远很远。

假如此刻音宏站在紫纱幕前,透过这一片紫的朦胧打量她,应该会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冲动。紫风脸上燥热,心咚咚地直跳。她—伸手,取过小收录音机,放进一张光碟,甜润的女中音多情地唱起来。

我老了但我很年轻,

总是充满初恋的激情,

丈夫是天空我是小鸟,

我是白云丈夫是清风,    

并不是为了遵守旧时的契约,

心永远飘出新鲜的芳罄……

紫风听着听着,泪水渐渐地盈满眼眶。

她真想快活地哭。

……

院门的锁响了—声,开了,脚步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稳稳地响进客厅,停住了,很惊讶,很犹豫。是音宏回来了。紫风躺着没有动,音宏是想给她带来意外的欢乐,她呀,也要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这个“家”怎么样?还认识吗?

音宏走进卧室来了,他站在纱幕那面,看着紫风。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烫了发,化了妆,穿着叫人产生什么欲望的绸睡衣,睡衣下露出洁白的小腿肚子。红红的嘴唇好看地翘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流出温雅的微笑。

“紫风,你是紫风。”

“来呀,来呀。”

音宏撩开纱幕,急急地扑过来,很动情地抱起了她,然后在原地旋转着,一边旋转一边吻她,他和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她被放到了床上。她闭上了眼睛。音宏开始抚摸她,从头发到脸颊,到胸脯,到腿……灯光变得羞赧,一片朦胧,身体如一片舒展的云,不停地变换着姿态,很温罄也很热烈。紫风听见院子里风摇竹叶的沙沙声,听见墙角红山茶花瓣的绽放声。

“紫风,我们要—个孩子。”

“呃……呃。会……有……的。”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充满一种新奇的骚动。

紫风想起了“八卦图”上相吻合的阴阳鱼,那是两尾充满生机的生命之鱼。紫色的鱼。

音宏突然把她推开,走出纱幕去了,如一缕风的消逝。

“音宏,音宏。”

紫风醒了过来。她刚才在做梦?可—切又是如此的真实。  

收录机还在响着。

紫风想:音宏该要回来了,她此刻是这样强烈地希望丈夫回来。

明天应该去商场,给音宏买一个紫黑的刀架,和一盒“犀牛牌”刀片。她要听那强劲地刮胡子的声音,一种雄性的声音,一种透着钢味的声音。

高音宏这次随研究所的考察组到外地考察古建筑群,原定半个月左右即返归,但因当地的“建筑学会”及大学的建筑系,邀请他们开座谈会,作学术报告,所以把日子拉长了。当紫风接到电话时,已是二十天之后。音宏说,车在今天夜里十一时到达,但不知会正点否?因太晚,紫风可不去接车,怕她身体吃不消。这是近些年来,音宏出差回家前,第一次打电话来。紫风在接电话时,心“砰砰”直跳,脸上有些发烧。这种感觉似乎已经消逝很久了,在她和音宏恋爱时以及结婚还不久时,她接过这样的电话。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原因是紫风说太忙,从车站到家的交通也很方便,何必要接车呢?现在想起来,她真傻。

美术室的同事问她:“谁来的电话?看你笑得脸上开了花。”

她有些羞郝,又有些自矜地说:“音宏出差要回来了,让我去接车哩。”

紫风觉得这一天似乎特别的长,坐在美术室里,一边画着花边与插图,—边想着火车奔跑在钢轨上的情景,仿佛还隐隐听见钢轮与轨道相磨擦所发出的“铿铿锵锵”的声音,还有一声一声急吼吼的汽笛声。她画的好几个插图上,都出现了火车,出现了轨道,等到她发现了,才大吃一惊,忙撕去重画。

