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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仨

1

快下班了,镗床工张鹏正在擦拭床子。

“小张师傅,要不是你给改正刀具,我那硬骨头工件三天三夜也啃不下!”邻床一位老师傅凑过来,掏他心窝里泡了半天的话。

接着,一伙兄弟挤过来议论开了。

工贩子一:“这些天,尽啃硬骨头,牙疼!”

工贩子二:“工件硬,奖金高,辩证法嘛!”

工贩子三:“瞧我那活儿,老美的加工件,洋婆子!”

工贩子一:“你就专镗洋婆子!”

工贩子三:“没错,镗洋婆子来劲儿。”

车间主任见这边围了人群,也踱了过来。“议论啥,怕啃硬骨头,哪来馅饼吃?眼下好多厂连窝窝头都没得吃了!你们——”

车间主任柳明的意思,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个厂靠的是质量过硬,专揽进口洋货,做老外的生意,才创下不败纪录。世纪之末,多少国营企业停产歇业了,喝西北风。

工贩子二:“柳主任,别见怪,他镗洋婆子镗腻烦了!”

工贩子三:“谁说的,天天镗都不腻烦,我一硬它就软。”

哈,哈哈——!整个车间爆出一片笑声。

这些工贩子,都是下九流的骚家伙!

“明天又会进一批洋订单来,你们可不要熊了。”柳明挺豪气的,洋洋自得。

工贩子一:“柳主任,大家伙都在您老下面,硬着哪!”

张鹏没插嘴,没养成说粗话、痞话习惯,他一直带女徒弟。

说话间,大伙散了,收拾家伙下班走人。那边,传来了歌声。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了寻找梦中的橄榄树,流浪啊,

流浪!

杨曼玉哼着歌走来,手中扬着一封信。

“师父,谁寄给我俩的信?”杨曼玉眼里吐露一种莫名的神秘。

张鹏接过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中便明白个八九。邮戳印痕很新,本市寄出。“她回来了,果如传闻。”

张鹏拆开信封,抽出信笺。杨曼玉很懂事,拿过师父手中的油抹棉纱,接着擦拭镗床。

一粒渺小的流浪砂子回来了。

带着一种怅惘和一种兴奋,矛盾着自己的内心回来了。

这粒砂子一直在流浪,走到路的尽头也没见到佛,没找到停泊的港口,茫然

却也轻松地回来了。

你们想见这粒流浪的砂子吗?

今晚8时,滟滪堆舞厅会面。

记住,必须一齐来!

“一别四年,她是从这台镗床边离去的,怅然出走,也许“为了寻找梦中的橄榄树”,可撇下了这么好的工厂……”张鹏默默摇头。

张鹏将信笺和信封一起递给杨曼玉,他心中泛起波澜,久久无法抑止。

“是师姐,李倩!”杨曼玉非常激动,这位平常十分温顺看不出感情涟漪的姑娘,忽然脸盘潮红。“师父常常和我说起她,又聪明,又勤快,心又细,手脚又麻利,干镗活快如风,质量又好,比我强……”

“你不比她差!她在我身边三年,你在我身边四年。”张鹏似在“纠偏”。

“师姐一定很漂亮。师父老盼她、惦念她。”显然,杨曼玉也没法镇住自己的内心冲动。

“师父,我要不要去?”杨曼玉忽闪着眼睫,有些忸怩地问,她内心里也有矛盾。

“信上不是说好‘一齐’去吗?当然去!”张鹏回答,却在内心里自问:“李倩为什么约见我和杨曼玉二人,而不是单独约我?”

张鹏感到迷惑:是分别久了,显得疏远,需要适应?还是孤身漂泊久了,多约一位同性说话方便一些?是呀,由久疏进入一个熟悉圈子,也要克服一种陌生感的。

2

张鹏和杨曼玉,一同来到滟滪堆舞厅门口。

不是在做梦吧,张鹏掐了一下自己。

杨曼玉以快活心情眺望街上过往行人,好像她能找出李倩来,遇到自己的事她也没有这样欢欣过。

“师父,那人在张望我们!”杨曼玉扬了一下脸子。

顺着杨曼玉脸子扬起的方向看去,一个手拄拐杖的男青年,在打量着这边的师徒俩。而且,那人直勾勾的目光,总也搜索杨曼玉的脸子。

那人着一身质地高档笔挺的黑色西服,白衬衣系着漂亮的领带,戴一顶入时的礼帽。

“打野眼的公子哥们,别理睬!”张鹏轻微拉一下杨曼玉的衣袖。

车站前,舞厅门口,不仅常有些打扮得艳丽的女性,拉客吃饭、住宿什么的,也有些无聊哥们,专盯女孩请吃请跳、请卡拉OK,乃至送假首饰项链,叫女孩上当受骗的。

待到杨曼玉掉过脸,张鹏倒又觉得那人不是那种贼眉鼠眼之辈,忍不住又看他一眼,那脸庞好俊秀!他想都没来得及想,就朝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也一瘸一瘸地走过来,只听他叫了一声:“师父!”

多么亲切而又多么陌生的声音!

那人把拐杖换在左手,连忙伸过右手来和张鹏握着。

紧紧地一握,热流扩及张鹏全身。“难道这就是我渴盼四年,朝思暮想的倩妹?”

李倩学徒前期喊张鹏“师父”,后期就直呼“鹏哥”了,这一点和杨曼玉不同。而且,李倩和张鹏,从来就不是以握手的动作表达感情的。

张鹏很不自在地指着杨曼玉,想给李倩介绍。没料到,李倩倒是大方地伸过手去挽了杨曼玉,抢先招呼开了:“曼玉师妹,好漂亮!”

“倩诗姐!”杨曼玉忸怩了一下。

“你这身打扮,我差点把你当成——”张鹏想用“流氓”二字,顿觉不妥,还是改成生硬口气,“差点把你当成浪荡公子!”

“哈——哈哈!”李倩爆出一串脆笑。然后,她收敛笑容,认真地说:“我的腿瘸了,只好拄拐棍,男装,倒也潇洒!”

李倩很随意,张鹏可不轻松了,十分关切李倩的腿,这样年纪轻轻落个残疾,生活太残忍了。

“你的腿怎么搞的?”张鹏急切的语调带着悲声。

李倩感觉到了,用痴迷的目光看着张鹏。

“摔的!”李倩把目光移开,携了杨曼玉,“走,一齐进去吧!”

