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网

首页 > 专题 > 株洲文联 > 文艺窗 > 正文

开到荼蘼

茶场办公楼前的球坪里有人在打篮球,我和小豆子、毛仔在球场边索然无味,待在那,像是看球,其实他们进球不进球,我们丝毫不关心。球场上的运球、奔跑、拦阻以及叫喊,确实是生龙活虎。我们图的也就是这种热闹。毛仔耸着肩,两条青龙在鼻孔下方恶心地缩进缩出。都快是夏天了,他那鼻涕还挂着。小豆子紧挨着他哥,毛仔时不时抽出被拽紧的手,可是小豆子又会黏上去。小豆子与毛仔长得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个是仙女,一个是魔兽。

眼看着球场上的人要散了,我们还是没有想出下午要做什么。早两天,我们出了茶场,沿着水渠,到山边看洣江河里来势汹汹的端阳水,黄黄的从那边山里冲出来,当时毛仔脱了衣裤,说要洗个冷水澡,小豆子搂着他的衣服哭天喊地,哥啊,你会被端阳水冲走的。从前的洣江总是清清秀秀的,可是眼前的洣江,突然变脸了,有股子恶狠狠的狂野,对岸的景致也远了好些,江上的木排走得飞快。被洣水环抱的云阳山,叠起的山峦间云缠雾绕,再看湍急的水面,好似有几团黑影。我退了两步,尖叫起来,哇,有落水鬼,落水鬼。说着就打飞走往回跑。结果,回到家,毛仔挨了他爸一顿毒打,我却被奶奶拎住耳朵,让她老人家气急败坏地朝我喷了好多口水,声声扬言,再去江边,告诉你爸,不敲断你的腿,有你好看。洣江河每年都会浸死几个偷着洗冷水澡的孩子。所以伴着棍棒声与毛仔的号叫,就听见毛仔爸爸恶狠狠地重复着一句话,你想浸死呀。告状的小豆子则站在屋檐下,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遭难。

无所事事的童年叹息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我们常常发愁漫长的一天又一天,要怎样才能过去。刚刚在球场上打球的几个,坐到了石凳上,一人舔着一支三分钱的冰棒,几张嘴咂巴咂巴,湿津津的,把口水弄得声势浩大。我们装做没看见,靠着食堂的一面墙倒立着。这是我们闲着时,最喜欢的状态。倒立在那,看风摆树枝,看那些人无耻地吸吮冰棒。强忍着汹涌而出的口水,毛仔横了他们几眼,嘴里哼哼唧唧的,抠鬼。一般来打球的支队工人,见有小孩,是会多买几支的。可是这天硬是没有。三分钱的冰棒于那时的我们有着极大的诱惑。站那么久看无聊球赛,其实就想着散场后他们慰劳自己时会夹带我们。

一辆吉普车,从派出所办公楼旁的坡上疾驶而来,紧接着,是一辆货车。车上的人还没下来,场部办公楼里就冲出一群人,从阶梯上急急走到坪里。车上先是跳下两个动作敏捷的男人,然后是一根拐杖落到地面,一个老头子从车上缓慢地下来,他抬头向远处凝望,神情持重。他往那一站,吸走了坪里所有人的眼珠子。他戴着一副琥珀眼镜,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衣服旧却又显得抖抻,脚上居然穿着丝袜与皮凉鞋,全茶场最有式样的场长、副场长在老头面前一比,就土得掉渣了。场长卷着衣袖,扎了一只裤脚,可能是上午下场劳动了。那个时候的干部,每周都要下队劳动一两天。采茶叶、挖花生、摘黄花都是劳动内容。

毛仔啧、啧地抽着气,显摆着他硬是比别人聪明样,嚷着,大官,肯定是大官。倒立的我们从墙上一蹬,立马飞奔过去。奇怪的是场长、副场长没与老头握手,却与另外的人一一握手寒暄。老头站在那,给人行着注目礼。他的目光扫到我与小豆子时,竟显现出一丝笑意。下意识的,我们也怯怯地笑了一下,老头把头扭向车里,随行的两人从后座取出一辆轮椅,老头扶下一位妇人坐了进去。妇人五六十岁,也戴着眼镜,时不时地回望老头,有些含情脉脉。我们稀奇得很,看过含情脉脉的大姑娘,没看过这种表情的老太太。那个时候我们不懂,老头老太太分别了八年,是到昨天刚刚在省城重逢的。所以,在来茶场的路上,车上虽有解押人员,可是他们抑止不住重逢的喜悦,无数次的目光对视,轻轻一笑,已是懂得。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夫妻可以相守在一起。所以,七、八个小时的路途颠簸,丝毫没影响他们愉快的心情。

紧接着,场长带着他们一行人穿过食堂,拐过场长、副场长家住的平房,在我家与小豆子家前坪的一幢独屋前停下,场长说,有点简陋,你们看可以不?

这幢房子一直是干部们堆放劳动工具与食堂做豆腐的地方。早一向,有干部领着几个犯人对这房子粉刷了一遍,给屋檐四周挖了水沟,在南北两面搭了雨棚。房子一共两间,一间不到二十平米,另一间没有十平米的做厨房与饭厅。老头看了看,大的房子里已架起一张双人床,窗前摆了书桌,贴墙放了一个书柜与衣橱。场长小心翼翼地问,行吗?老头没什么表情,但头却是在点,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可以,可以的。说着就转过头去,回望老太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老头。

有人从货车上搬行李,大大小小有十几口箱子。几口皮箱摞在衣橱与书柜上。两口木箱子挤到了床铺下。还有四五口就靠着衣橱贴墙叠放着。然后是火车托运的木板箱,老头让人撬开,一摞一摞的书,被放进书柜或是书桌里。我们站在屋外,南墙与北墙的窗子全打开了,那些个书,一些小把戏,台灯、电风扇、收音机、电视机等等, 把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我们只看过礼堂与会议室顶墙上的三叶吊扇,从未看过可放在桌上的电风扇,更没看过苏制16寸彩色电视机,那个时候全茶场只有一部9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有那么多封面精致的书,我看清了,有一套是鲁迅全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套书的珍贵,这书的箱盖上的四个字,是蔡元培先生手写后刻上去的。

常念——常念——,奶奶的喊声直劈过来。我怏怏不乐却又无处可藏。奶奶是只猫,我与姐姐常想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躲开她。只要我们在她眼皮底下,她就会要我们抱一岁多的弟弟常笑。这不,奶奶抱着弟弟一歪一歪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绑带。她把弟弟往我背上一放,我本能地弯腰反手托住弟弟的屁股,奶奶用绑带三五两下就绑好。我站在那,脸胀得红红的,奶奶还在骂骂咧咧,说,莫乱跑,等会笑笑要吃蒸蛋。弟弟是我家的祖宗,家里好吃的全做给他吃,特别是奶奶,根本不拿我与姐姐当孙儿,好像我们是家里的长工。弟弟在我背上咿咿呀呀,小胖手张牙舞爪,扯着我的辫子疼得我一顿乱叫。

呵。呵。小顽皮。老头手里抓了一把玻璃纸的糖粒子,在弟弟眼前晃着,弟弟松开我的辫子,去接那色彩斑斓的糖。老头把弟弟没抓住的给了我和小豆子、毛仔,他在我头上抚拍了一下。那手掌的厚实与温润,至今我还能回味。他在悲悯我。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己都站不稳,凭什么要把十几斤的弟弟压在我背上,我眼眶一热,抬头看他。有丝浅笑,落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天是星期六,妈妈带着姐姐从县城回家了。妈妈本来是这里派出所的户籍民警,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可是妈妈与奶奶却天天有口角。妈妈生下姐姐与我后,没打算再生,可是奶奶天天念叨,说妈妈断了常家的后。后来妈妈投降了,生下弟弟。可是家里的吵闹还是没消停。每隔两三天,奶奶硬要爸爸睡到她床上,她说,要不,身子骨会折腾完的。到后来,妈妈申请调到县公安局工作,理由是儿子要隔奶,女儿要上初中。那晚,我听见爸爸妈妈在床上嘀咕,他们说到了老头子,爸爸说他叫唐可明。妈妈不相信,说,这可是个大人物呀。

我不明白,大人物怎会到茶场来,而且是住在豆腐房里。都知道的,我们这对外叫洣江茶场,其实是省第三监狱。这个监狱从前在洞庭湖边,附近有中国运输最繁忙的京广铁路。火车轰隆隆奔跑的声音,蛊惑人心。这声音让老实巴交的人也会想入非非蠢蠢欲动。更不用说是犯人了,于是一批又一批的犯人越狱逃跑,毅然决然地扒上火车,躲藏到天涯海角。抓捕回来的加了刑,可是那轰轰隆隆火车声像是在召唤,致使越狱犯人前赴后继勇往直前。

铁路不可能拐道,当然只能是把监狱搬了。听说,有位极有分量的首长有次在洣江边视察工作,吉普车总走也走不到头,首长下车休憩,一望无涯的畦地,尽管有那么点高低起伏,可是远处的一棵小树都能尽收眼底,四面有低矮丘陵,丘陵的后边是高耸云霄绵延不绝的山峦。首长当时把烟头一扔,哈哈地大笑,他问随行人员,此地是何处?真是一个天然监狱,我倒要看那些逃犯往哪逃,除非逃到深山做野人。

