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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

尽管艾艾就住在林舰平的隔壁,林舰平并不知道艾艾未婚先孕的事儿。直到艾艾作人流大出血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林舰平忽然觉得十八岁真是个美丽得令人心酸的年龄。

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艾艾最喜欢用小提琴拉舒曼那首《梦幻曲》。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她那十八岁少女的芳心。同时也搅得林舰乎心痛。他几次都想这样对艾艾说:别异想天开呵!——我妻子多好,她从来就不异想天开,她织棒针毛衣从来就是一丝不苟。

艾艾显然不是搞音乐的料子。她只不过在编织白天鹅那样的梦幻而已。

有一天,艾艾终于不拉琴了。

“为什么不拉琴了呢?”

艾艾不安地摇摇头。

“要搬走了吗?”她问他,微微一仰脸蛋儿。

“嗯。”

“这儿很吵是吗?我拉琴挺吵,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地方。”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他没想到艾艾会这样理解他的搬迁,他更没有想到艾艾当时已经怀孕了。

艾艾背着人把眼泪和忧郁一点一滴地沉积在心里,结成硬块,小腹便不可逆转地隆了起来。她并没有去责备那位比她年长十岁的情哥哥,也就是那位外号叫“小花猫”的五级电工。虽然当他知道艾艾怀孕之后便很少与她见面。

艾艾宛如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天真地用布带之类的东西将小腹裹紧。这无济于事。然后又独自拼命翻阅诸如“大全”、“指南”之类的医书,同样是没有结果的幻想。况且,即便能暂时地掩人耳目,但她终归欺骗不了自己的灵魂。她不得不因此改变了过去每到黄昏便拉小提琴的习惯。她最喜欢重复的《梦幻曲》:“银色的雾纱,锁住了全般世界,锁不住我的梦,……”这是多么美好的臆想呵!可再美丽的臆想也代替不了眼前未婚先孕这样活生生的现实。受惊的小鹿尤其要正视猎人的枪口。

艾艾太小太单薄太柔弱太多情,她还没有做母亲的力量。

三个月之后,艾艾偷偷去了医院,大出血,让她在陌生的病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

“你贫血,你不知道吗?”医生说。

“知道的。血色素八点三二八。”

医生摇摇头。艾艾运气不好。艾艾又命大。

一场大雨把林舰平赶进了医院的长廊。长廊里幽幽的,天花板上的顶灯象一双双黄疸肝炎病人的眼睛,昏黄无力。

他两手空空,什么营养品也没带,他来之前已经想了许多,应该对不幸的艾艾说些什么。他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艾艾的病房。他瞟了一眼正在打针的翘鼻子护士,翘鼻子则冲他将两只本来就不等大的眼睛翻成全白,仿佛他就是那位孽种。

艾艾平静地仰躺着,赢弱如一张纸。

他感到眼睛有些生涩而又滋润。为了掩饰自己,他轻轻走到窗前,怔怔地注视着窗外花坛上那些争芳斗妍的月季花。月季花被人间的风雨吹打得病病恹恹,总不甘心低下它们高昂的头。也许,它们就是这样地以一身傲骨常开不败,这样地在一千次萎谢中求得第一千零一次新生。他记得有这样一首歌——你是花,我是果,没有你的凋谢哪有我;你是炭,我是火,没有你的燃烧哪有我。

艾艾费力地睁眼看了一下浑身雨水和汗水的林舰平,嘴里梦呓般地喃喃道:“雨真大……天真热……”

他机械地点点头,他似乎只会点头。

他该说什么呢?

临走时,他送给艾艾一套银制小提琴弦,煞有介事地像嘱咐所有病人一样叮嘱艾艾好好休息早日重返工作岗位,为四化作贡献,好像艾艾是一个正在由他介绍积极写申请书向组织靠拢的入党积极分子。