终于等到了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些饺饵皮子和鲜肉,准备在音宏回家后,为他做一顿热腾腾的“夜宵”。趁着暮色还淡,匆匆地回了家,随便弄点饭吃,就开始烧水洗澡,换衣服。然后,又把里里外外打扫—下,揩抹一番。其实,这些天她一直在打扫和揩抹,到处纤尘不染。她接着从食品柜中拿出一瓶“波尔多”法国红葡萄酒,准备好两个高脚酒杯,让音宏在吃过饺饵后,俩口子再喝杯酒,情绪会更好些。刚结婚时,他们常常在闲时买点儿熟菜,喝几盅葡萄酒,喝着喝着,彼此一看,会从那脸上的红潮看出热热的心的跳动,于是眼中会流出无限眷恋之情。紫风想起了一句宋词“当年拼却醉颜红”,今夜,当他们喝过“波尔多”后,会怎样?一定很美、很动人。紫风觉得双颊发热,好像有了醉意。

她又急急地奔进卧室。从抽展里寻出新买的刀架(紫黑色的)和“犀牛牌”刀片,装上去,在灯下左照右照,刀刃真锋利真崭亮,然后放在纱幕前古香古色的几案上。她要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刮他那密匝匝的胡茬,刮得一圈青。仔细地品味那透着雄风的声响,应该是一种享受。

她又一次站到穿衣镜前。

这穿衣镜几乎有一个人高,长圆形,嵌在紫檀木精雕的镜架上,立在卧室的一角。镜架上雕着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女娲很漂亮,不像汉代石刻上的女娲拖着一条蛇尾巴,而是和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一样,彩袖飘飘,婀娜多姿。这穿衣镜好,价格却不含糊,五千元,但是很值。

紫风真不相信镜子里的女人就是她,于卷发之间,束一条洁白的绣带,像—道月光横亘于黑亮的波浪之间,鲜明耀目。因为是夜里,所以脸上的妆稍稍浓一些,唇膏涂过的嘴显得很小,睫毛上了“美睫膏”,又长又滋润。因已经入夏,天气热了起来,所以着一身短袖紫荷色旗袍裙,婷婷娜娜,如一支出水荷花;脚蹬—双紫红色的高跟皮凉鞋。

她点了点镜中的人影,问:“你就是紫风?”

立刻又回答:“是的,我就是紫风。”

她格格地笑起来。

看一看表,快九点了。

还有什么该准备的?不必慌,有的是时间,从这里走到车站去,也不过三十分钟。她不想骑自行车去。回来时干脆叫一辆出租车,又轻松又快疾,花不了几个饯。去时,还可以在长街上,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便可以测出这—身打扮的效果。街景也很好看,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光,映在这紫荷色的旗袍裙上,光和色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变化?这似乎是一个画家的职业习惯。

她又从壁上取下挂着的女式小挎包,乳白色的,带子很柔软。她把它挎在肩上,对镜子里的人影挥了挥手,走出门去。

这个城市有一个宏伟的火车站,因为城市正处在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上,车站成了一个重要的枢钮,每天来往的客车和货车有百余趟。楼上楼下六个大候车室,永远地“满员”,如喧腾不止的海潮,一拨去了,—拨又涌进来。车站不光大,而且在建筑上极具民族风格,很有气势的飞檐翘角,高大庄严的门楼,擎天托地的大理石楹柱,紫色花岗石宽长的台阶。音宏他们的研究所,曾参与过车站的设计。

此刻,当紫风信步踏上台阶,仰头打量这座建筑物,突然生发出一种自豪。她不知道哪个部位是音宏设计的,或是根据他的建议而由别人设计的,反正这座建筑物曾经花费过音宏的心血,这就够了。当然也有遗憾,中国的各种建筑从不刻上设计者的名字,而西方却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所以中国的建筑师们永远是无名英雄。而一篇小说、一首小诗、一幅画、一支歌却要写上作者的名字,这就有些不合理。假如车站的碑石上有音宏的名字,说不定紫风会去吻—下,以表示往昔对丈夫功绩漠不关心的内疚。

紫风在售票口买了一张站台票。十点半了,车站广播室用一种南腔北调的“铁路普通话”报告:这一趟车正点到达,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正点!她很快地从入站口进去了,到站台上去迎接音宏坐的这趟车准时到来。

站台很宽阔,高大的灯柱上,垂挂着枝形的灯具,很潇洒地向天空成弧线散开,像迸出的五个大银球。灯柱排得疏而不密,光线很亮地洒在水磨石地上,反射出朦朦胧胧的晕影。在这样的灯下站着,化妆当然是要浓一点好,否则就会失出光彩。紫风想。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接车的。紫风悠闲地从这头走向那头,又回转来,从那头走向这头。站着太难受,车还得等一阵子才会来。