这里叫米筛坪,在茶陵县城以东七公里处。说是雨一下来,这块土地就像米筛子样把雨筛了下去。四周田畴与荒坡相连。于是就有了大搬迁,毛仔他家,茶场还有好多人家,都是从洞庭湖边搬过来的。我的爸爸是本地人,因建茶场,招了大批高中毕业的返乡青年。奶奶一直跟着爸爸,因为她就一个儿子,还在她很年轻时爷爷就失踪了。

来这里三天了。要办的事很多。场长说,请的保姆今天会来,是场里职工家属。肖芸腿脚不利索,随时要人照看,再加上家务事,做饭洗衣,我弄不好,经请示,场里同意我们请保姆。据说,他们也向上边请示了。那天来茶场时,我看到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湖南省洣江茶场。晚上,找出中国地图,在湖南省境内找自己所在的位置,眼睛都找花了,也没寻到。肖芸与我的性质不同,她是公民,是党员。她有通迅自由的。组织上给了她一个通信地址,湖南省109号信箱。说,她可以与自已的亲人写信。肖芸几年前在秦城监狱骨折了,因医治不及时,落下腿跛,而且稍微一变天,骨头就痛。去年他哥哥特地从香港托人给她带来轮椅。此地是哪?不可能只是一个代码。这里的孩子、老人、工人、干部显得平静质朴。最后,还是肖芸找到了———洣江,是一条横跨江西、湖南的小河,流经安仁、衡东、酃县、茶陵与攸县。我们看着那根蓝色的细线,揣摩着茶场的具体方位。直到第二天,肖芸与小孩子聊天,说,你是说哪里话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小孩子说,我没说土话呀,我说我们场里的话你也听不懂吗?肖芸摇着头。小孩子说的话,是接近长沙与岳阳的话,茶场员工说的一种语言。而他说的土话是当地老百姓说的话。也就是茶陵话。再看地图,我看到了井冈山,距离酃县、茶陵很近。那是好多年前,自己好像只有27岁,在江西苏区工作过一段时间。瑞金、井冈山的那些岁月如梦般遥远。

可明,可明,肖芸在喊,她列了一个单子,她说,你去小买部把这些买回来。单子上写的都是些日用品与开火用的必需品。那天住在后边的场部办公室常干部带着我四处转了一圈,食堂、澡堂、开水房、邮政所、小买部都走到了。食堂、开水热水房、澡堂都是有时间的。二十年的牢狱生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集体生活。看见邮政所,忍不住脱口问,我可以订阅几份报纸不?常干部稍稍沉吟片刻,说,我请示一下场长,我想,应该没问题的。我觉得常干部实在,没什么心眼。这里的人,好像不太关心外边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信息来源于场广播室早上7点转播的中央广播新闻。可是,我想看到更多的新闻。与外界隔绝八年了,不知道国家目前是什么状况。在监狱里的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做的事,就是整自己的材料,每天都要去回忆自己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什么时候,与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这当中的一点一滴的细节,都被提审的人翻来覆去地盘问,并要写成书面材料。记不起的,也总有人在一边提醒,在四面是墙的屋子里,晃白的灯光,没有表情的脸,会让人一度恍惚,意志崩溃,更多的时候,自己的意识会跟着他们提醒的那些记忆游走。那个时候,我生活在过去。真实与虚幻纠结成一团。现在,我终于有机会看看当前,尽管我已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了,我一样可以根据报纸新闻来分析判断未来。我隐隐感觉到,把我放到这个茶场,也许是某种态度的开始。

买的东西太碎,营业员提议,要我再买个竹篮子,她把东西放进去,说,平常去食堂打饭也用得着。一个竹篮6毛钱。因为地方处偏僻,钱特别经花,6分钱可买一个鸡蛋。听场长那天说,我的生活费每个月200元,肖芸100元,我的工作任务是照顾肖芸。那天刚见到她时,我愣了半天,八年可以把人磨蚀得面目全非。头发麻白了,牙也掉了两颗,眼皮耷拉着,嘴也显得有些瘪。我没有掉泪,只是鼻子发酸视线模糊,都是我,把她连累了。当年我被宣判罪行时,肖芸也被列了两项罪状:追随我干坏事与盗窃国家财物(因为抄家时发现她有外币)。其实,当时她可与我离婚,划清界线的,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全在香港,做银行家的父亲绝对可以保证她衣食无忧日子太平。可是她傻,她坚决不相信我是反革命,她坚信我是无辜的。她说,她愿与我同甘共苦,誓不仳离。遭受不幸之时,肖芸是我的幸之又幸,与她结识于革命课堂,又一起走延安,一起在上海、香港做地下工作。腥风血雨,我们坚信共产主义,坚信新中国。其实,受罪,受冤屈,是共产党人就必须承受,只是肖芸为了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无法把当年那个热情如火、健康开朗的女学生与她联系在一起。按说我是坚强的,可是在我面对她时,我的心会颤动,会抽搐,那痛在心上绞。今生对她的亏欠,来生也难偿还。在内心最隐蔽角落封存一件事实,当初接近她,是不排除她特殊的身份,因为她的身份,可以为革命工作带来很多方便。而她除了向往革命,只有对自己一心一意的爱恋。

在她之前,我是结过婚的。在当时,要革命,也就放弃了家庭责任。在那个家,我想回就回,说走就走。妻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去哪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十天个把月不回家是常事。我恪守组织上的规定,不能说的绝对不说。那次,自己一走就是十个月,中间也没去个信。回去时,妻子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惊愕之后,耻辱瞬间即逝。最后坐在客厅的我居然微笑地吐出一口长气,觉得自己解脱了,她也能像个正常女人做妈妈了。多好。因为自己投身革命,就没想过要做父亲。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又怎敢让孩子去承受这生命之重。所以,分手时,自己是祝福的。与肖芸,却是另一种夫妻,两人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追求与价值观,所以面对任何苦难,依然乐观依然无畏。

今天早上,我推着轮椅,肖芸抱着半导体收音机,在各处转悠。五月的南方,稻田、菜地、果园,绿油油的。修剪整齐的茶叶树,一垅一垅地伏卧在红红的泥土上。我们停在一丛荼蘼花前,我打着太极拳,她站在轮椅边扩胸拍腿,深呼气,新鲜的空气吸进心腔,肖芸说,可明,真好,我们又在一起了。声音带着笑意。我闭着眼睛,来回运气。这些年的苦难也没在她心里濛上阴霾,她的心还是难以置信的干净,真是个傻丫头。茶山空气湿润,嫩绿的茶叶上,滚动的水珠晶莹剔透,一些姑娘正忙着采摘清晨的雾茶。旁边白色荼蘼花,又名春天最后的花,她以极端的方式,一篷一篷的,绽放得热烈,在视觉与感观上冲击着所有投向她的目光,乃至这些花儿时不时会拂动人心,即便春天走了好久,风中仍有荼蘼花的味道。

保姆是由常干部带过来的。工钱场里也说好,十八块钱,我说,可以多给一点,但场里说,职工的学徒工资也只有十八块,而且,你这里还包吃呢,太高了,别人会讲空话的。保姆姓陈,我们叫她陈嫂,黑黑胖胖的,一来就整理着灶台与碗厨,然后就去买菜。我开始看书,肖芸在绕毛线,她说,这里冬天没有暖气,怕我冻着,要给我织毛裤。

我们坐在家门前,十米远处是水房,早晚场里的家属在这打开水热水,人来人往,像个交通要道。而此刻倒是异常安静,院里孩子都上学去了,围墙外的菜地上,有十来个在押犯人整土浇肥。那些移动的光头与囚衣,特别地刺目,我刻意回避。肖芸埋头理着毛线,目光也尽量不去触及。她也曾在劳动改造之列,那时,她积极地种棉花种小麦种萝卜种白菜,所有的吃苦耐劳,她只想表达自己是改造好了的资本家女儿,不是资产阶级小姐。或者她想用她的好表现来减轻我的罪行。其实,她父亲是开明的,女儿参加共产党,他没反对,还说信仰自由。那个时候,地下工作经费困难,由肖芸出面去问开银行的父亲要钱,从来没空过手。所以,不管何时何地,对岳父,我是尊敬的,更何况他还曾亲自操办了我们的婚事。只是世事沧桑。

常干部代我在邮电所办理了订阅手续,他解释说,上边规定,除了不可以订《参考消息》,《人民日报》《湖南日报》《光明日报》都可以订阅。我想了想,这几张报纸,虽然内容有很多的雷同,但每天能有报纸看,对我这个糟老头,也还是个了不起的待遇。而且有些字句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我待的山区与北京相隔千山万水,可是报纸上的字里行间隐伏的密码躲不过我的眼睛,我从中能闻到中南海的气息。