林舰平大概忘了,艾艾是没有工作的。艾艾腿跛。

就为林舰平去医院看望艾艾的事儿,妻子一顿饭没吃、一晚上没吭声。面壁而卧,雷打不动。

艾艾从医院回家,单薄得恰似一片经过风霜袭击战战兢兢飘落的枫叶。没过多久,艾艾便开始接受一大批可以想象可以理解但又很难接受很难原谅最后又不得不接受的白眼、狗眼、揶揄、诘问。有人说某天中午或晚上或深夜,在某马路边或树林中或围墙一隅,看见艾艾与小花猫狼狈为奸,当时觉得很正常现在想起来很过份。又说小花猫或者不是小花猫反正是个男人用手解开艾艾胸前的钮扣,继而把手伸进艾艾的裙子长达几分钟几小时几天。还有人说艾艾不是姑娘已经是很久以前很很久久以前的事情。A年B月C日艾艾与A男人B小伙C后生子在A省B市C医院作第一次第二次或第三次人流。艾艾一定生过孩子,艾艾的小腹上一定有妊娠纹。艾艾的衣服上专门有一个特制的口袋放避孕套见男人就发一个。艾艾在幼儿园就有偷看男同学洗澡的习惯和手淫的毛病。

艾艾被一阵风卷起、落下;落下。再卷起……

贼亮贼亮的“丰田”小轿车在机关大楼前的花园广场缓缓地苇稳稳刹住,脸上缀满雀斑倒又算得上漂亮的女司机很有分寸地按了按变声喇叭,然后打开车上的录音机。

音乐声扑来,花丛中闪出政治部马主任肉罗汉一般的嘴脸。林舰平一步不拉地跟着,好像穿了一双时髦而又不怎么合适的新鞋,得意却又不得要领。

司机从车窗里把头微微一探又一笑,林舰平也回报一笑,可他发现女司机是冲马主任笑的。妈的,还是视而不见的好。

林舰平紧走几步,替马主任拉开车门。

小轿车在门卫的一派庄严神情下徐徐驶出厂门向市区奔去。目的是去市里参加某个重要或不重要可开或可不开的会议。林舰平很快寻找到一个最佳角度轻松地倚靠在车座沙发上。日本人就是聪明,连他妈沙发也设计得象女人的胸脯一样地令人满足。

女司机戴着橙红色的太阳镜,以遮掩鼻粱两旁星罗棋布的雀斑。林舰平的目光从她的胸部拐弯抹角一直滑到脚后跟她还没感觉。女司机臀部太富裕,牛仔裤显得不够用。林舰平几次劝妻子穿牛仔裤,妻子的腿修长圆润丰满,穿牛仔裤绝对动人。可妻子说穿牛仔裤不庄重,一个共产党员犯不着用这种庸俗的办法炫耀自己发达的腿部肌肉。林舰平说哎呀你不穿就不穿吧,我也不是非要向别人推销自已老婆的大腿。

闷闷的一声“吱溜”,林舰平感到脑门子被什物轻轻地来了一下。他狗一样地摆摆头。原来是一个骑单车的横穿马路,女司机急刹车。想死不想活呀!女司机职业性地骂道,仿佛那是她家里的一只狗。挨骂的是个乡下妞儿,脸蛋儿比女司机漂亮十倍。她很卑谦地一笑表示想活。

谁想死不想活呀?林舰平耐人寻味地瞪女司机一眼,没准儿是女司机自己心猿意马呢。女司机正在和胡秘书搞对象,上个月还陈仓暗渡地到农村一家卫生所做过人流。这可是胡秘书亲口对林舰平说的。那天酒后高兴,胡秘书一改办公室里的温文尔雅,唾沫里溅了林舰平一脸。还说这小娘儿们干那种事甚是里手,恐怕早他妈不是处女。

妻子只顾炒菜,炒完了又推说自己肚子不饿而坐到一边去织她的棒针毛衣。胡秘书用喝红的眼睛不时地瞄妻子一眼。在妻子给他倒酒时,胡秘书有意无意地一把捏住妻子的手,非让妻子陪几杯,气得林舰平差点要扑上去掐死他。

胡秘书是干部处长的儿子,时常搬些酸葡萄之类的名词儿迷惑车间那些漂亮或不漂亮的小妞儿,可你就是弄不清他到底和谁恋爱。

妻子曾经和胡秘书有过一段感情纠葛,但过去就没听她提起过。妈的,想到这事儿林舰平就气短心虚呼吸不正常。

房门“咣”地关上了,妻子几乎是从门后面的沙发上弹起来。

——胡秘书碰过你吗?

他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眼神中从她的脸上的任何一处寻找到某种字样某种答案。

刚才,他在楼梯口与匆匆下楼地胡秘书撞了个头昏眼花。胡秘书说是来找他,却又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什么狗屁也没说清。娘的。

——他来干什么?你说呀!他……

他用力咽下一日唾沫。他实在不愿意重复“碰过你没有”。

她脸上充满迷惘与窘迫。

——我说什么你不会相信的。

她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声音断续细软。

望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失望了。失望在自己老婆都不相信自己。其实,这种时候即使她把刚买的不锈钢菜刀架在她天鹅般的脖颈上,也不会让他满意的。但他又是多么希望听到她的誓言,那样他也许会轻松些。

——潘金莲!