三人进了舞厅,入雅座。李倩张罗让服务小姐端来三杯鸡尾酒,配上三杯奶酪,还有一些高档点心。

“诗姐太破费,我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还不够这几杯水费呢!”显得不安的杨曼玉,也会说俏皮话,使张鹏也不显得尴尬。

“难得高兴一次。这几年叫师傅没少操心,敬敬师父!”李倩举杯,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深情地望着张鹏。

张鹏并不感到自己要说些什么。四年的别离,心思尽在不言中。他端起酒杯,把第一层无色烈性酒一口饮尽,神经顿时受到一种强刺激,憋闷随之解除,心怀舒畅多了。

杨曼玉喝第一口,就呛得满面通红。

李倩接过她的杯子,若无其事地把浮在最上面的无色液体喝了,再把酒杯还给扬曼玉。“这种七色酒,只有第一层酒性烈,下面越喝越甜,喝到最后是葡萄原汁。”

张鹏以前没喝过,这次算是开洋荤,也长见识,知道这七色酒是按比重调配的,颜色不混淆。

“难得这鸡尾酒,边喝还能边观赏。”杨曼玉好奇。

“人生之酒却是浑浊的,又苦又涩,既不好喝,更难观赏。”李倩望着杨曼玉那张明净的脸,也像品酒一样,仔细搜检。

杨曼玉那张脸特别明净,找不出“斑点”——没有苦涩滋味,很耐看。

“师姐,这些年你吃尽了苦头吧?”杨曼玉全然不介意,反而显得关切李倩。

张鹏把话茬接过来:“倩妹,这些年的闯荡,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这次回来,是凯旋还是败北,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回来了。”李倩没有正面回答。

从李倩那双深幽却又显得混沌的眸子里,张鹏看不出她为什么回来,内心里贮藏何种打算。

“钱是赚了不少,下几辈子都够用,可我得向曼玉师妹叫穷,她有个师父,我却只有钱!”李倩的话有点穷酸气。

杨曼玉张着一双痴呆眼睛,不啻莫名其妙,还莫名其所以。

音乐奏响,七彩灯云霓飞动。此时,张鹏才想到他们是在舞厅。

张鹏心中恍然大悟:“我们此行干啥?让一位瘸腿女性观赏跳舞,岂非太残忍,太令人心酸了吗?”

张鹏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似的,很抱歉:“我们离开这儿吧,倩妹。”

“怎么了,我请你们来跳舞啊!”李倩反倒吃惊。

“跳舞?你——”张鹏望着李倩仍然握在手里的拐杖,以及她的那条瘸腿,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把视线移开,低头不语。

张鹏能够在自己曾经爱恋,仍然深情未变的瘸腿女性面前,炫耀自己的腿部肌能吗?

李倩用一种温情的目光,打消了张鹏的顾虑,她那含情脉脉的双眸,把张鹏的心都吮痛了。

“跳吧,你们替我跳吧!我很久没能跳舞了,真想呀!我观赏你俩跳,也就等于自己跳了。鹏哥,师妹,给我这份满足吧。”李倩近乎乞求。

分别四年之后,第一次听到李倩叫自己一声“鹏哥”,张鹏心都痉挛了,好快慰的激动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3

一个晴朗的早晨。

张鹏4点多种起床,洗漱后就提着画板进了城北公园,登上可以鸟瞰全市的云峰山。他在山巅的石岩上支起画板,把油画颜料及画笔一一摆好,要画那初夏日出的一瞬。他已经来到这里实地观察过多次日出景象了,实在是他心中那一种美的憧憬。

张鹏守候着那一瞬,那一瞬磅礴的光明!

初夏的凌晨,空气清冷着,草露湿濡着,张鹏感到凉意浸人,好在他带了工作棉袄,便把它披在肩上。他嘴里的气呵出去,还能与冷空气凝成水雾,看得见形态。空气十分清新地滋润肺腑,冷静头脑。除了当夜班的,张鹏是第一个早起的人,享受着晨曦的美感。能与太阳一同升起的心灵,在太阳升起的同时,他也忙着手中的活计,把太阳揣在自己手中,能有比这更惬意的情景吗?

东方的云翳渐渐地被驱散开,光明的形迹渐露。张鹏手中的画笔,也连忙挥动起来。很快,画板上出现了同样的景象。

朦朦胧胧的光彩里,渐渐地映现出一座自东南绕来向北驰去的铁路高架桥,那是一座凌空的飞桥,钢骨铁架的桥墩和桥身,已经出现隐隐绰绰的轮廓,那形影似大地弯起一张巨大的弓。刹时,一片耀眼的却是宁静的金光,在那张巨大铁弓的更远处播幅着,把一屏宛似搭在弦上箭簇般的烟囱,也渐渐凸现出来。那烟囱和厂房,便是他倾心热爱的自己的工厂。或许,那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也是他的自豪和荣光!

喔,一轮喷薄红日,从那巨型铁弓下腾地而出,离地时似乎跳跃了一下,发出一种轻微的“嘭!”的声音。此时,由东南腾空驰来隆隆的列车,“呜——呜”地鸣着长笛,从升起的太阳肩上擦过去,何等地光耀,何等地荣华!

七彩云霞绚丽天空,呈雀跃欢呼状。

张鹏太激动,手在颤抖,手中的笔也在颤抖,终于把他眼中的美、心中的美,形诸画面了。几年来,压在他肩头的一项神圣使命,终于卸下荷负。他心头漾出说不尽的愉悦,一种自豪感洋溢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浑身增添了使不完的劲,真想狂跳一阵,呼喊一番!

从张鹏身后,突然传出狺狺的犬吠,代替了他的呐喊。

张鹏转过身去看,一个女孩立在光明中。她手中牵的便是替他吠出心头欢呼的小狗,一只毛色黄白相间的花狗。

“画得真好!”身着洁白连衣裙的女孩,向着张鹏赞叹。

女孩看了看张鹏,又认真地看画。“你知道,你这是画的什么吗?”

“我的工厂,城市的晨曦。”张鹏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女孩的眼神露出惊异,温静的面容兴奋着,敢说她爱上了这幅画!