奶奶从山上采来一大把箬叶,用水洗过。也不知她从哪捣腾到糯米,浸湿后,放些碱,滴几滴茶油。把劈来的一整扇棕树叶子挂在一张靠背椅上,就着它当细绳用,包着一个一个有棱有角的粽子。湿湿的新鲜箬叶,清香扑鼻,连糯米也好像有了香气,前栋后栋的孩子都站到了奶奶跟前,看她包粽子。卷绕起箬叶,把糯米放进去,用筷子插几下,合起另一边的箬叶,棱角在奶奶的手上利落成形。这个时候,我以有这样的奶奶为荣,我抱着弟弟在院子里疯,弟弟的笑声天籁般撒落在那个湿热的黄昏里,回音袅袅。

端午节这天,食堂比平常丰盛许多,除了荤菜还有糖包子、皮蛋、盐蛋,独独没有粽子。我们家一大早就蒸上了,箬叶与糯米的香气四处飘散。中午,放学回来,奶奶剪下两串粽子,要我送到前边豆腐房的唐爷爷家。其实院里其他孩子,都对他直呼其名,唐可明,唐可明地叫着。可是,奶奶说,人不能没大没小,这要遭天遣的。唐爷爷一看就晓得是读书人。对读书人一定要尊敬。

我提着热气腾腾的粽子去唐爷爷家时,他与肖奶奶正吃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这天他家的保姆没来。在乡下,过端午算是一个大节,可能是请假了。我走上去把粽子往桌上一放。唐爷爷肖奶奶,这是我奶奶自己包的粽子,她要你们尝尝。唐爷爷笑了,伸手拿过粽子,啊,好久没闻过粽子香了,代我谢谢她老人家。说着就剥起棕叶来。来农场这些天,他基本上沉默不语,脸上看不到表情。这会他说了一串话。

我每天在下午上学的路上遇见他。他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通常是几份报纸,偶尔会有几个鸡蛋一两包点心或是酱油瓶子与醋瓶子。他遇见任何人都是自己立在一边,低着头,等别人先过去,自己再挪动脚步。有一次,他买了两斤鸡蛋,给了钱就走。边上的毛仔还有其他孩子使劲吆喝,唐可明,唐可明,还要找钱呢。可能是要找几毛钱吧,可我们看见唐可明挥了挥手,朝卖鸡蛋的老婆婆点点头,很恭敬地说,不用找了。

每天在茶山的小径上往返,唐爷爷只是为了去邮电所拿报纸。报纸要从省城通过班车运过来,如果班车晚点,报纸也就晚点。尽管这报纸并不是当天的,可是唐爷爷一样站在那等。我不明白这报纸怎会有如此魔力,让唐爷爷风雨无阻,有时甚至跑上几趟。我注意到,报纸拿到家后,唐爷爷与肖奶奶天大的事都可放下,晴天一同坐在屋外,雨天坐在屋里认真地看。偶尔,指一指报纸的某一处,两人也不多说,只是对一下眼神,又各看各。我偶尔也凑上去,用我有限的认字能力去阅读,感觉都是早上广播新闻里播过的内容。唐爷爷看我对报纸感兴趣,便翻到副刊版,说,读一读,也许对你写作文有点用。可是,我读着读着就来瞌睡,趴在那就可以睡过去。一巴掌把我劈醒的是奶奶,这娃,没得出息,一见字,就嗜睡。接着她把弟弟往我背上一放,小脚一拐一拐地走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其他孩子都回来了,大家一起游戏,跳绳、跳皮筋、打沙包,我们忙得不亦乐乎。玩这些,我是最活跃的。我背上驮着弟弟一样在翻动的草绳边一蹦一跳,在充满弹性的皮筋上花样百出。

此时,唐爷爷离我们不是很远,他像是在看远处的云阳山,又像是在看我们。很多时候,他会走过来,从我背上解下弟弟,他抱着玩一会后,把弟弟放在他家屋檐下的竹铺子上。弟弟坐在那,唐爷爷与肖奶奶会给他找来一堆替代玩具,只要是新鲜的,弟弟便会低头忙活一阵,一样东西腻烦了,他又会叽叽歪歪地闹起来。

这天唐爷爷顺手撂下自己的手表给弟弟玩,弟弟玩倒是玩得起劲,拽着手表在竹铺子上砸来砸去,人一点点,劲还蛮大,正巧被要去热水房打水的奶奶瞧见,她扔下水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夺下弟弟手里的手表,呀,呀,呀了几声都没说出话来。唐老啊,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让小孩子瞎糟蹋呀。奶奶跺着脚。她还了手表,抱起弟弟,揪住我的耳跟子,气急败坏地朝我喷唾沫星子。玩死啊,弟弟都不好好带。唐爷爷显然被吓着了,他跟在后头,试图拦阻,他说,不关常念的事,是我给孩子玩的,手表玩不坏的,玩坏了也没事,一块手表多大的事啊,您这样会吓着孩子的。奶奶松了手,我与弟弟号啕大哭。奶奶停下脚步,说,一块表是孩子他爹几个月的工资呢。唐爷爷立在那,试图说服奶奶,却被没文化的奶奶说得哑口无言。     

唐爷爷来时所带的贵重物品,我是在若干年后,在茶场档案室翻阅到的。手表有上十块,现钱一千多,这在当时真的是天文数字。而这些财物除平时要用的,其余的全存放在茶场的金库里。奶奶说过,世间的事古里古怪,你越是稀罕看重的东西,你越是得不到,你越是不稀罕,它便越会粘着你来。唐爷爷不稀罕钱财,可是他却一生不愁这些东西。

这年十月,也不知从哪里涌来一批讨饭的叫花子,说是家乡遭灾了。手里还拿了允许乞讨的介绍信。唐爷爷站在路边,给他们发钱,每人十块。发一个,还倒过来给他们鞠一躬。奶奶啧啧地念叨,好人啊。

姐姐一到星期六下午就与妈妈回家来,我羡慕得做梦都想上初中。星期天的早上,家属区的男人扫的扫地,洗的洗水沟,一派繁忙的景象。我端着一盆鸡食往围墙边走,奶奶在墙角砌了一个鸡窝,每天早上我的任务是打开鸡窝的门,放上一盆食。可是这天,我刚推开砖块,吱溜一声,说是迟那是快,一只黄黄的毛绒绒的家伙咬着一只鸡跃过我的手背,就窜出好远,我一声尖叫,惊得树上的鸟儿扑哧扑哧地飞起来,刚好唐爷爷与肖奶奶在林子里锻炼,那家伙顺着墙角奔,眼看着从他跟前跑过,唐爷爷顺势把挂在轮椅边的小板凳摔了过去,不偏不依正好砸中了。我飞奔过去,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鸡断了气,唐爷爷呵呵地笑,拎起被砸晕的家伙,说黄鼠狼偷鸡,还真被我逮着了。肖奶奶是继我的尖叫后的延续者,她一直用手捂着嘴,可是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至唐爷爷一手举起黄鼠狼,一手摇着肖奶奶,说你别叫了,人家孩子会笑话的。

打了一只黄鼠狼,茶场的人就传开,唐老肯定有身手。那是,能在敌后战场上混这么久的人,那武功了得。其实我看着就是一巧合,哪有那么悬。那天,奶奶把黄鼠狼与那只被黄鼠狼咬死的鸡变成了我们的美餐,唐爷爷、肖奶奶首次与我们同桌,吃得的时候,唐爷爷还沉浸在摔板凳的那一瞬间的快乐中。他带来一瓶酒,与爸爸喝了起来,喝着喝着,他还会哼上小调,肖奶奶也在一边乐。可是爸爸却被场长批评了,说他忘了立场。

南方的寒冷总是猝不及防,意识到时,那冷已入了骨髓。唐爷爷与肖奶奶特别地怕冷,老早就搭起了壁炉。放完学我喜欢叩开他家的门,边做作业边缠着唐爷爷讲故事出谜语。那些个故事唐爷爷信手捻来。他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脑勺,说,从前,有三位商人 ,住进了一家客栈,因为投缘,一起喝酒。边喝酒边自我介绍,第一位说,我卖的是:远看像座亭,近看没窗棂,上边直流水,下边有行人。第二位说,我卖的是:又圆又扁肚里空,有面镜子在当中,老板用它要低头,摸脸搓手又鞠躬。第三位说,我卖的是:铁打一只船,不推不动弹,开船就起雾,船过水就干。

我咬着笔杆,眼睛滴溜溜地转,肖奶奶在一旁偷着乐,见我实在想不出,便用手比划着,唐爷爷眯着眼睛吐着烟圈,神情无比得意。那天正好下雨,爸爸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唐爷爷家窗前走过,我拍案而起,打起响亮的哈哈,第一个是卖伞的,开伞铺的。我兴奋地击掌。肖奶奶用一颗棒棒糖敲了我一下,说,念就是聪明,奖你的。接着我神叨着那几句话,总觉得那东西就在眼前,平日里常见,可是就是想不起。说起来也怪,奶奶在那个时候,又大着嗓门叫唤着我,她烧了艾叶水,要给我洗头。当我弯下腰,低着头,刚浸湿了一部分头发时,我突然兴奋地指着盛水的脸盆大叫,脸盆,脸盆。奶奶一个巴掌猛击过来,可是我却疯了般,还在快乐地叫喊,脸盆,脸盆。而且还朝唐爷爷家跑去。唐爷爷早就听到我的叫声,所以走出房子,在坪里摇晃着一颗棒棒糖,说肖奶奶奖你的。