他心里狠狠骂道,甩手一巴掌,结束了一切的不满意。

“痛吗?”不知过了多久,他搂着她心痛地问。

她用牙齿使劲咬住泪水,伤心地摇摇头,眼睛里露出一种万般无奈的温存。

吃完晚饭,妻子上车间过组织生活去了。今天是星期五。

林舰平还没能入党。他很痛苦,在机关也挺灰头灰脑的。他以为入党是一种信念,不是需要。他觉得自己离一个优秀党员的标准很遥远,反过来与一个落后党员相比自己又优秀有余。或许,信念这玩意儿犹如圣徒们心中的“上帝”,而他由于修行不够也就还不够资格做上帝的孩子。他还需要面壁,需要操练。

来到秘书室报到的第一天,林舰平兴奋地误入了女厕所,而后又发现自己并没有生理要求。第二天,从来不相信上帝的他竟也去请马路边摆地摊的“曹神仙”看手相。曹神仙受宠若惊双手合十,随即气走上下丹田。曹神仙拈起林舰平的左手烤烧饼一样翻来覆去,只见口动不见音响,就如伴音出了毛病的电影镜头,最后,曹神仙猛地一拍林舰平的手心表示仙气已到,说,您乃卧龙孔明下凡智多星吴用翻版加之有贵人相助有东来紫气,末了一定是高官任做骏马任骑至少坐红旗牌上海牌丰田牌雅玛哈二百五万一也能当上个县团级以上干部或任期两年的车间主任睡拐角沙发吃四菜一汤坐电板车。曹神仙一气呵成,林舰平也一口气听完眼睛痴了还差点憋死。临走时林舰平表示有那么一天一定请曹神仙喝白兰地饮麦氏咖啡吃四色冰淇淋。

人是愿意相信谎言的,如果这个谎言美丽动人的话。人为美丽所动,而不是为谎言所动。

两年一晃过去,林舰平依然是一个谁都这么说又谁都不承认的“工人业余诗人”。从维修工到秘书,从滚烫的铁屑堆到四季咸宜的秘书室,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大发光彩。尽管他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写材料,拼命地为书记主任们的报告和老脸润色,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就像来回晃荡的秋千无着无落。说不定有一天哪位书记发高烧说句胡话,或者干部处长和老婆怄了气没处泄泄火,自己屁股下面的折叠椅就会不翼而飞。

想到这里,林舰平顿时产生一种难忍的压抑和愤懑。他想写诗,并且想好了一个极其悲壮的标题,海鸥咏叹调。他觉得自已是有灵气的,即便自己没有见过什么大海,但诗人完全可以像海鸥那样展开胡思乱想的翅膀。他猛吸一口香烟,泪光朦胧中顿感暴风雨即将来临。“晤——海呀海呵海噢,你真他妈的大,我真他妈的小,可我长大了,长大了就要飞出你的怀抱。”

欣然收笔,他对着书桌上的维纳斯连续作了十次微笑,但十次有九次是皮笑肉不笑。他像一个孩子那样为自己史无前例的文字游戏得意非凡,同时又深深感到自己投机取巧爆冷门的做法很他妈对不住维纳斯那只不见了的又人人心中有的断臂。要是维纳斯一只手臂也没有岂

不更神奇审空灵吗?他想,存在就是合理的,第一个创造维纳斯的人是艺术家,第一个毁坏维纳斯的人同样是艺术家。

咚咚咚。有人敲门。妈的。

进门的是艾艾。

林舰平搬家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艾艾今天是来祝贺他乔迁之喜的。

艾艾粗略地视察了一番林舰平的新居,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这儿真好,再也不会有人吵你的是吗?”她说,她把胸前捧着的一尊金光耀目的小活佛送给他,“祝你步步高升,万事如意。”窘得他满脑子“他妈的”诗一扫而光。