“我是说,你想好这画的命题了吗?”女该对张鹏的解释很高兴,却对他并没明白她的提问觉得惋惜。

“没有,还没想好命题。”张鹏对女孩的询问好奇。

“我来给你命题,行吗?”女孩向张鹏妩媚着她的眼睫。

“说说看。”张鹏不相信女孩能给他的画命题。

“两个字:《燃烧》!”女孩的眸子闪亮。

“燃烧?”张鹏从女孩眸子里,也看见自己的眼睛在发亮,在放射光芒!

“燃烧,是!燃烧!太好了。”张鹏满怀激情再次掀起高潮,浑身的劲都迸发在手臂上了。他将女孩拦腰抱起,在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连连地喊:“太好了,太好了!”

张鹏还想抛她,却被她挣脱了。“别碰我,我都十八了。你敢抱十八岁的大姑娘吗?”

“对不起!”张鹏蔫了,很不好意思。

张鹏高兴得忘魂了,乃至手足失措。“你的命题太好了。”

“那么,没关系,你再抛一次,我都飞起来了!”

张鹏拘谨起来,更是手足无措。

“现在,我来告诉你:那升起的太阳是我,奔驰的列车是你,我们都在飞!”女孩也很激动,“我们的心在燃烧,升起希望!”

女孩的那只毛色好看的花犬,也狺狺地叫着,那叫声给人一种亲切感。

“你也这么早来看日出?”

“我今天就要参加工作,生活就像日出有了新的开端。”女孩很兴奋,映着朝阳满脸光彩,满心喜悦。

就在这天上午,车间主任柳明把女孩领到张鹏身边。“她叫李倩,李大纲厂长的女儿,跟你学徒,好好带她!”

生活中,真有很多料想不到的事。张鹏职业高中美术班毕业,本指望读美专,却进厂干开了镗床,成了干镗铣的著名高手。如今,李厂长都把女儿交给他做学徒了。

“欢迎李厂长的女公子,你也来读我的镗床大学了。”张鹏作鼓掌状。

李倩很得意,很来劲儿,向着张鹏嫣然一笑。“没想到吧。”

师徒俩,都没有当着柳明的面,说出早晨见过面了。

李倩三年学徒期满,在共同的工作、学习和生活中,与师父张鹏相爱了,如胶似漆爱得很深。当然,师徒俩的爱情是私下里进行的,并未曾公开。

出师那天,厂长李大纲请张鹏去家里吃饭,喝李倩的满师酒。

李倩举着酒杯,对她老爸娇嗔地说:“我今天双喜临门,一是满师,二是——和师父恋爱成功!”

李大纲脸色突变,把筷子往桌上一扳,吼道:“放肆!”

张鹏和李倩的婚事,遭到李大纲横加干涉。

李大纲把张鹏叫到他办公室去,对他说:“李倩是你的徒弟,你是她的师父,她在学徒期间和你谈恋爱,违反厂规。她有错是学徒,你有错则错上加错。我们厂是国家第一流的企业,按照工厂条例规定,李倩学徒期间谈恋爱要除名。你呢,至少记大过,态度不好留厂察看。你看怎么办?”

“我请求处分。”张鹏毫不犹豫。

“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李大纲压住气头。

“那——”张鹏真不知道怎么办,嗫嚅着,用眼光向李大纲试探。

“消灭痕迹!你写个检讨给我,趁着大家还不知道,没扩大影响,把这事吹了。”李大纲是命令口气。

“?”张鹏目瞪口呆。

张鹏自知,一个镗床工拗不过厂长,便当场写了一份检讨书给他。

“不行,要重写。写明把关系吹了,今后两人不再接触!”李大纲来硬的。

“我不同意!”张鹏吼了起来,声嘶力竭地抗议。

李大纲把桌子一拍,声浪盖过张鹏:“那好,先把李倩除名,然后再处分你!”

“不!”张鹏迸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没法,张鹏只得重新写了检讨书。

张鹏流着热泪,狠心地写上他和李倩的关系告吹,从此不再和她接触。他的眼泪把字迹打湿了,真希望眼泪流成河,把这一纸检讨飘走才好。

这检讨,不是写好玩的。

“检讨书由我保存,你不要和别人声张,没事了。”李大纲表示满意。

张鹏则撕肝裂肺,痛苦不堪。

李倩呢,离家出走,悄无声息地走了。

李大纲十分懊丧。他没有料到女儿会对抗他,并且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他通知张鹏到他家里去一下。

张鹏在李大纲家里,看到李倩留给他的一张便条,他如今还保存着。

师父:我把狗留给你,你要好好喂养它。

张鹏牵着花狗,默默地退出李家。

这狗名叫亚奇,也跟张鹏当了“学徒”。张鹏把花狗调教熟了,十分地亲它。

从此,张鹏和花狗亚奇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直到城市不许养狗,张鹏才把它交给市郊的姐姐代养。

4

在李倩的催促下,张鹏和杨曼玉款步下了舞池。

滟滪堆舞厅右侧,被一爿高大屏风遮挡,灯光布景装饰成一块滟滪巨石,巨石前是峡谷的湍急流水,七彩喷泉自高处向低处叠成瀑布,使得整座舞厅显得沁凉、清馨,舞友们感受到心田滋润、松爽。滟滪巨石顶端一直延伸到舞池顶棚,似乎各色灯光都吊装在巨石上,像云霓在巨石下飞动,闪闪烁烁,整座舞池成为一个最佳的幽会场所。

李倩所定的雅座,在舞池正中一侧,面向舞池,视野开阔。张鹏感觉到李倩欣赏舞姿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在仔细地观察他的神情、形态,一支曲子又一支曲子地做着特别考察。

张鹏以舞步显示出他的心怀坦然,感情也不曾有过任何闪失。

杨曼玉今晚跳得特别好,一种活泼、纯真,从她的脸庞上、舞姿上自然地倾露出来,表现她心灵深处的纯净与英豪。纵使张鹏的舞步时有某种零乱处——他也在对倩妹的动机做着考察,难免不分心,好在那稍嫌零乱的步子,被杨曼玉的优雅遮掩了。