而第三位卖的物什,我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第二天悄悄地想问个答案,可他们摇着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要开动脑筋啊。直到有一天,我随妈妈去裁缝铺取衣服,看到熨斗嗞嗞地熨衣服,脑海里那四句话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铁打一只船,不推不动弹,开船就起雾,船过水就干。于是,我打着飞走,直奔唐爷爷家。那喜悦随我一起狂奔。

那天,我与小豆子在礼堂里的木工房内的木杠上踩平衡木,被大人呵斥着:站开些,不要在这碍事!茶场的礼堂是我们孩子最喜玩耍的地方,这里冬暖夏凉,除了偶尔开会或是各大队的犯人在这里文艺汇演,平常桌子椅子都堆放一起,有块偌大的空地,够我们玩耍任何游戏。礼堂的顶墙上挂着几台转起来缓慢的三叶吊扇。堆在一旁的桌子与凳子,我们随时可以搬出来做作业,有的时候,我们靠墙倒立,看着主席台上按顺序依次挂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主席的画像,小豆子说的最多是马克思喝稀饭时,他的胡子怎么办。毛仔说,肯定有人在一旁帮他拿 。我说,不会的,那样就成了剥削阶级。小豆子就咯咯地笑,还叹息地说,多累啊,吃个饭总是要洗胡子。于是,我们就会望着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胡子发呆。毛仔有一天突发奇想,他说,不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没有胡子是什么样子。我与小豆子说,那就不是马克思与恩格斯了。我们闲聊得正起劲时,唐爷爷提着竹篮来了,这阵子,礼堂内的右墙角成了临时的木工房,每天都有三四个犯人在这做事。

唐爷爷是来购买碎木片的,用于燃炉子。这些碎木片本来是废弃物,但做火引子是极好的材料。多年来,这东西从来都是谁想要就来拿点,可是独独唐爷爷来取,他一定要给钱。木工房的师傅拗不过,收下几毛钱,认真地开个收据。他一来,木工房就异常安静,只听见犯人们刨木头砍木头的声音,可是却有几双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唐爷爷笨拙地搂着膨松的木刨子,竹篮子一下子就塞得满满的,有位犯人走到近前,帮他整理,拿掉不实用的木刨子,捡一些木头上劈下来木屑,一捆一捆地砸紧,塞进篮子里,一篮子柴火才显得实成,看上去有些分量。别人做这些时,唐爷爷自觉地退到一边,为自己的不能干而侷促,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那犯人对唐爷爷极其尊敬。当他把那篮柴火递过去时,我听见犯人说,唐老,我是位作家,五七年打成右派,就因我写的一篇小说……唐爷爷自始自终是沉默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位犯人。犯人好像见到了亲人,诉说的愿望极其强烈,说,唐老,我们知道你,你是革命功臣,你是冤枉的。接着,他又说,我也是被冤枉,他们硬说我是反革命……唐爷爷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在这个地方跟他说如此敏感的话题,他吓了一跳,他用手摆了几次,想要这人别说了,可是这人好像蓄谋已久,这些话一说开就止不住。唐爷爷只能让他说下去。到最后,他提起装满木屑的竹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犯人,静静地,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话语,末了,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相信人民!

犯人怔了怔,急切的倾诉显然没有想到会换来这样一句话。相信人民!在彼时彼地,是一句彼此安慰的话。犯人猛然就淡定了,他立在一旁,默默地目送着唐爷爷转身而去。我真的不明白他们的交流,但却感觉到了一种力量。因为那个时刻,我在木工房简陋灰暗之中看到了他们眼睛里共有的光茫。很多年再回忆,我想那该是信仰的力量。

冬天的茶场,早上永远是雾濛濛的,云阳山的雾更是浓成一团墨,除非有很大的太阳,中午才可能云开见日。唐爷爷喜欢坐在太阳下,暖暖地晒着自己,或看报看书,或打瞌睡,他与肖奶奶都要守到太阳西下。没了太阳,空气立马又是湿冷湿冷的,丝丝的雾伸手可触。这个时节,满坡满坡的茶籽树开着白花,远远望去有些寒光闪闪,密密的花儿浮在绿叶上,缥缈,迷茫,还有些诡异。我与小豆子、毛仔却喜欢奔跑在茶树间,随手捡来的稻草剥去外层,掐成一小截一小截,成了通心的吸管,我们把稻草管伸到茶花的花蕊间,轻轻一吸,蜜水便像根细细的线,柔柔的润在喉头。在上学或是放学的路上,我们围着一棵一棵的树,一朵花一朵花地吸着最最天然的花蜜。

那天我们汲得正起劲时,唐爷爷推着轮椅上的肖奶奶,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我为我们的好吃而羞愧。唐爷爷从我手里拿稻草管,说,小芸,你没看过吧,这些孩子是在采蜜呢。说着,自己俯下身子,用吸管对着一朵花,轻轻一吸,然后极夸张地砸巴着嘴巴。甜、甜,太甜了。毛仔摘下两朵,奔到肖奶奶面前,自己拿嘴唆着花蒂,说,这样也可以吃。可是,唐爷爷却拍了拍毛仔,说,你们不许这样摘下来吃,一朵花就是一颗茶籽。然后,他望着我,常念,你听到没。我点着头,他又说,别人这样,也要制止。我们都乖乖的,点头。这时肖奶奶笑了。他们知道了,我也想尝尝。然后,唐爷爷把她从轮椅上扶起,让她埋入花堆里,吸了一口后,肖奶奶满眼新奇,然后又闭上眼睛,一朵花一朵花地吸着,她边吸边嚷,孩子般大惊小怪。可明,可明,真的甜呢。唐爷爷笑着。可是我们却傻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

高低起伏的茶山,像天堂般,我们跌在中间,奔跑嬉戏,欢乐的笑语和着山风吹刮树叶的沙沙声,清新的空气里灵动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童真。上学,放学,我们在茶山里来来回回。开春时节,还有些零星的茶花,可是却被层出不穷的新叶子覆盖,那些个嫩绿,从毛绒绒卷起的芽苞里舒展开来,迎着太阳,油亮亮的,启唇微笑。在这些新叶子中,我们找到了一种美食,我们叫它茶苞,就是那种长得厚实的嫩叶子,放在嘴里吃,脆脆的甜甜的,水分十足。而奶奶的目光却投在了茶树下,清晨或是雨后,奶奶背着竹篓在茶山捡菌子,那是一种极其美味的磨菇,长在茶树下,人们叫它茶树菌。捡菌子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诡异,明明看着没有,可是眨眨眼,或是一场雨后,那菌子就从泥土里冒出来了。奶奶不要我们捡菌子,她怕我们分不清。都是菌子,看上去差不多,有的是美味,有的就是剧毒。而且,通常愈是长得漂亮的,就愈有毒。大自然的奥妙有时就这样困扰着我。

我与肖芸来茶场快一年了。除了这里的老人与孩子记得我们,人们像是忘记了这世上还有我们的存在。从前的老友,陆陆续续开始出现在报纸上。每每这时,肖芸便会有稍许的激动。她说,老唐,你说我们的春天会来吗?我无言,却仍以微笑作答。我是被国家领导人多次在会上在文中点名批判的人,因为要做活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所以留了一条小命。这么些年,被密秘地关押,一个监狱一个监狱地换,没有任何朋友熟人知道我们在哪。

世事浮云变。我是在北京开会时,被秘密逮捕的。当时是作为一地方代表与会的。那几天,我见到了很多朋友,我们聊家事国事天下事,每个人都激情澎湃,都想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自己。可是那几天,我的感觉掉入底谷,在朋友面前我掩饰我的情绪,当然这对我,是太容易做到的事,所以,我的这些朋友,没有一个感觉到我的异样。即使是与我一同参加会议的,住在我隔壁房间的,与我有二三十年友谊的柯炎,他也没察觉。我俩有过一次单独谈话,其间,我们的话语间断过两次,主要是我分心了,没及时接住他的话,我在考虑要不要与他说我的处境。想想他是一个政治上很单纯的人,干嘛要他平白无辜地担当,说了,说不定日后还会连累他。不知道是对他最好的保护。所以,两次我都把话吞了下去。我写了一份关于自己的材料,交代三十年代曾被挟持见了一位不该见的人,最主要的是见之前没请示,之后又没报告,其实不是自己故意隐瞒,而是在敌后方,要向组织汇报思想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可是这事一拖,再想汇报时,心里便有些打鼓,瞻前想后,到最后就没了勇气,想着自己又没有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的事,而且曾经见过的那个人也死了。也就没再想过向组织交代了。可是这次会议,是要解决被称为建国后第一次党内斗争,我感觉组织上已在那等我开口了。

所以,也就在第二天的晚上,那晚本来是有一个聚会的,可是我内心的不安与煎熬,让我心累到极致。还只有九点多,我依着沙发居然睡了过去。这睡眠没有持续很久,就被一阵刺耳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他很有礼貌地说,大厅里有您的客人。那一刻,我是迟钝了,还是潜意识里故意让自己意识不到,反正我是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下楼去的。大厅里没有我一个熟人,却站着两个面孔陌生的人,他们的神情像北京四月天,透着寒意。我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很镇定。我说,可否让我上去穿好衣服,再走。我的目光触到礼貌的微笑,却听到不容置疑语气说,不必了,上车吧。这是一张张职业训练有素的脸。