“身体全好了吗?”他关切地问,他需要表现男性的温存。可干嘛要提身体呢?他想。

“脸色好看多了。”他愣是幽默不起来,似乎眼前的艾艾成了病人膏肓的“茶花女”,令他顿生怜香惜玉之情。

艾艾仍旧像过去一样穿着粉红的涤丝衬衫石磨蓝牛仔裤,只是头上淡蓝色的发带不见了。艾艾从来不穿裙子,她右腿发育不正常。

林舰平鼻子一酸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那首“他妈的”诗,想起一系列滚来滚去的白眼黑眼和抡来抡去的大腿小腿。他给艾艾冲了杯牛奶,自己端起一杯原汁酱油似的黑茶。

“讲个故事吧,离现实远一点儿的。”艾艾提议。她最喜欢听他讲书上的故事,她喜欢美丽的谎言,就如她喜欢《梦幻曲》一样。

林舰平干咳几声,表示讲故事是可以的。

于是,他开始给艾艾讲一大堆动听但不一定美丽的故事。他说叶赛宁和邓肯结婚然后离婚再结婚最后又自杀绝不是因为离婚很好玩儿很光荣知道吧?爱既可以造就幸福也可以造就绝望这本是一个道理明白吗?他又说莫泊桑一辈子不结婚并不是因为吃惯了大锅饭没钱付彩礼懂吗?他继续说梵高为一个所爱的妓女刷地割下自己的耳朵这他妈才算男子汉,同样也有他妈的男子汉为了所谓的爱情把别人的耳朵割下来吵青辣椒吃你说奇妙不奇妙?

艾艾说:“哎呀那些都是洋人,洋人是蓝眼睛离我们太远太不现实,还是讲现实一点儿的吧。”

林舰平说不对,鲁迅就对形式上的婚姻深恶痛绝,甚至大骂婚礼不过是为性交作一张广告。至于鲁迅先生是否犯有“重婚罪”仍然是一个值得寻味的遗留问题。

艾艾“噗哧”就乐了。她说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小时候在幼儿园里,我们经常拌嘴比赛看谁家的爸爸最多,就像现在的小孩比谁家的电动汽车最多或者巧克力最多那样。有的说一个,有的说十个说一百个一千个,有位男同学想象力好丰富,他说,我的爸爸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后来呢?

后来男同学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没有一个爸爸也没有一个妈妈了。男同学得了精神病,过路人要他喊爸爸,他就喊。去年,男同学被汽车撞死了……

十月的天气,夜风伸出多情的秀手撩动浅绿色的窗纱,也撩拨人的心弦。树叶们互相爱抚,相亲相依。互诉衷肠,弄出一串串一阵阵惠寒率率的叹息。

林舰平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阁楼上取出自己那把尘封的小提琴。他对艾艾说,“这把琴是一位小提琴家临死前在牛棚里送给我父亲的,据说是一把真正的意大利小提琴。”

“真的。”艾艾目光中顿时充满了幻想。

“兴许是老爷子吹牛故弄玄虚,但琴的音色的确让人掉魂。一年前结婚时父亲送给了我。”

“你妻子喜欢听你拉琴吗?”

“我很喜欢拉给她听,可她不爱听。”

“为什么?怎么会呢?”

“他说我拉琴活象杀鸡,和春天的猫叫一样烦人,还不如车间的牛头刨床来得痛快。”

他俩同时撇了撇嘴。

……银色的雾纱,

锁住了全般世界,

不住我的梦

朦胧而美丽的音乐主题,把林舰平带进了无边的遐想。也仿佛在月宫中游动,在花丛中徜徉。他眼前浮现出一连串童年时认真的、愚笨的、奇异的、多变的故事,一种重游故地或异乡归来的甜蜜感来回地拍打着他的心怀。

迷离中,他发现艾艾神情恍惚地细声啜泣着,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滑过她苍白美丽的面颊,又被她一点一滴地咽了下去。他心头发紧,颤颤地抓起艾艾的手,手好凉!他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此刻的艾艾干点什么。他畏畏缩缩然而又是迫切地搂住她,右手不断地搓捻着她的肩膀,嘴里像哄小孩子那样机械地重复着一些连他自己也听不懂的昵语。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艾艾。

他用耸动着的鼻子来回抚摸她的黑发。他温存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汗浸浸的,浑身越来越颤抖得厉害。

妈的,今天喝多了。

其实也就多喝那么一点儿,那么一点儿便叫你稀哩哗拉。人类酿造酒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堆烂泥一堆臭狗屎吗?人类可以战胜洪水猛兽,可以把十个太阳消灭掉九个,可单单不能战胜自己的自己,单单不能摆脱自我束缚的危机。一切的道德呀思想呀理性呀文明呀,都是他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什么人生的力度呀人的灵性呀生命意志的扩展呀全他娘的自欺欺人、一文钱不值。人类的末日就是所谓的万物之灵们通通变成蚂蝗,在渴饮同伴的血液中快感地死去。