在靠近站台边沿的一个灯柱下,紫风突然发现站着一个穿米黄色裙子的年轻女人。她的心一跳:是不是来接音宏的?是的?不是的?紫风毫无把握,因为她从没见过那个女人。但出于一种好奇,她装着很随意的样子,朝那个女人踱去,由远而近,直到近得可以看清眉目了。但紫风没有停住脚步,依旧在那个女人的身边走过去,走了一截,再转身慢慢地走回来。凭着一双画家敏锐的眼睛,紫风把一切都看清了,都记住了。

那个女人年纪在三十二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眉目倒是很清秀,但在这个年纪穿这种米黄色的服饰毕竟是有些不适合,这是一种属于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的颜色。耳垂上那两个大坠子,是由一根细链子系着两块淡黄色的琥珀,挺大挺沉,紫风很为那两只耳朵难受。她的脸并不宽大,大耳坠子衬得脸更小了。肋下夹着一本杂志,隐隐可见刊名是什么《女性天地》,应该是一本让女人读的通俗刊物。紫风点点头,微微一笑。

假如真是音宏的那个“相好”,那么,紫风今晚来是太正确了。否则,留下的这个空隙,将为—片米黄色所填充。音宏啦音宏,你这是做什么呀?紫风有些怨气,但很快又释然了,她应该有信心,难道这么—个女人她会比不过?紫风又远远地瞥了那个女人一眼,她正痴痴地站着,有些畏缩,显得心事重重。

“她不认识我。”紫风有些得意地自语道。

火车终于进站了。

电话说的是第五卧车厢。

紫风飞快地判断出餐车的后半截是卧车厢,然后迅速地走向那个位置。那个女人也开始缓慢地移动步子,朝这边走来。    

紫风站在第五卧车厢的门口,稍后—点就是那一片米黄色。

车厢门打开了,—个个乘客走下来。紫风看见音宏了,提着大旅行箱,满脸的疲惫,胡子巴杈,好像从什么地方“流放”回来。

“音宏!音宏!”

紫风故意大叫几声,这意思很明白,她想抢先告诉音宏她的存在,同时,也让他和“她”有个准备,不至太难堪。

音宏意外地说:“你来了,紫风!”

他的声音也挺大,是说给紫风听的,当然也是说给“她”听的。

紫风暗暗地笑了。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后面—下:“她”勾着头,挤出人丛,很忧郁很颓丧地走了。紫风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音宏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了,迟疑了—下,立刻镇定下来。鬼才知道,他上车前,是在一种怎样矛盾的心情中打出了两个电话,当然他以为紫风不会来接车的,但又不忍心瞒着她……

“紫风,这回我给你带了—件好礼物。”

紫风要接过他的旅行箱,音宏不让,说:“太重了,你提不动。我给你买了一套古建筑上的汉代石刻拓本,上、中、下三大本,倒是很有学术价值,对你的美术创作准有益处。”

“谢谢。”

紫风挽着音宏的手,朝车站外走去。

紫风看得出音宏对她来接车,既感到意外,又感到激动,—种久远的印象渐渐地显现在脑海里,如此的亲切,如此的恬美。音宏下车的那—刹那间,觉察到出现在他眼前的紫风,竟是如此的光彩照人,庄重、娴静,还有点儿调皮,  再不是从前那个不知道怎么打扮自己的紫风了,—切都是新的,充满美感的。

“紫风,你变了。”

“变丑了?”

“变得好看了。”

“累吗?”