杨曼玉的舞步,总是纹丝不乱,形态和神态一样悠然自得。

当张鹏和杨曼玉回到雅座休息时,李倩会心地笑了,笑得坦然。

张鹏放心了,他的心一直忐忑着。

“你的舞姿,还和四年前一样,没长进!”李倩给了这样的评语。

张鹏便知道李倩是在夸他,只要说他和四年前一样就行了,最高奖赏。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跳舞。又要画画,还要加班。我们生产的柴油机和柴油机配件,以及各种泵件,出口任务很重,镗铣活特别多,经常要加班!”张鹏解释。

“我俩的师父呀,一年干三年的活。这四年,他笼总完成14年的工作量,成为省、市劳模,科技能人。”杨曼玉替张鹏说话,她一点也没夸张。

这时,音乐奏起三毛那首美丽的《橄榄树》,著名歌手齐豫那优美的歌喉,三个人都熟悉。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师兄,我想和你跳这支曲子,你带我吧!”杨曼玉去牵李倩的手,改称“师兄”,对她很亲昵。

李倩把拐杖交给张鹏,笑着答应了。“好吧,我特别喜欢三毛,喜欢这首歌,喜欢这支曲子。”

音乐,属于圆舞曲的那种轻音乐在流动,不是滟滪堆峡谷那种急湍,而似缓缓流淌的一泓清泉,轻轻地慢慢地荡漾着,舒迟、平滑、光洁、闪亮。张鹏简直挑剔不出李倩的舞步有什么缺陷,那是尽善尽美的,全然不露瘸腿的痕迹。没承想,李倩的舞步竟是那样地潇洒、稳健、轻捷。

“她走路要像跳舞一样该多好!”张鹏不禁兀自感叹。

当杨曼玉牵着李倩的手,回到张鹏身边时,向张鹏使了个奇异的眼色,并且抢走他手里握着的拐杖。“师父,你和师姐跳一曲吧。师姐跳舞身轻如燕,和她跳舞,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张鹏好似明白什么,他站起身,携起李倩的手。

李倩摘下礼帽,挽出她那一头黑瀑似的秀发。只这一个动作,她就变成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子了。

乐奏华尔兹,张鹏和李倩飞旋起来。

他俩以矫健的舞步,穿过峡谷,越过山岭,翱翔宇间。

多年来,张鹏不曾这样放松过了。他只是辛辛苦苦地做工,以此为荣耀,为厂、为国争光。他默默地画画,这是他的业余爱好,也是他的人生乐趣。他的手臂,他的画笔,与他的镗床,旋舞出一种谈话方式:手谈。当然,他的手谈不是麻将、扑克和钓竿,异于别人的嗜好。

此刻,张鹏才真正体验到,跳舞是脚谈!他和倩妹的脚谈,实现了心灵的彼此呼应,感情的彼此交融。

张鹏绝对忘记了李倩是个瘸子。不,她不瘸,她是个“假瘸子”!

杨曼玉刚才为什么向他使眼色,抢走拐杖?她比张鹏先发现这个秘密!

张鹏愤怒地旋转起来,像舞刀弄剑,剑戟森森,寒光闪闪。他容忍不了自己受骗。四年来,朝朝暮暮的思念,千般渴盼,万种情思,全系于李倩一身,他岂愿如此受辱?

华尔兹竟成了张鹏愤怒的发泄,成了他的镗床上镗刀的呼啸!

李倩瘫痪下来,她终于没有抑制住热泪,扑在张鹏肩头哭泣起来。“鹏哥,我原不该这样试探你的。我误以为你和曼玉师妹要好,担心再伤害你,试探实出于无奈!”

李倩推开张鹏,她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抽泣着匆匆走了。

5

李倩出走后不久,李大纲厂长亲自领了一个女孩,交给张鹏。“这是你的新徒弟,你好好带她!”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冲上脑门。张鹏不知道,这位李厂长是怎么想的?是替他自己内疚还是一种新的阻拦方式——阻拦他思念李倩,让张鹏对李倩死心?

李大纲是什么鬼心思?真是岂有此理!

张鹏没细看姑娘一眼,满心气恼地吼一声:“对不起,我不收女学徒,另请高明吧!”

这女孩便是杨曼玉,顿时受到无辜伤害,无地自容,哭泣起来,边哭边躲开了。

陪同的车间主任柳明可不依了:“你怎么了,冲着一个姑娘发哪门子火?谁给谁当学徒,是厂里和车间分派的,由不得你带与不带!何况,她老爸因抢救工厂财产和工友,为工厂献身,她是来顶职的。”

张鹏惭愧了。他太愣头愣脑,伤害女该的自尊心。

“我算个什么,顶多是个粗汉子!”张鹏内心自责。

柳明重又把杨曼玉拉到张鹏身边,对她劝慰一番。“在我们厂,镗铣活是最重要的,好好跟张鹏师父学手绝活!”

柳明领杨曼玉走后,车间炸开锅了。

工人一:“你小子不识好,女徒弟还不带?”

工人二:“带土学徒,干洋婆子,玩双枪!”

工人三:“人家柳主任施美人计,诱使大家伙练刀法!”

工人一:“你小子死不正经,张鹏办磨刀班,你到哪里偷懒去了?”

工人二:“莫讲起。我们车间全靠张鹏这把刀!俗话说,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工人三:“……”

张鹏耐心细致地给杨曼玉讲镗床构造,刀具性能,工件性质,切削加工质量,还穿插着给她讲镗铣工艺学,手把手地教她装卡、加工、测量,使杨曼玉很快掌握工艺套路。

不到三个月,杨曼玉就能单独上镗床操作,赢得别的师傅和同伴们一致称赞。

“师父,你不是粗鲁汉子,更是外秀内慧,开始我错看你了。”私下里,杨曼玉对张鹏表示歉疚。

在后来的日子里,杨曼玉越来越靠近张鹏,亲近他,体贴他。

张鹏知道,杨曼玉心头萌发了什么,变得更细心了。他带杨曼玉到城郊姐姐家,去看他替李倩喂养的花狗,给她讲李倩的故事,李倩的出走和他的思念。

“师姐看到你写给他老爸那份检讨书,才出走的?”杨曼玉恍然明白了什么。

从此,杨曼玉更加体贴和关心张鹏。

张鹏的镗床在加速旋转,飞动的镗刀,旋起层层铁屑,溅出簇簇火花。绚丽的火花蹦跳着,闪烁又消失,消失又闪烁,在镗床上划出无数道美丽的憧憬,一圈圈信念的光晕。

送来一批外国泵件,是厂里新上项目,急件。必须迅速拿下来,任务便交给了张鹏。

这种工件附着一种保护胶,工件内孔里面是软胶,外面是硬胶,加工难度很大。

张鹏装好一个工件,按传统方法开车一试,工件内孔软胶光是弹动,划出印迹却不出刀屑。

张鹏干了多年镗活,还从没碰到过这样难弄的活儿。

张鹏急眼了,到下班的时候,一个工件都没有拿下来。他得加班,攻克这一难关。

吃了晚饭,张鹏对杨曼玉吩咐:“你师姐约我今晚相见,看来我去不了啦!”