唔——心脏已经化作上一只皮球,是谁正在用手恶意地捉弄,闷闷地一张一弛自作自受。

胡秘书今天结婚。嘻嘻嘻嘻嘻嘻这酒不错,“白沙液”不喝白不喝,不喝白送二十块钱。结婚可是大事,一辈子好歹就一次,第二次比他妈总统换届还难。什么?胡秘书你小子说什么?你说结婚可以改革为合同制聘用制?好的,你小子脑壳真好使。那我第一个就招聘你老婆,今晚就跟我走:哈哈哈哈!

来,干杯。马主任,马头儿,老马,马大哈。别他妈老往新娘子脸上瞅哇,老马吃嫩草还轮不到你的份儿。来,为新郎新娘干杯!为胡秘书开结婚聘用制之先河干杯!为改革干杯!

改革多好。不改革能有干部聘用制吗?没有聘用制能有人尽其才的大好形势吗?没有大好形势我林舰平能当秘书吗?马头儿我告诉你,你别他妈一提改革就变脸,就翻十年前的老皇历。你除了当政治部主任还能干什么?没让你一边凉快去算是照顾你了。聘用制就是好就是好。历史当然是要一个“就是好”,紧接一个“就是好”,当然要一个否定紧跟一个否定。这就是否定之否定,否定之否定就是过家家,就是打碎一个再塑一个。

喝吧喝吧,喝完我们再让新娘子陪兄弟们看录相。胡秘书神通广大,连电视台的哥儿们也请来了。

干!

干!

深夜,生活的喧嚣退去,一切变得真实、静谧起来。

就像劳碌的小鸟回到了温暖的巢,林舰平枕着妻子健康丰满的胸脯睡着了。他全然忘掉了办公室内小汽车上会场里的种种得意和失意,抛弃了当秘书的快乐和当秘书的不快乐,剩下的他,只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为女人所需要或厌恶的男人。

妻子的黑发铺展在奶白色的床单上,优美地散发出静静的奶香。

酣卧中他觉得自己忽地被妻子掀下身来。他懵头懵脑,费力地把眼睛瞪得老大,怔怔地望着妻子。黑暗中,妻子极不耐烦地扭过身去,又重重地转过身来。

“刚才你说什么?”她问。

“嗯?”

“刚才你在想什么?”

“啊?”他不解。他以为她在说梦话。

“你说艾艾干嘛?”

“什么?”

“你别装糊涂!”

“我不糊涂。”

“你躺在我身上可作梦都在想艾艾。你心里一定装着别的姑娘。我恨你恨你恨你!”

是吗?刚才我说梦话了吗?我想艾艾了吗?

望着妻子伤心不满的样子,他陷入一种不可理喻的痛苦分裂之中。

“你为什么不问我爱不爱你呢?”他问艾艾。

艾艾闭上眼睛,放肆摇头,“不要不要的。”

他吻了吻她的黑发。

“银色的雾纱锁不住我的梦……”这是艾艾的声音。

“冰淇淋——有买冰淇淋的吗?”这也是艾艾的声音。

——银色的雾纱哟……

——买冰淇淋哟……

直到下班前半小时,马主任和林舰平的谈话才算结束。

两年聘用期到了,组织部门决定让林舰平继续回原车间班组锻炼。

——小林呃,这不是某个领导的意见,是组织的决定。你千万要相信党组织,要能上能下干一行爱一行。

——改革就是革命嘛,革命就会有痛苦嘛。但这痛苦是暂时现象,就像那个女人的脸盘子,朱颜易改嘛。啊——好钢才不怕烈火炼哩。

马主任从藤椅上站起来,用手捶了捶挺丰满的双肩,长吁一声。最近肩周炎又犯了,害得他每周转四次公共汽车跑两趟医院作电疗。作电疗倒是满快活的,尤其是那位作按摩的小姑娘,一定是个劳动模范或先进工作者,按得多有分寸多舒心呵,真是心灵美。可后来,换了个小伙子,说话一点也不谦虚,还说什么:“就你们当官的娇贵,毛病多,可又不肯回家去歇着,占着茅坑不拉屎。”