就这样,我被带到一个叫功德林的监狱,这是后来在1963年至1964年间,我与肖芸住在秦城监狱家属区才知道的。那个监狱有一个专管高级干部的“特监”区。我永远记得当晚的情形,我被他们带着,走进一间单人牢房,那个房间,15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沙发床,有书桌与椅子,地上铺着地毯,墙角还有抽水马桶与洗脸池,房间的暖气很足。工作人员毫无表情地要我看墙上贴着的注意事项。他们说,身上有什么小刀、钥匙之类的金属器具,交给我们保管;有什么要求与需要,随时向我们提;说完,关上厚重的铁门,走了。我站在房间里,恍惚是在梦中,一个小时前,人前人后,别人称我为唐副市长,可谁曾想,这时我已成囚犯。革命了一辈子,这时成了反革命。

那些天,我每天都被带去谈话,出入都戒严了,真的就是草木皆兵。在会议室的沙发上,我失语了,我陷进沉默里,该要说的我在交代的材料里都说了,我不想再重复。面对我的是公安部的一个常务副部长,从前是认识的,属轻轻点头那种,但各自的来历都是知道的。所以,他很客气,一直抽着烟,顺应着我的心情,我们都不开口,默然枯坐,戚然对视。我抽习惯了555香烟没有了,我只能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这个时候茶在嘴里是无滋无味的,但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沉闷僵持了好多天。在监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用的却是双岗,监房门口一道,监区门口一道。有个小伙子,从我隔离起,24小时跟着我,我知道这是对我进行贴身监护。再后来,我说了。漫漫长长的人生路,一点一滴,只要是我能记起的,没想到这些记忆突然像洪水般涌来。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某种环境里,我说不说都不由我了,极强的倾诉欲望在周身膨胀。按说我是做特工出生的,我懂得要怎样克制自己。可我觉得是待在自己的监狱,在我的意识里放弃了抗争,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对党我一片忠心。既然记忆的闸门已开启,那我就从头讲起,一件事一件事地讲,点点滴滴的细节我也不回避,只要有人要听,我就讲。我相信清白自然会是清白的。

从没想过我的革命事业会在我精力最充沛的时候戛然而止。没有过渡,我的生命一下就进入晚年,日子在漫长中虚度。志向与抱负无从谈起。一切的一切只有平静。也许我要做的是尽量延续我的生命,只要是活着,希望就会存在。而且这两年,感觉宽松多了,不再有人审讯不再有人谈话,像这样软禁在农场的干部生活区,看似是普普通通的居家老人。在这,不同于从前我们在北京郊外秦城监狱家属区的日子,那个时候虽然常去南边的水库钓鱼,去附近的小汤山镇散步,也进北京城,逛逛书店买点东西,在街上居然遇过一两次朋友,还曾硬被拉着去了朋友家吃了餐饭。那个时候,可以说内心有很强的期待,觉得自己会与那些一起坐牢的人一样被释放,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人有期待,内心就不会平静,对国内国外的政治局势极为敏感,来自内心的忧虑,语言失去了表达,眼睛也不能释放,所有的困惑淤积在心里纠结,形成一个巨大的心结,于是气血不通,筋脉絮乱,整个人陷入绝境。内心的纠结让我的头发像落叶样,在一个秋季里纷纷飘落。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在漫长的磨砺中,我居然平静了。二十年的牢狱,青锋磨尽,让我忘记了许多。所以,在这个偏远的茶场,我居然有了愉悦的心情,我珍惜与肖芸在一起的每一天。待在这,肖芸显得很快乐,特别是与这里的孩子在一起,她也像孩子了。只有我才知道,她是多么喜欢孩子。而我作为她的丈夫,却不能给她孩子,尽管她从没提过,我偶尔还是会从她的眼神里看到失望。革命初期,我与几位立志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青年,在苏联,我们有过一次集体的革命行动,因为我们从事的工作,是行走在刀刃上,情报工作是不择手段的,男女之事亦是手段之一,因为是手段,那就要避免留下后果。同时,这也是当特工的必修课。

雨水从三月起,便开始绵绵长长,冲走了春天的奼紫嫣红,留下最后的荼蘼在野外一篷一篷的,层层叠叠的白花,带着妖艳与诡异,有些放纵与凄厉。肖芸的腿关节在这个季节里倍受煎熬,而我的五脏六腑也像是霉变了,感觉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充斥着腐臭。端午过后,太阳开始火辣,后栋常念的奶奶每天都会晒上一坪的衣物。她搬出两个挑笼,绳子上、板凳上,花花绿绿全搁着她的宝贝,甚至还有她的寿衣寿鞋,她坐在太阳下,抖落着那些个看起来古怪的物件,不时举到鼻子底下嗅嗅,又用手抚摸着,神情里尽是追忆、期待与卷恋。上次与老人聊天,她其实比我还小上几岁,可是她却为自己的后事做好一切准备。她说,人这辈子,她该做的都做了,只剩下最后这场戏了,这样的事,自己不准备好,靠后班子,要是不如意,就晚了。

放在屋角的梼木,在暑天,她也要挪到坪里,闲时自己仔细地刮底子,底子打完,再用沙纸去打磨,一遍又一遍,老人做得极其仔细。到磨得光滑时,老人里里外外给它打上桐油。那天晚上她的孙女却闯下了大祸。一群孩子在夜色里玩着捉迷藏,可以听到他们风驰电掣的跑步声,毫无顾忌的叫嚷以及突然安静后的爆笑。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叫常念的女孩子,情急之中,她爬到奶奶的棺材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她自认为她躲到一个众目睽睽之中最最隐密的地方,她躺在那带着满脸的微笑,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伙伴们为了找她而四处奔忙,她越躺越觉得高兴,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感电流般流过全身,她兴奋得醉了。

当家属区所有人打着手电筒,四处寻她时,她却躺在奶奶的棺材里美美地睡着了,以致到了凌晨,从云阳山上飘来的湿雾,让常念打了个冷噤,她醒了,她也没明白自己这是睡在哪里。于是揉着惺松的睡眼,打着哈欠,从棺材里爬起来,刚刚站稳,却被夜起小解的小豆子妈妈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吓得又跌进棺材里边,缩着不动,可是小豆子妈妈的尖叫声立马就引来了很多人,包括场长。鬼,鬼,那里有鬼。小豆子的妈妈语无伦次。所有的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那夜色里搁在两条板凳上的棺材。棺材里窸窸窣窣的,大家屏声静气,风吹着树叶不失时机的沙沙地响,人群中有人发颤,场长镇定自若,大吼一声,谁?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的。声音震得树间落巢的鸟惊飞起来。常念吓坏了,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看到两米外站了那么多大人,包括爸爸与奶奶,于是瘪了瘪嘴巴响亮地哭起来。当众人笑起来的时候,奶奶却赫然震怒,气极败坏地冲上去抽了孙女一个嘴巴子。可是她儿子也就是常念的爸爸因护子心切却推搡了一下自己的老娘,那一刻,老人哭起来,气得要往棺材上撞,由于众人手忙脚乱地拉扯,不小心把刚刚刷上桐油的棺材掀到了地上,奶奶像是被人刨了祖坟,一口气冲上去,半天才哭出来。

我与肖芸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有几次是想笑的,可是我们不敢。常念的奶奶在我们眼里是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她开垦荒地种些蔬菜,在墙角养几只鸡,尽管场里声明了几次,家属区不能搞资本主义自由化,可是在对待这位老人时,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平日里,奶奶从未闲过,背上绑托着孙子,洗衣做饭,忙里忙外。有的时候,孙子睡了,她守着摇篮,做针线纳鞋垫。她把旧衣服旧被单撕扯下来,把破了的旧布用米浆一层一层贴一块门板上,在太阳底下暴晒,干了再贴,贴了再晒,层层叠叠的,硬得不得了。这东西叫布壳,剪下鞋样,包上一层新布,纳上针线,便是上好的鞋底、鞋垫。老人为我与肖芸纳了一双鞋垫,冬天放在棉鞋里,暖和舒服。老人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奶奶用白薯皮煮白米稀饭,香满庭院,每每这时我与肖芸便无心看书,被这米香引诱得直咽口水,于是忍不住对陈嫂说,我们家也煮一煮白薯皮粥吧。陈嫂煮了,我们却食之无味。陈嫂说,家里没有鼎锅,肯定不香啦。再仔细看常念的奶奶是用一口生铁的鼎锅,悬挂在阶基边砖柱子边上,下边是拾来的柴火,火时大时小,慢慢地熬,稠稠的米桨溢出锅外,那香味就揪住了人的味觉。

肖芸说过,要是让她有个孩子,她想要一个像常念这样的女孩子。古怪精灵,做出的事常人总是意想不到。所以,肖芸只要是一见到常念,嘴角就会扬起,她在心里不知又想起她的哪桩笑话了。这女孩子第一次引得肖芸大笑不止,是在刚来的那个夏天的某个午后,我们靠着床头一人手里一本书,在等待睡眠的来访,可是睡眠没来,窗下却来了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话语声。

我姐周末回来说,他们开英语课了。

是洋鬼子说得话吗?