“我去!我替你去,还正想找师姐聊聊。”杨曼玉自告奋勇。

张鹏静下心,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来。凭着经验,他想:“问题的症结还是在刀具上!”

张鹏将刀具卸下、装上,磨了又磨,试了又试。经过反反复复的试验,凭着他一手磨刀绝活儿,终于成功地改进了刀具,正常加工开始了。

杨曼玉回来一看,张鹏的镗床边摆满了刀具——各式各样的刀:切削加工的,整体习磨式的,对外习磨式的,可转位式的……看来,种种刀具张鹏都试验过了。

“喔,开刀具铺哇,成功了?”杨曼玉一阵惊喜。

“成功了,在正常加工。”张鹏也高兴。

“亏得我们车间有师父这样一位刀具王!师父,我来当下手搬运工件,你一面看床子一面听我汇报。”杨曼玉找着了说话时机。

张鹏就听杨曼玉如何向李倩说项。平常,他最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今天心情不一样。杨曼玉也把伶牙俐齿派上用场了,平常她并不多说话。

师姐,你的出走激发了师父的自爱心和责任心,他决心精通镗铣奥秘,倒

班、调班,利用业余时间读完电大机械专业,有了专业理论武装,他在镗铣工

艺和镗铣质量上,就不光凭经验做事了,而是创出国家一流水平!

开始,杨曼玉鹦鹉学舌,接着就赞叹开了。

师姐,这四年师父搞了30多个科技创新项目,产品合格率百分之百,为国

家多创造财富2亿多元。去年,他一年干五年的活,比前三年一年干三年活还

多两年,解决了不少困扰生产的老大难问题。

师父参加全国机械系统刀具竞赛,夺得“刀具王”称号!

师姐,师父他的付出、收获,全是冲着你呀!师父说,他必须一人干两人

的活,另一半是替你干的,就当你还在他身边。

师姐,师父那颗心,连血带肉都交给你了。

临了,杨曼玉告诉张鹏:“师姐约你明天早晨再次攀登云峰山,你可得拼足气力爬上去呀!”

杨曼玉笑了,笑得那样开心,爽朗。

6

城北公园,云峰山,云雾缭绕。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东方那张铁弓下即将杲杲日出,如弹丸在弦。一颗光芒四射的弹丸,顿时就要弹射出来,将听到那一声轻轻的撕裂声。一群晨鸟飞过去,“光,光!”地叫着。

张鹏今天不画画,只欣赏着太阳怎样从自己心底升起来。此刻,他心中已经酝酿着、荡漾着那无与伦比的光明!

黑暗被驱散,彩霞满天。

张鹏看了一下身前,哟,一群群蝴蝶竟然也飞舞起来。蝴蝶对于晨曦,有一种特别的感认力。迷濛濛的山峦,湿漉漉的花草,白蝴蝶,花蝴蝶,彩蝶纷飞。张鹏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蝴蝶,嗅出空气的芳馨了。

太阳升起的一刹那,蹲在张鹏身边的亚奇,也一齐吠叫起来。接着,亚奇站起身子车了一圈,掉过头去,一面摇着好看的花尾巴。

原来,李倩也在太阳升起的同时,从张鹏身后走过来了。狗比人敏感,它的嗅觉、听觉更灵敏。亚奇一面摇尾,一面将头伸过去,咬了咬李倩的裙角,然后就将头靠在李倩的膝边,表示它的亲热。狗是有灵性的动物,分别了四年也没有忘记它原来的主人。

李倩用手轻柔地抚摸它的头,叫着它的名字:“亚奇,你好!亚奇,你长高了,长大了,长漂亮了!”

亚奇欢欢喜喜地游动着,环绕着李倩和张鹏,转着“8”字形圈子,还快活地蹦跳着,十分地惹人喜爱。

“早,鹏哥!你把亚奇也领来了。”李倩忽闪一双有光彩的眸子,深情地看着张鹏。

“早,倩妹!我昨晚骑车赶到姐姐家,把亚奇带了回来,让它和你见面,它是你托付我照料的。现在,我将亚奇还给你。”

亚奇乖乖地走到李倩身边,用鼻子在她的手上支楞着,然后又用嘴来叼张鹏的衣角,把他往李倩那边拽。张鹏和李倩一同坐下,坐在山崖上、日光里,亚奇便蹲在他俩身边。

“亚奇是鹏哥和倩姐两人的。对么,亚奇!”李倩抚摸着亚奇的脊背,很亲昵。

亚奇被搔得痒痒了,感受到主人的爱抚,或许听懂了李倩的话,它轻轻地吠叫两声,那声音像是在说:“对,对!”

面对着大自然这样一幅晨曦巨画,张鹏也十分激动,便向李倩的身子靠了靠。

“还记得那幅画吗,你命题为《燃烧》的那幅?《工人画报》发表后,你还保存着呢。今天,我们又重新走入这幅画中,走入大自然的雄丽瑰伟!”

“我就是奔这幅画来的,我们仍然在‘燃烧’!那跳跃的太阳是我,奔驰的列车是你。这是一种凝固!不,是一种永恒,列车一直在跟踪着、守候着太阳!”李倩很快活,显得轻松随意,甚至还有几分十八岁的朝气。

“守候?是守候!日出是一种凝聚,一种伟力,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升起!”一股沉毅之力,自张鹏心底升起。

“你的守候太苦!”李倩感叹。

“你的不辞而别,我是有内疚的。”张鹏感慨。

“我也是赌气,一走了之万事休!”李倩感慨。

“我理解你出走的意义,但你并没有走出我的画,我心中的画!”张鹏感叹。

“我甚至没有走出你的怀抱,梦中我还亲你!”李倩双手吊住张鹏的颈项,借用手力把张鹏的头攀下来,张鹏则运用臂力把李倩的头拥起,两张脸相贴,两轮湿润的唇吻合了。

四年一长吻。

当张鹏抬起目光看远方,就在这时太阳已升腾在弓端。今天的列车大概稍许晚了一些吧,车头刚好行驶到太阳的唇边,列车和太阳亲密地拥吻了。

一幅大自然爱恋的巨画,也在张鹏和李倩的唇上凝固。

亚奇的呼叫声,也在“汪,汪汪!”