马主任焦躁地来回踱着,一会儿捶捶肩,一会儿揉揉腿,好像全身都来了毛病。老啰,不中用啰,进入更年期啰。昨晚组织部长去家里看望他,美其名日交换思想,实则劝他下台,给年轻人让路。奶奶的,一夜之间,他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电话铃响了,是老婆子从家里打来的。今天是儿子的生日,家里一屋人正等着他。哎!他几乎忘了。老啰,儿子才十六岁,每天嘴里哼的是黄色小调,发神经一样地不怕烦死你。进进出出手里总捏着一本花里胡俏的通俗杂志,还躲在厕所里和隔壁家的女娃子亲嘴儿。这就是有希望的一代吗?老子凭什么给这些不争气的王八蛋们让路。

不过,他可是和组织部长打开窗户说亮话,退二线给年轻人。

让路可以,但组织上必须考虑给儿子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新城日报》,林舰平在曹神仙摆地摊的那块地方收住了脚。

听人说,曹神仙得急病死了。一说曹神仙的老婆被另一个男人拐骗去了深圳,曹神仙一气之下寻了短见。

林舰平嘴角抽动了几下。

《新城日报》第二版头条是一篇关于他的报道,标题是《为改革他勇敢告别温暖的秘书室》这无疑是胡秘书的手笔。今天下班时,团委书记来找他,说是请他去给团员青年上一课,年轻人如何为改革分忧,到改革最需要的地方去。真他妈的活见鬼!

两年前,他离开班组时,哥儿们特地为他举行告别酒会,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咬定他将一去不复还。

“什么狗屁聘用制,说穿了,咱们国家的干部是上得去,下不来。这是真理。混饭吃的还多着呐。”

“老兄,你小子脑袋好使,满腹文章,到时候拉兄弟们一把。”

晚上,车间工会主席登门拜防,并代表职工向他赠纪念品:“舰平,你前程无量,以后可别忘了娘家呐。”

紧接着,他的名字上了“自学成才”光荣榜。妻子还专程跑到省城。精心选了一件毛料中山装,说:“当干部就该有个正经样儿。”

他想起那件笔挺的中山装,那可是妻子一年的夜班费呵。

回家,他该对妻子说什么呢?妻子如何对待他呢?

吃冰淇淋吗?”好熟悉的声音。“吃冰淇淋吗?”艾艾已经走到他跟前,“怎么,几天不见都学会视而不见、六根清静了?”

“来五支吧。”他一咬牙,”五支!”他伸手掏钱。艾艾笑了:“得啦得啦,一个卖冰淇淋的不一定比一个当秘书的挣钱少,这就是现实。”

他现实地苦笑。

艾穿一件宽松的紫红色棉纱汗衫,胸脯使人感受不到任何生机,尤其是那种属于少女的挺拔与茁实。沉甸甸的保温箱在她裸露的白晰的肩上刻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凹痕。苍白美丽的脸颊被太阳烤成黑红,蓝色的裙子下裸露出一粗一细两条腿。

这就是那个成天迷恋《梦幻曲》的女孩儿吗?这就是现实吗?

“吃呀,都化了。”艾艾还在说,“你不知道今天我多么高兴。我终于被夜大录取了,那位老师真好!这样我可以一边挣钱一边读书,我希望的就是自己养活自己。”

“祝贺你艾艾,这一切本是应该得到的。人要靠良己拯救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今晚陪我走走好吗?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的。还记得湘江边上那个结巴老头儿吗?真逗!”

他用力点点头。

那次他俩去江边钓鱼,怡然赛神仙,而此刻他却成了浮漂,任何一条活鱼都可以主宰他的升降,任何一束波涛都可以决定他沉浮。

告别艾艾一拐一拐的背影,他踏上了自家门前的那座铁桥。铁桥下面拥挤着几根钢轨,间或有一辆蒸汽机车从桥下爬过,笨牛一般地狂叫,吐出大把大把的古老的黑烟,细细散去,一一渗进周围芸芸众生的每一个毛孔。

他倚靠着发烫的铁栅栏,缓缓地将手中的《新城日报》认认真真撕碎,一条条地掷向天空,任它们在蒸汽机车吐出的黑烟中拼命地挣扎、抽扯,跳出原始的天地舞蹈。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这一切,终于望得两眼滋润,心里也就有了快意。

作者简介:黄勇,男,湖南澧县人。湖南省作家协会理事,主要作品有小说集《非常死亡》、电视剧本《蓝色使命》、随笔集《边走边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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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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