“有些累。看见你后,又觉得不累了。”

“回去后,你去看看我们家,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哦——”音宏张大的嘴,半晌没有合上。

他们走出了出站口。

紫风去叫了—辆出租车。

 

当高音宏走进自己的家时,就像到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切都变了,变得使他不敢认,不敢说,也不敢看了。最强烈的是那—片片浅紫、深紫、紫红、紫黑的色彩,疯狂地塞入他的瞳孔、他的心房,如各种不同层次紫色的湖光,包围着他,刺激着他。他不能不接受这种紫色的抚慰和熏染,又温存又严峻,又高雅又沉重,真叫他猝不及防。他仿佛被卷入—片紫色的波涛,那么肆无忌惮址冲击着他、震撼着他。他又看见那墙壁上的米黄色涂料了,被紫的色块挤压着、胁逼着,显得如此的孱弱,如此的寒怆,如此的战战兢兢。紫黑的仿古家具,深紫的窗帘,淡紫的纱幕……表现了紫风缜密的心思和内在的激情。对联上的字不错,一看就知道是泰山大人的手笔,古雅、庄重。他确实喜欢上    了这种布置。紫风确实变了,如此能干,如此充满活力,如此地懂得丈夫的喜好。

他觉得有些愧疚。

紫风呢,下厨房去了,打开火后,搁上铝锅,又忙不迭地包饺饵。

当饺饵端上来时,热气蒸腾,芳香四溢,诱引着音宏的食欲,他觉得很饿很饿。

吃完了饺饵,紫风在茶几上,搁上酒杯,斟满了“波尔多”酒液。

“音宏,干杯!为你考察归来,—路风尘,我敬你一杯!”

音宏举起高脚酒杯,在灯光下久久地欣赏那—团深红色的光晕,然后连声说:“紫风,太谢谢你了。我应该满足。”说完,和紫风碰了—下杯子,一口就干尽了。

“音宏,就此一杯,你太累了,我去烧水,准备你的换洗衣服,你洗个热水澡。”

“好,我听你的。”

水热了,一切都准备好了。音宏在卫生间里,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等到穿好内衣内裤,才发现旁边还挂着—件白绸睡衣,于是喜孜孜地穿上,大小  长短都很合身。

他急切地往卧室走去。  

紫风又是一番新的装扮,换上了紫绸睡衣,身子很好看地靠在床档上,显得很娇娜很慵懒很动人。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幕来看,更让音宏激动异常。

“音宏:刀架放在小几上,你刮胡子吧。”

音宏顺从地坐下来,拿起刀架开始刮胡子,一边刮,一边往纱幕那边看。

这真是一种精心的安排。

“犀牛牌”刀片真快真利,刮在胡茬上,响得很有力度,像一阵一阵的钢风,刮过一片广袤的草地,男子汉的自豪油然而生。用刀片刮胡子,声音是成“片”成“块”的,不像电动刮胡刀,响得很琐碎很零乱。

他望着紫风,紫风也望着他,目光灼灼的,像两点灿亮的星光。她在凝神地听丈夫刮胡子的声音,果真好听,刮得她心上痒酥酥的。她的脸因刚才喝过酒,变得桃红泛滥,而且有一种勾人心魂的光泽,胸脯急骤地起伏,好像有—窝小喜鹊在“拱”。她舒平了两条褪,从紫色中理出光洁的颜色,线条很柔润。

音宏和紫风隔得这么近,这是—段很可寻味的审美距离。这距离造就了一种渴望、一种期待、一种妙旨、—种交流。

音宏呻吟了一声,丢下刀架,掀开纱幕,急急地走了过去。

 

入秋了。

紫风真的有孩子了。

从那次出差回来后,音宏再没有出去过。每夜,在那一片紫色的“湖”水里,他和紫风如两尾强健的鱼,寻找着一个失落了许久的梦。当紫风确切地知道“有了”的时候,一种狂喜攥住了她的整个身子,她一个人躲进卧室,高高兴兴地哭了一场。

紫风发现音宏那个黄杨木烟斗不见了,而且永远也不会见到了。她把那件米黄色衬衣,也悄悄地送给了—个同事的女儿。

紫色是成熟的颜色。

她真切地感受到一个生命的苤芽,在身体里拱动,在伸展着细小的根须,舒展着嫩嫩的叶子,仿佛还听见“长”的声音。不,不像苤芽。像一个小小的蝌蚪,拖着—条可爱的尾巴,在一个幽静的深潭里游着,又孤独又冷静,又鲜活又热烈,荡起细细的涟漪。这是—种什么场景?是一种混沌初开的纯和与寂静,庄严得无法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作为一个女人,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分离出另—个生命时,“女人”这个称号才有了全新的意义,“她”的光芒正观照着整个人类生命的进程,无始无终,与永恒的时间同在。“女人”在完成自己,也在完成“生命”——一个超越时空的定义。