“美极了!”张鹏讶异的呼喊,从唇端爆发出来。

李倩听了张鹏的惊呼,也坐正了观赏这幅大自然的妙笔丹青,看了很久,很久。

“我的情况,你师妹都学舌了,说说你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吧!”张鹏知道,是话语和心意交流的时候了。

“做生意,做书生意。”李倩像是不屑一提,没什么说的。“卖了一本《女性人体画》,几本三毛写的书,还卖了多期文学杂志。”

“书生意难做吧?”张鹏未能满足。

“正当的、不正当的手段都用上了,也说不清哪样正当,哪样不正当!这个世界的一切,我好像都经历过了,可我却什么都没得到,所得到的都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我回来,找我曾经真真实实的拥有,我所不可缺少的!”

李倩以一双渴求的目光盯着张鹏,好像她所需要的一切,全集中在张鹏身上。

“我能给你什么呢?”张鹏探问。

“一个家。鹏哥,我们结婚吧!”李倩似乎铁了心。

“你老爸会同意吗?”张鹏仍然不敢想。

张鹏仍然耽心李大纲厂长的态度,这人有一种传统的专制。“四年前,他说要拆散我们就拆散了,他拥有权力,说一不二。他养成一种铁腕手段,这对于治理现代企业,也许是必须的,我并不怪他。”

“老爸同意了。可他提出来,你电大毕业,按政策‘五大’生可以转干,他要你转干,马上就办手续。”李倩好似松了一口气。

“马上?四年前他要处分你和我,也是这种口气。”张鹏产生联想。

“老爸说,转干后就提拔你。然后,他就离休。”李倩显得有些宽慰。

“我们厂不缺干部,缺的是我这种镗铣工!这一点,你老爸不是不知道。”张鹏考虑的是企业生产需要。

“老爸脾气很倔,你不是不知道。不办转干,我俩恐怕——”李倩再度耽心起来。

“检讨书,他也还没退给我。”张鹏舍此而言他。

“我妈过世早,哥哥当兵去了边疆。我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饱经风霜折磨的老爸,再就是你了。我谁也不能离开,我向你要一个完整的家!”李倩露出哀求口气。

“一个完整的家?”张鹏明白李倩的意思,她不能也不想离开她老爸,不愿意不征得老爸的同意和他结婚。

“鹏哥,再迁就我老爸一次。他老了,已经老了,我不愿再抗他!”李倩祈求。

凝思很久,张鹏下了一个决心。“我入赘你家吧,好照顾你老爸。”

李倩一双惊异的大眼放出光芒。不知道是为张鹏的真情所动,还是觉得他的想法是在绕着弯子对抗老爸。

“我嫁到你家呀!这样,你不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吗?真的,我愿意这样来迁就你老爸。”张鹏再行强调。

“转干、提拔只是形式,我又不指望你当官,也不指望你发财。”李倩从另一个角度强调。

“倩妹,不如你回车间干活,和我一道干镗铣工。上班,我们一道为工厂、为国家做贡献,下班就一同侍奉你老爸。这样,车间也就又多了一名镗铣工。”

“回车间干镗铣工?不,我还是开办一家艺术书店,给你卖画吧!”李倩想干自己熟悉的事。

“那么,互不勉强。走,你到我宿舍去,我正在画一幅画,你看了会理解我的。”张鹏发出邀请。

7

李大纲厂长把张鹏找到他办公室。

“按规定,‘五大’生可以办理转干手续,你到组干部填表办了吧。厂部研究同意,当然还要报市里审批。”李大纲神情严肃,像是下达任务。

“把指标给别人吧,厂长。”张鹏莫可奈何。

“你就别谦让了。论表现你比全厂所有的‘五大’生都要突出,你对工厂贡献大,还是省、市劳模,谁也没说的!”李大纲不含糊。

“不是谦让,我不愿离开生产岗位。工厂对产品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稍不注意,哪怕在加工配件时产生极微小的误差,都会给产品质量带来麻烦,越来越需要既有专业知识又有实践经验的镗铣工、刀具迷!”张鹏努力找出不脱离生产岗位的理由。

“全厂一盘棋,设备科、技术工艺科就不需要人?”李大纲摇手,对张鹏的辩词置之不理。

“我对磨刀、对研制专用检具和定位夹具、对制造自动给刀盘更感兴趣,我能干的别人也许干不了,别人能干的我不见得愿意干!”张鹏也表现出一种豪气,一种做一名过硬的镗铣工的自豪!

张鹏以为,这应该是任何一个厂长都会欢迎,都会接受的。今天,该由他这个一线工人,堂堂正正地考核厂长合格不合格了。

“组织安排就得服从!”李大纲态度很严厉,看来他不会让步。

“生产需要就是命令!”张鹏也不示弱,豁出去了。

“‘五大’生转干,是有政策规定的。”李大纲辩护一句。

“这我知道,出自厂长的口总是政策、纪律。四年前,您执行工厂条例让我写检讨,那时或许是对的,可您并没有说服我——”张鹏还没说完,李大纲用手势打断了他。

李大纲那剑一般的目光突然收缩了,神情恍惚,态度也软弱下来,迟缓无力地说:“你那份检讨书,我早就撕毁了。”

李大纲显得不安,内心的痛苦,似不便说出也说不出。他是那种压抑的专制型性格,人的心或许顶顶善良。“你不要再提那事。现在,我同意你和李倩的婚姻,你只要答应转干,这不是害你!”