我们学这话干嘛呀?

哎,我姐说,她不想学,英语好反动的。

(在这个过程中,突然出现一阵寂静,大家显然在等下文)

知道他们把人民说成什么了吗?说成痞婆了。

啊?真的好反动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肖芸撂开窗帘,没忍住她的开怀大笑。把坐在墙角的常念、毛仔、小豆子吓了一大跳,常念莫明其妙,很不解地望着大笑不止的我们。这神态让肖芸乐得没法收场,她一边用手揉着肚子,一边掐打着我。

也就是那次几天后,陈嫂说,起伏,在这里有条件的人家是要吃叫鸡与狗肉的。肖芸从不吃狗肉,她与狗有特别的感情,说起童年往事,她会念叨曾经养过的几条狗,那些名字随口道来。但是既然来到这里,我们也就入乡随俗,叫陈嫂买了只叫鸡。在阶基边,陈嫂杀鸡有些声势浩大,磨刀、烧水,摆碗放盐水,到常念奶奶那借来木盆与簸箕,这阵势引来几只母鸡咯咯地跑来看热闹,倒是这公鸡竟然不知死期来临,居然昂首挺胸引吭高歌,亢奋地踮起脚拍打着翅膀,这公鸡正要骚首弄姿,却被陈嫂一把抓住,扭住鸡头夹在它叠起的翅膀下,把它脖上的毛三五两下地拑干净,一刀子抹下去,血流如注。肖芸瞬间就眩晕了。她是愈来愈脆弱了,与我一起走过腥风血雨的漫长岁月,曾经她是那样地从容淡定,那样地勇敢坚强。那个时候的她,双眸闪亮,曾娇憨地问,我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吗?可以说,我俩从投入革命,就没想过别的,心中只有共产主义信念,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是我们的誓言。

在肖芸面对那碗鸡血脸色惨白时,常念冲了过来,指着陈嫂浸烫在木盆里的鸡,语出惊人地嚷着,这两撮鸡毛我要了。那碗鸡血像是被肖芸喝了下去,她立马睁大眼睛,不见刚才病恹恹的样子,笑意满脸地看着常念。常念搂着衣袖,恨不得要自己伸手去拔那鸡毛,可是滚烫的木盆里她无从下手,于是又嚷着,这两撮毛我要了。那理所当然的霸道,使得肖芸扯着嘴角,想笑,却还是忍了回去,怕吓跑了她。常念见陈嫂没回答,便蹲下去,指着鸡腿边上的鸡毛说,我要这个,不能把脖上的毛给我哦。

所有玩鸡毛踺子的人都晓得,这鸡脖子上的毛看上去与鸡腿边上的一样光泽鲜艳一样细长柔顺,可是安装在铜钱板上,做毽子,毛却是反的乱的,踢起来东倒西歪。可是鸡腿边上的毛不但漂亮,还极其的听话,装在铜板上,四根鸡毛的弧度都向里窝着,这样的毽子踢起特别的有灵性,跟脚走,正脚反脚,甚至抛在空中,双脚弄个花样,那踺子依然活灵活现的,特别是那色彩艳丽的鸡毛在空中一闪一收,所有的美丽在脚尖上绽放。  

鬼妹子,陈嫂晓得了,这个毛是你的啦。陈嫂冲常念大声嚷嚷,常念乐得呵呵地做鬼脸。扔下书包,急急地向茅房跑。陈嫂捞起鸡,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鸡屎臭,肖芸还在回味常念要鸡毛的神态,所以她将目光一直尾随着她。陈嫂边拑毛,边摇头,说,这妹子忒精怪了。

哎——她在那干嘛?肖芸指着二十米远,茅房前的常念。她两只脚交叉着,在原地一踮一踮的,头勾在裤腰上,猴急猴急的。陈嫂响亮地打了个哈哈,说,猫神鬼跳的,肯定是裤带打死结了。肖芸这下没忍住,笑开了,边笑边拍打着手里的那本书,我抬头望去,只见那丫头搂着裤子,向我们冲来。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她脸都憋紫了,着急地喊陈嫂,说,快,快,快把它割断了。陈嫂举起那把杀鸡的刀,也不顾上面的血迹,朝她的肚子一刀下去,把那死结做了个了断。与此同时,常念箭一般冲进茅屋。这下就真的把肖芸笑翻了。直到常念过来取她要的公鸡毛,肖芸的笑就没停过。我说这样笑,也会伤了身体。可是肖芸孩子样,望着我就笑。

可是笑到最后,肖芸又流起泪来,她说,她想着这个孩子就可怜,你看她的裤带,就是一根布带子,比毛线粗一点点,不打死结才怪呢。还有啊,你看她穿成什么样了,那屁股上永远有两个大补巴,裤脚也总是接上一截。我突然也难受起来,我们革命的目的是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要让孩子像花朵样成长。这些年,我们国家的经济建设一直处于停滞的状态。上次,在省城,我们见到肖芸的哥哥,他偷偷地与我说了香港经济繁荣的状况,还说了“亚洲四小龙”,新加坡、台湾、南朝鲜、香港的经济怎样飞速发展。可是,我们却把国门关得紧紧的,在贫瘠的土地上让饿着肚子的人们去深挖思想相互斗来斗去。看到这些,我却无能为力,我是一个被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的人。肖芸抹泪,是常念触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唤起了她的母性。我最高兴的是这个孩子根本没意识到贫穷,她的骨头缝里都散发着欢乐。尽管她多数时候背上绑托着弟弟,可是你看她跳绳、跳皮筋、踢毽子每样都玩得风生水起,一张红扑扑的脸总是喜笑颜开。

这世上人与人是存在密码的。常念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成了肖芸心尖尖上的痛。那个晚上肖芸居然为这孩子流了一夜的泪。

这天,家属区内来了收破烂的。让肖芸惊讶的是,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人,在一瞬之间,每个人都拿着自己平日积攒的宝贝,聚集到坪里与收破烂的换钱。陈嫂有鸡毛、鸡肫子皮,牙膏皮等等。小豆子、常念、毛仔这些小家伙也拿来大同小异的东西过来,只是他们的东西里有蛇皮、麻绳穿起的铜钱。小豆子说,蛇皮是在山上捡的,铜钱是墓穴里找的。我是后来听说,在蛇脱皮的季节,在上学的路上,常常会碰到,两分钱一个的蛇皮静卧在野地里,每每拾到,就觉得自己今天发财了,特别地高兴。这玩意,毛仔捡得最多,他懂得蛇脱皮喜欢在粗砺的地面上,如砖石瓦砾上。铜钱来自墓穴,山上有坟墓被雨水冲开,腐朽的棺材内白骨森森,一般在骷髅头的这端,总会有个陶瓷坛,用块石头丢下去,坛子开了,里边通常会有几吊铜钱。都说小孩子阳气足,鬼都怕,是一点都不假的,这种荒唐事大人想都不敢想,可是场院里的孩子只要碰上,是没有会漏掉的,就连常念她也敢用木棍去挑棺材内陶瓷坛里的铜钱。这些铜钱,只是当作铜价钱卖掉,真有些可惜。

一阵热闹后,我们听到了哭声,等我把肖芸推过去时,我们看到常念一张泪脸。她的辫子被绞了,货郞正用皮筋捆扎那又黑又亮的辫子。肖芸骇然。小豆子说,常念想买一根腰带,她妈妈不给钱,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辫子换钱。货郞很烦,他抢白道,这妹子明明是她自己要卖的,剪了,又哭。常念哭得伤心,泪水从眼睛里汹涌而出,嘤嘤的哭泣声里伴着哽噎,她比划着头发,愤愤地说,说好了只剪到这,你却剪到这。货郞狡辩,说,是一样的,头发反正会长的。小豆子在一旁撅着嘴,气鼓鼓的,剪这么多,那要加钱。看见有这么多人围观,货郞自知理亏,便说,别哭了,我再加五分钱,哎,这头发,我买得亏死了。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的肖芸突然哗地一声落下泪来。因为她听说,常念在学校要参加一个节目汇演,老师要求白衣花裙,中间必须系一根黑色腰带,白衣花裙常念从同学那借到了,可是腰带却借不到,于是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她用平时积攒的牙膏皮、蛇皮等东西换的钱,还是不够,于是就想到了自己的辫子可以卖钱。

家属坪里一下安静了,一老一小抽搐着肩膀,静静的,在抹泪。收破烂的货郎委屈得生气了,一个人哔哩叭啦地收拾着东西,嘴里嗨、嗨地直叫唤。

今天早上醒来,我拿起梳子梳头,一下就愣住了,我的头发根本不用梳了,梳子没到头发里就滑出来了。看着枕边的那黑色腰带,泪水又漫了上来。奶奶进屋把常笑往我身上一扔,说,小孩子头发短好,头发长吸血。弟弟环绕着我的脖子,嘟着嘴,脸朝屋外。我顺着他走了出去,前栋后栋,大人都忙着搞卫生,冲洗门前屋后的水沟,清扫坪里的落叶,这种大扫除是院子里每天必须做的事,住在院子里的人,每家每户都自觉地派上一人参与,我看见爸爸正用水桶冲着唐爷爷家门前的水沟,弟弟不合宜地喊着爸爸、爸爸,这个时候肖奶奶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唐爷爷接过我手里的弟弟,他说,肖奶奶要帮你修一下头发。他向我眨眼,继续说,保你好看,肖奶奶的剪头技术不错的。肖奶奶的剪刀、剃刀、推子等都摆好了,她把围布往我身上一围,就小心地修剪起来,她说,念,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再把你的头发剪短,我只是帮你修理一下。我心里暖暖的,被人关心原来像是有条虫子在心里爬,痒痒的,但又是舒服的,我笑了。