她总有想吐的感觉,然而又什么也吐不出来,这时候就很想吃酸东西,母亲特意给她送了—坛子泡菜来,酸刀豆,酸豆角,酸辣椒——是那种大红灯笼辣椒,几乎没有什么辣味。经过浸泡的大红灯笼辣椒,仿佛上了—层紫色的釉,闪着莹莹的光泽。她喜欢用筷子夹起来久久地看,然后细细地嚼,嚼得津津有味,酸汁从嘴角流下,亮亮的。

音宏悉心地照料着她,亲自去买菜,亲自下厨,亲自洗衣服——他不让紫风动手,弄得紫风很不好意思。

“音宏。别累了你。”

“累什么呀,你才是真正的累。紫风,在有些地区,女人生过孩子后,就由男人抱着孩子休产假,这个男人被称之为‘产翁’,你晓得这是为什么?”

紫风笑起来,说:“真有意思,这是为什么?”

“我想,是男人对于女人生育小孩的—种羡慕、一种嫉妒,为什么男人就没法生孩子?于是,移情作用诱使他,以—个女人的身份来体会这一份欢乐。”

紫风大笑起来:“你将来想不想当‘产翁’?”

“想。很想。”音宏很认真地说。

 十一

在一个星期天,华瑛到了紫风家,恰好音宏去菜市场了。她告诉紫风,“美协”将搞一次义卖活动,筹一笔款赠给“残疾人基金会”。

“紫风,你怀了孩子,这次就别参加了。”

紫风摇摇头。这些日子,她感到创作的欲望比什么时候都强烈,她还可以画,也应该画。

“华瑛大姐,你们……好了吗?”紫风很小心地问起那件事。

“没救了,报告都送上去了,等着法院的通知。”

“你……就没想一点儿办法?”

“我找了妇联,她们也干预了,可事情越闹越糟。”

紫风的心沉重了—阵,但随即又轻松了。

华瑛坐了一会,忧郁地走了。

紫风急速地站起来,走进了画室。白天的小街真静,没有汽车的奔跑声,没有喧器的市声。家里也很静,静得可以任意驰骋她的思维。她极想画画,早就绷好画布的画框,已摆在光线适合的地方,调色板、画笔、颜料都整齐地放在画架后的小桌子上——音宏的心思真细,仿佛知道她会在突然之间想到要画画,所以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用铅笔在画布上急速地勾勒着轮廓,每—根线条都那么流畅,具有质感,充满着内在的激情。

画布中央是一个经过变形了的裸着的少妇,正用肥硕的乳房哺育—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她半倚半靠着一片嵯蛾的山岗,山岗上是密密的树林子,她的脚边奔淌着一条野河,正翻卷着一个一个“太极图”似的漩涡,在河的尽头处隐约可见一页页的风帆,仿佛有号子声磅礴地传来……

是具象的,又是抽象的;是写实的,又是象征的。

题目就叫《母亲》。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漫上了—片深沉的、幽远的紫色调。就在这一片紫色上,生命正在庄严地诞生,成长、搏击……有些冷峻,有些滞涩,有些沉重,但却从中透现出一派热烈与壮美。

她就要这样来表述她对“生命”的歌赞,对于“母亲”的膜拜,还有一种对于“女人”自身的深切的觉悟。

此刻,时间和空间全忘记了。她不知道音宏是什么时侯回来的。她只知道—片横亘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紫的色调,正举托着她,在大地之间遨游。

紫颜色!

作者简介:聂鑫森,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和北大中文系作家班,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过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诗集、散文随笔集、文化专著五十余部。二十余个中、短篇小说被译成英、法、日、俄、越南、智利等国文字荐介到海外,出版过英文小说集《镖头杨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湖南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金盾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十一、十二届“百花奖”、第三届“小小说金麻雀奖”、首届《短小说》“吴承恩文艺奖”、首届《小说选刊》“蒲松龄小小说奖”、首届“湖南文艺奖”、“小小说创作终身成就奖”及其它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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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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