“您以为,这样就撮合我们了,就弥补了您四年前的过失?”张鹏反问。

“我并不认为我那时有什么过失,也不需要去弥补。四年前,我只想执行纪律,现在我只想执行政策!”李大纲如是说。

厂长李大纲毕竟衰老了。张鹏以为,李大纲不啻前后逻辑矛盾,内心矛盾,他有难言之隐是不言而喻的。

李大纲14岁参军,还是个孩子,经历了解放战争尾声和抗美援朝全过程,从战场下来之前就当了官,除了“文革”被临时“打倒”。他兴许是想培养一个未来的接替者,像他那样的。可是,他的想法太迟动作太慢,他来不及了。他行将退位,精疲力竭。

“我们厂发展到这一步容易吗?多少企业成了特困户,我们厂却可以赚外汇,可以在老外面前扬眉吐气!你就要做我的女婿,理解这些吗?”李大纲缓慢地喘息起来,尽管他说得理直心豪。

张鹏看到李大纲内心深处,从他的目光里显露出某种乞怜的神情。

“你不是无条件地服从过一次吗?我就要退位,给点体面吧。”李大纲咳嗽一声,喝了口水,又吞下一颗洋参丸。“让我最后在自己女婿身上执行一次政策吧。”

李大纲“执行政策”的理由,仍然不能说服张鹏,反而让张鹏看出他“体面狂”的心态。因此,李大纲又一次未能征服张鹏的心。

“您可以把握工厂纪律这柄尚方宝剑,可您并没有真正掌握政策,政策并没有规定所有的‘五大’生一律转干,还给我留着一条缝隙呢。”张鹏没有放弃自己的原则立场。

李大纲无力地一挥手,是那样地令人颓丧:“不要说了,你走吧!”

李大纲说完,沉闷地坐倒在圈椅上。

8

张鹏回到车间,杨曼玉在等待他。

杨曼玉神色慌慌张张,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张鹏一来立刻迎了上去。“我妈高血压中风,住了医院。师姐在场听到电话,马上拿给我5千元。她人好心好,可她的钱我不要,我不愿欠她的情。师父,你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张鹏点头问。

“一千元。”杨曼玉回答。

“一千我有,三千、五千我也有。我安排一下,请了假我们一同去医院。”张鹏即刻行动。

等到张鹏和杨曼玉赶到医院,李倩已经在哪里照顾杨妈妈了。

杨妈妈是居委会家属,虽有抚恤金,可杨曼玉的弟弟还在读书,家庭经济困难一些。李倩已给交了住院费,还垫付了一大笔预付款,张鹏以为她是做得对的。

“师姐,我会分期还你的。”杨曼玉感激不尽。

傍晚,李倩来到张鹏的宿舍。

张鹏的房间比较空旷,只住着他和另一个离厂较远的职工,那人开了个上铺午休,下了班就回去,乐得他一个人住,还可以摆画架,摆书桌和书柜。

李倩翻看了张鹏书柜里那些绘画书籍,诗集,小说类,另外就是《镗铣工艺学》《机械制图》《夹具设计原理》《金属切削原理与刀具》等专业类书籍。

李倩接过张鹏递的一杯茶,瞪大双眼看他:“你真是一介书生!”

“夸奖得不够。”张鹏笑笑,“我的头衔还有,刀具迷,画家,光棍种种。”

李倩是语带奚落,以为张鹏太书生气。张鹏则反话正听,加上正解,毫不在意。

张鹏请李倩看他那幅画,已经画完了,只不过还搁在画架上没拿下来。

“《深深的街巷》,你的新作?画的城南那条老街吧!”李倩很欣赏。

“我画的这条街巷,藏在城市一个深深的角落里,有如一位古典少女,躲在僻静闺阁中,不肯轻易抛头露面,自有一片宁静安谧天地。你在这座城市住久了,和它结成莫逆之交,你才会发现它的可爱之处,接触到它那份悠闲淑静风度。它果然隔绝了市廛红尘,又深又长让人走不到底,你只有耐心地静静地走下去,才会得到另一种超越境界。”

张鹏做着解说,似乎也在重复着画笔的描绘。

“你以为走到尽头了,可一转弯,依然是巷陌深深,幽静无比。在宁静的黎明或者黄昏,它是幽而又幽,寂而又寂。你信步踅入巷中,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足音、呼吸乃至心跳。你可以看到两旁是一溜不高不低的围墙,墙上挂着一串串常青藤萝,苍翠欲滴,说它是古朴屏风也可以的,但墙内是一般人家的花园,三几枝报告春消息的桃花李花,娉娉婷婷从墙头摇曳而出。”

实际上,张鹏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情和心灵感受。

“你如果觉得劳劳碌碌,身心疲乏,神情抑郁,不妨去深巷走走,散散步。深巷,它会是城市喧嚣扰攘中一片清净而温馨的绿洲,胜似官宦人家的亭台楼阁,属于平平常常百姓的徜徉之地。这里不会锱铢必较,逐臭争利;也不会权势钲镗,饶舌是非。这里是洗尽铅华、躬身事业的天地!”

张鹏随着李倩的目光,在画面上浏览着和寻找着。然后,他盯住李倩的黑眸问:“你进入了吗?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李倩淡然一笑,点了点头。“我进入了,进入了一个镗铣工的灵魂,看见了镗床的飞旋,听到了镗刀的呼哨!”

“知音。”张鹏用两个字评价李倩,她大概也是把张鹏的心思揣摩透了。

李倩勉强地笑了笑,不答话,只是沉闷地叹息了一声。

“你难道要一辈子守住你的镗床吗?”李倩在沉默良久之后,很不甘心地这样向张鹏发问,大概也是出于无奈吧!

“唔,一辈子!守住镗床的意义你明白吗?”轮到张鹏询问李倩了。“我守住镗床,也是我心灵深处的一幅画。守住我的镗床,就是守住我的初恋,初恋在我是神圣的!”

张鹏把“初恋”二字说的意味深长,这两个字的确是意味深长的。

李倩哭泣了,很大很大的一颗颗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流淌,她哭成一个泪人儿了,她比张鹏对于自己的初恋更受感动呢!

“人的恋爱也许会有多次,而最动真情的往往是初恋!”李倩对张鹏这样说过,是张鹏将之加重复述出来了。

张鹏便靠拢李倩,紧紧地拥搂她,吻着她的泪眼。可是,李倩却将身子一扭,轻轻地避开了。

李倩噙着眼泪对张鹏说一声:“跟我走,到我那里去!”