几天后,陈嫂推着肖奶奶把一件白衬衣与一条花裙子送到我家,与奶奶说,常念要演出,特送她这个礼物,祝她演出成功。奶奶有些不知所措,她说,小丫头们那是什么演出啊,就是鬼跳子跳,好玩呗。奶奶不肯收下衣服,她说太贵重了,这样要好多布票好多钱,不能收。在那个年代,每个人所用的布票是定量的,有钱买不来的。当然,奶奶心里也有一根政治神经,她不知道收下了,会不会对儿子有影响。场里谁都知道他们是大人物,但却是犯了错误的大人物,是被看管的。所以,奶奶坚持拒绝。肖奶奶说,我拿回去,家里又没人穿,那是浪费,你是知道的,我与老唐从心里喜欢你家念,收下吧。

爸爸就这衣服特意请示了场长,场长沉吟许久,说,可能两老确实是想孩子了,不收,肯定会伤他们的心,这里边应该没什么政治问题。于是,我穿上了我平生最漂亮的衣裳,可是,居然没有我预想的快乐。我的解释是,我适合做一名艰苦朴素的人,尽管我的内心一直在渴望臭美。

场院外的茶山坡边有一水塘,塘边野刺蓬,临水而生,一篷一篷的,水面清泠泠的像有鬼气吹过,场里所有的大人小孩,都会绕道走,从不在这逗留。唐爷爷却常常推着肖奶奶在这钓鱼,起先唐爷爷把钓到的鱼送到食堂,可是食堂不收,说这个水塘里的鱼大家不敢吃。唐爷爷不解,可是却没人跟他说缘由。他喜欢这,拿着钓竿静守时光,倾听风声,钓到的鱼儿到最后他又放回到水塘里。其实,这里是茶场人心里的伤痛之地,大家都在回避。那天,我放学路过,肖奶奶老远就叫我,念,你来,这里有一条红鲤鱼。我的脚步犹犹豫豫,最终我还是站在他们面前。我没有去看桶子里的红鲤鱼,我面带恐惧,语无伦次地向他们述说这里发生过的事。从前的场长,在一次批斗后,跳了这个水塘。说着,我的腿哆嗦起来,那个场长的脸清晰地从水面上浮现出来,我记得捞起他时,他穿着白纱背心,手脚蜷缩,神情狰狞。爸爸说他是被批斗会上众人的唾沫与礼堂里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淹死的。在我跑离水塘的时候,一阵爆笑,突兀地响起,接着是唐爷爷的叹息,自古乱世批孔,盛世尊孔,兄弟啊,如果什么事能是一个死能了得,那我不知要死上多少回啊。我回头望去,四周一片死寂,夕阳扑伏在他们身后,他们坐在光的投影中,静静地垂钓。唐爷爷对着水塘说着话儿。

今年的夏天格外长,太阳都变成了耀眼的白光,走在地面上,一浪又一浪的热气,从下而上,涌向身体。奶奶说,这是毒气。她每天用鱼腥草、金银花、车前草、夏菊、干桑叶等等泡上一大壶自制的凉茶,一定要我喝上两大碗。小豆子长了一身的痱子,前额暴出两个大疖子,肿得好大,把她原本漂亮的眼睛变成了泡泡眼。我不喜欢喝奶奶的凉茶,除了苦,还有股怪味,穿肠而过时,感觉凉凉的滑滑的,到最后我就要跑茅房。奶奶说,这是泻火,也是排毒。所以,我每次不喝时,奶奶就会喊,你想像小豆子样长疖子啊。倒是小豆子挺乖的,一声不响站在奶奶身边,要喝那凉茶,奶奶怜爱地看着她,说疖子熟了,一定要把脓蔸子挤出来,要不,这疖子还会长。小豆子的妈妈带她去了茶场卫生所,医生拿出手术刀、钳子、药棉、碘酒、纱布,说是要用手术刀把疖子划开,把脓挤出来。小豆子看见白瓷盘里这些玩意,吓得一时失了声,大有尿裤子的迹象。她想起早先在老家,毛仔也是长了疖子,当乡村教师的妈妈就用一把小菜刀,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烧了烧,然后一刀下去,划破熟透了的红疖子,红与黄的液体喷薄而出,冲向潮热的黄昏。小豆子当时正抱着饭碗坐在门槛上,被那液体的恶臭所淹没,她瞬间窒息,直到毛仔的尖叫声,把她手里的饭碗碎在了地上。这一鲁莽的行为,让小豆子母亲后悔多年,因为直到现在,毛仔脸上还留有巴痕。 小豆子像掉进了深渊,眼前一片漆黑,毛仔被刀划破的毒疖子,四处流淌的血水脓水仿佛排山倒海般向她涌来,也就在这时,一向乖巧的小豆子,突然撒腿就跑,留下她妈妈在后边追,一个哭一个喊,致使茶场一度鸡飞狗跳。

小豆子冲进我家,她一把抱住我奶奶,哭喊着,奶奶救我。我这位奶奶除对我与我姐凶以外,对别人从来就是好言好语,这个时候,她一把搂住小豆子,怜爱地抚拍着,说,豆子,不哭,什么事,奶奶给你做主。小豆子嚷道,我不要开刀。你不开刀,怎么好?小豆子妈妈气喘嘘嘘,大声吼道。奶奶明白了,她说,不开刀,只要你听我的话,一定会好。不到外边去晒。不坐热地。天天用艾叶煮水洗澡。天天到我这喝凉茶。还有要上草药。说着奶奶从草坪里扯来一蔸车前草,用开水烫后,水里加点盐,稍稍凉过,便用棉签粘水在疖子周围清洗消毒。然后,用整片车前草叶子贴在疖子上。于是,小豆子脸上就伏卧着两片湿叶子。这叶子隔一个时辰又换一片,换到最后,疖子的红肿在慢慢消腿,脓血也在每一次撕干叶子时被带出。三四天里,小豆子的疖子居然见好。

目睹这一神奇,肖奶奶对我奶奶佩服得五体投地。奶奶也不吝教,给肖奶奶的腰、肩、腿上打火罐。这火罐,就是一竹筒筒,在温水里浸泡几分钟后,抹干,再燃起一张棉花纸,丢进竹筒筒里,在明火旺旺时往人身上罩下去,在这个关键时刻,奶奶拿火罐的手还会扭一下,像是吸气。而我却有些揪心,怕奶奶烫着肖奶奶。吸在皮肤上的火罐,几分钟后,揭开,皮肤上却是黑红黑红的一个圆粑粑。这简直是酷刑!可是接受这酷刑的肖奶奶却是一脸的喜色,还唸叨着,好,好,轻松多了,湿气出来了,人舒服了。肖奶奶一直坐着轮椅,不坐轮椅的时候也得拄拐棍,她总喊一身痛,奶奶说她风湿重。拿块光滑的石头,粘点水,在肖奶奶背上刮,黑红色的痧印弯弯扭扭地在皮肤上隐现,在这个过程中,肖奶奶痛苦地呻吟着,我怵在那,张着嘴,声音仿佛离我而去。无论我怎么张嘴,声音都出不来。奶奶看到了我的惊吓,她一个巴掌,向我的后背猛拍过来。我嘶哑的喉咙里咕哝咕哝地发出几声怪叫。我走出屋子,看着日头,黑红的痧印子犹如毒蛇,面目狰狞地向我扑来。

肖奶奶打完火罐刮完痧,立在我奶奶叠放着的挑笼前,像是被吓着了。挑笼上有个相框,工工整整地摆放着我家几代人的照片。其中,有奶奶的一张结婚照,也有失踪多年爷爷的半身相。静默了好一阵,肖奶奶指着爷爷问,他是你们家谁?奶奶说,是我家男人,这个挨千刀的,同我结亲两月,就走了,一年后,就没了音讯。肖奶奶问,他叫什么?奶奶抹了把泪,说,我没读书,大名没记住,我只知道他的小名叫洪仔。肖奶奶全身似乎在战栗,她喁喁自语,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这天,肖奶奶又叫来唐爷爷在我家相框前看了许久。奶奶起了疑心,她问,你们认识我那个死男人?肖奶奶摇着头,可眼睛里又分明噙着泪。唐爷爷默然离开。可是,我听到肖奶奶在路上问唐爷爷,是常洪生,你说是不是?唐爷爷没有回答。他朝茶山走去。