天上起了乌云,空气湿漉漉的。

李倩没有住在家里,临时在滟滪堆宾馆租了一个套间。

“原想,等和你结婚后买一套宽敞的房子,现在看来希望成了泡影,你和我老爸都太倔!”李倩说话显得很悲观,眼神也很忧郁,一天之间她似乎消瘦了许多。

在张鹏看来,这个套间很阔绰,会客室、卧房、浴室都很豪华。

李倩仰面倒在沙发里,情绪一直不佳,好久好久再不说一句话。

后来,李倩起身,从冰柜里拿出二个拼盘,一瓶人头马洋酒,倒出两杯,一杯递给张鹏,一杯举在自己额前。“干一杯,千金难买一醉!”

张鹏应声啜了一口,李倩却一仰脖项喝干了一杯。

“你说,守住镗床就是守住初恋?”李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又一饮而尽。“噷,多好听的豪言壮语,它管用吗?”

当李倩给自己倒第三杯酒的时候,张鹏伸手阻挡她,她却用力推开张鹏的手,完成了她自己的那个动作。她那第三次举杯的手颤颤巍巍的,和张鹏碰杯都碰不上了,她的身子摇摇晃晃。“好酒,什么守住初恋?不如守住这杯酒!”

“倩妹,你醉了!”张鹏站了起来,伸手去扶李倩,李倩却甩开了张鹏。“醉?也只是麻痹一下神经,什么要紧!”

张鹏很费事地把李倩扶进卧室,扶到床上,给她递上一杯浓茶。

“鹏哥,坐到床边来。”李倩头脑依然清醒。

张鹏坐在李倩身边,把她散开的秀发理了理。“倩妹,我们结婚吧。”

“结婚,就等于让你离开镗床!”李倩惊疑。

“守着镗床结婚。”张鹏恳切。

“我明天就要搬回家里去住。你守你的镗床,我守我的老爸,一辈子。看看你俩谁先妥协。够了,不说镗床好吗?”李倩思维凝固。

李倩褪去裙衣,丰胸裸亮。“今夜有乌云作屏幕,给我一次短暂的幸福吧,我已经等你四年了!”

“倩妹,我吻你一次吧。”张鹏俯下脸和身去。

李倩却像箍桶一样将他箍住,箍得铁紧,好像一撒手就会和张鹏离开一样,她的的确确“醉”了。

张鹏好不容易才从李倩的怀抱里挣脱,站到窗前,他在极力克制自己,好男儿都是有克制力的。张鹏将推窗轻轻推开一角,淅淅沥沥的雨扑打窗户,飘进房来。

“下雨了吗?”问。

“下雨了。”答。

“雨大吗?”问。

“雨越下越大。”答。

“雨大你还回去?”问。

“是的。”答。

“雨大了就不要回去了。”劝说。

“要回去。”不听劝。

“回去就不要再见我。”撒气。

“我守在镗床边等着你,直到老死。”决心。

【创作小扎】

将工业小说写的美些

刘  强

都说,工业小说枯燥,没读者,不卖钱!能不能打破定论,反其论而行之,将工业小说写的美些,吸引人些?应该也值得尝试,谁都可以做做试验。小说并没有什么写农村的好读,写工厂的“不好玩”之别。只因为,现在权力与财富结盟的“莺歌燕舞”,将产业工人的形象和声音遮蔽了,工人群众需求文学精神食粮,才特别提出给广大工人群众写点工业小说,放大他们的形象和声音,把现实生活表达得完满一些,不留下文学审美欣赏的空缺。诚然,中国产业工人敢于牺牲、顶天立地的伟岸精神,值得歌颂和弘扬!

工业短篇小说《三师徒》,描写三个镗床工人的爱情故事,表达中国产业工人爱岗敬业、敢于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精神,成为中国和世界经济发展最强大的力量。

热爱自己的岗位,这是件小事,但却是件美事,更可以说是件大事。爱岗敬业,本来就是一种社会主义主人翁精神,大无畏、大献身的当家做主精神!

产业工人爱岗敬业,更是一种极具人格魅力的美好品格。

爱岗敬业,也是一种传统美德。我国传统文化最可贵的一点是,“不以财富为荣,不以贫穷为耻”。立足岗位成就事业,是一项冠冕,为我国成功者所乐于拥有与获取,也是一种最大的“获得感”。为此,我们可以不把权力与财富放在眼里。

爱岗敬业的人越来越多,社会就越是稳健。人民大众敬重自己的岗业,有超乎权势和财富之上的选择,才是稳健的社会。

或许,产业工人以为美好的,权力与财富结盟者瞧不上,我们却还是乐意去做。弱势的写作人站在工农大众一边,我们决不会惟权力与财富至上。创作以人民为中心,应该把目光往哪儿放?大家心里都会明白。

把人民放在心里,是每个写作人的品格。

工业小说的美感是天然的,就看作者能否发掘?这不啻是个艺术问题,可能也有一个感情问题。我们与产业工人是命运共同体,笔者本人干过一线工人和车间主任,后来又在厂工会主席位置上坐过一段时间,把给工人群众办事视为职责,有利于产业工人的事乐意为之。应该说,工业小说的叙事、描摹和抒情都可以创造美感,工业小说的议论也可以生发出美感来。工业小说的思想,如果能够“敲击人的天灵盖”,那就是最大的美感了。

关键在于怎么写?笔者的体会是,对于产业工人的描摹,要有一种勇于“放大”的写作精神:“小处着笔,放大来写”。我坚持工厂生活的本能,与工人群众心贴心,也帮助我放大产业工人的形象和声音。

以我“放大”的写作精神,放大产业工人的劳动品格精神。

在工业小说创作试验上,下点功夫是值得的,让我们努力试验吧。 

【作者简介】刘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今古传奇传媒集团传奇学院作家高研班导师。著述有诗学专著《诗的灵性》《中国诗的流派》《孔孚论》《非马诗创造》《非马诗天地》(台北版)《天堂对话》和长篇小说《香腮雪》《男儿亮色》《孽变》《红街黑巷》《闯荡商海的女人》《人是太阳》并长篇诗体小说《我的女神》及散文集《走山走水》等十数部,获世界华文诗歌理论奖,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一等奖,第二、三届中国法制文学奖,《今古传奇》全国优秀小说奖,《中华文学》2015年年度诗人奖等二十余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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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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