漫长的暑假终于结束了。新学期让我心怀憧憬。坐在黄昏里,我翻看着新书 。每一本书妈妈都用她办公室的废卷宗的反面包得好好的,妈妈在封面写上课目与我名字。那正楷字在光滑的牛皮纸上,透着机关特权的优越。因为包好后用重物压过,所以每一本书就像穿上了一件合身的衣服。每每新学期开课时,班上同学用什么纸包书,家长的职业与地位一览无疑,最牛的当属用人民画报纸包书,家长有在副食品商店的,包书的纸会有一股刺激食欲的浓香。当然,班上绝大多数是用报纸包书。我是独一无二用档案卷宗包书的。那个时候,我无限满足地翻阅着,以致情不自禁地大声朗读起一篇语文课文。《钢铁席是怎样炼成的》的选段————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我在自已的朗读声中渐入佳境,可是我却在这份陶醉之中,隐隐听到了瓮在喉咙里瑟瑟的悲泣声,我抬头,看到了唐爷爷的背影,他耸着的肩像是在抽搐,背有些佝偻,他像是一头扑进黄昏里,在夕阳的照耀下,凭吊他过往的岁月。在他这一生中,他不想虚度年华,不想碌碌无为,可是在这二十年里,他没有能力不虚度年华不碌碌无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阴一点一滴地流逝看着生命在漫漫枯萎。若干年后,我想唐爷爷会是这样一个心境,因为保尔,柯察金的这段话语直抵他的心灵,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他的伤感在刹那间倾泻而出。

可是,在那刻,不谙世事的我绕到他跟前,无比惊讶地看着怆然泪下的他。我扯着他的衣袖,以孩童直白的方式,陪着他叹息,并低语,爷爷不哭。无声的泪水奔涌而来,悲怆之势倒是愈演愈烈。也就在这时,茶场的广播响了,一开始是低沉缓慢沉重的哀乐,然后有声音说,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那奔流不止的泪水顿时被惊吓得戛然而止。唐爷爷抬起泪眼与我四目相对,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我记得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立在原地,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于是,夕阳里悲泣的哭声此起彼伏,一直在空中回荡。远处稻田里浓烟滚滚,有的稻草烧成了明火,一垛一垛地摊在地里,嗞嗞地冒浓烟,让所有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人被烟呛着,揉着泪眼。天突然落得很低,从中像是被劈开,一半是灰蓝色的,一半是铁红色的,这些颜色里,斑纹点点。天堂的柔情与地狱的狰狞仿佛同时笼罩在这块土地上。

天像是要塌了下来。我看见所有的人跑向大礼堂,场长指挥人在礼堂里布置灵堂。每一张面孔都是灰败的、哀戚的。茶场的女职工用白纸折叠着大小不一的白花。一箩筐一箩筐地装着。一阵一阵的悲泣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地在空中低旋回荡。礼堂的侧门外,场里唯一一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在播报着电视新闻,因电视信号不好,图像一会布满雪花点,一会又叠影重重,还拉拉扯扯,但人们还是在看,因为不管图像多模糊,来自中央电视台的声音是真实的,这就意味着这真实来自北京。所以,电视机前已围得水泄不通。这个时候,唐爷爷推着肖奶奶来了,肖奶奶手里抱着他家那台苏制16寸彩色电视机。唐爷爷跟场长说,我家的电视机,音质好点,画面大点,放在这里可以让大家更清晰地看电视。于是,人们自动让道,在寂静中插线,调试。那个九月,秋老虎的炎热最大限度地袭击着我们,以致很多人在噎咽的哭泣中,中暑,晕了过去。很多人是真的担心,我们的国家,没有了毛主席将怎么办。

只是,我没有想到,每天太阳照样出来,我们也一样吃饭上学,犯人们也一样到地里劳动,人们也在一定的场合恢复了说笑。再大的悲伤也是会过去的。

这阵子,我对报纸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激烈。我一天往返于邮政所几趟。我兴冲冲的,有时甚至会站在邮电所旁,遥望着伸向长沙方向的那条马路,希望班车如期而来。这条马路的多数时间是空荡的,宛如一条白色舞带,蜿蜒在起伏跌荡的矮山之间。肖芸说我傻了。对报纸如此着魔。我每天可从那些平实的不起眼的文字中读到大量的信息。这是我兴奋的由头。一些政策有改变的迹象。一些重要的人物又出现在政治舞台。

柯炎出来了,常出席一些文化方面的会议,也讲话。他是一名剧作家,是我发展的一名地下党员,最后是左翼作家的领导者之一。我想,他一定没忘记我,或是在找我打听我,或是为我的雪冤奔跑。我们在上海时,曾是那样默契,几个月不见,约好地点碰面,都能不露声色,他跟着我上电车,上人力车,路上,他从不多问,只是跟着走。到了目的地,不是见重要的领导,就是开重要的会。我们谈事的地方多是公共场所,咖啡馆、饭店、面馆、甚至浴室。在四面埋伏中,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有情况及时撤离,居然就一直相安无事,当然牺牲的同志无数。但我与柯炎几十年的相处,更习惯彼此的沉默,那种只可意会的眼神交流,他懂,我懂。我被捕前,我俩有两次独处,也不怎么谈话,只是在一起抽烟喝茶,我几次想一吐为快,最终欲言又止。

就是在一念之间的决定,每每想起还有丝欣慰。某些政治问题越少人知道,牵连的人就会越少。在上海时,所有的地下特工都是单线联系。有任务时,上线会找你,你就只是执行。由我单独指挥的密秘下线,有几个特殊人物,潜藏在社会各界,他们明处有身份有头衔,暗处有使命有责任。可以说,他们的情报为新中国的建立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这些年,不知他们过得怎样,而惟一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人,我,也说不清,居然无人可以证明我。其实,我是由我党最高领导人直接领导的。

常念背着书包一歪一歪地出现在马路上了。我想这世上,也许什么事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难怪了,肖芸那么喜欢她,她居然是洪生的孙女。洪生与我们一起生活了四、五年,他名义上是我家的佣人,实是我们的交通员,也是我们的党小组长。由于工作性质,我们要求不能直接与家人联系。洪生真的是这样做了。常念的奶奶以为他失踪了,或是嫌弃她这个当老婆的,永远也不回来了。洪生是不能回来了。那年联络点被破坏,他落进了敌人的虎口,在酷刑中活活被折磨死。当时,抚恤金都没发出去,因为谁都不知道他家人的地址。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碰上。总有一天,我会作证,常洪生是我们的优秀共产党员,是一名共产主义战士,不是一名为逃避家庭的失踪男人。常念的奶奶要以他为自豪,常念他们姐弟三人也会以有这样的爷爷而倍感光荣。只是在这个特殊时期,没人给我与肖芸平反,我们给常洪生平反也起不了作用。这个时候去说明真相,也许,反而会破坏了他们的平静。所以,我们只能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

秋天的茶场是在一次次盛大的聚会中度过的,人们在鞭炮、红旗、标语中锣鼓喧天,粉碎四人帮,在寂静的茶场真的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很多人都目瞪口呆,同时又欢心鼓舞。中国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的人激情四溢。我一直在等。我与肖芸写的关于我们要求平反的报告递交上去了。只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人任何部门给我们答复。眼看着这年的冬天又来了,我的身体突然地弱了,经不起这钻心刺骨的湿冷。山里总是氲氤着湿湿的雾,而在早上又成了白白的霜,落在黑瓦上,寒光闪闪。肖芸说,这雾透过门窗,穿过砖墙,变成看不见的虫子,钻到她骨头,在骨髓里游走,时不时地咬上几口,痛得她撕心裂肺。她的关节炎类风湿已导致她一边有瘫痪的症状。

茶场篮球坪里经常会放一些露天电影,最近居然放了几场像《大浪淘沙》这样的老片子。内容是再熟悉不过了,里边的演员大多也认识。在这个僻远的山区,能看到过往的朋友,虽然只是在银幕上,居然也像重缝相遇,看到动情之处,肖芸与我都会抑制不住泪水的汹涌。只是,我们在一种新的气象中依然过着从前一样的生活。我们如同时代的弃儿,没人记得,只有疾病与寒冷惦记我们。

我全身不适,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尖锐的痛疼时不时地袭来,冲撞着我的五脏六腑,致使我面色惨白,冷汗淋漓。我的舌尖失去了味觉,吃什么都如同咀嚼木渣,而且在吃东西的时候反胃,一阵一阵的酸水奔涌而来。我的身体向我发出一种信号,拒绝食物。可是人要是不咀嚼食物,从嘴传递到脑的刺激就要减少,大脑不进则退,有一天我就会痴呆。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奇怪的幻觉,身体会在某个时刻漂浮起来,而自己完全没有控制的能力,很像人们说的灵魂与身体在搞分裂。每每这时,我的眼神是散乱的。肖芸看见了,总是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可是我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到她任何的声音,我陷入到一种真空状态。自己明明睁着眼睛,却意识薄弱。而有的时候,又被一望无际的黑色又沉又重地笼罩,被彻底地窒息。

肖芸有一天说,来茶场这么久,还没去过茶陵县城。我在书上了解到:茶陵,于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置县。因地处“茶山之阴”,而中华民族始祖炎帝神农氏“崩葬于茶乡之尾”而得名。我更清楚茶陵是块红色的土地,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影响较大。

茶陵人一直是“农勤于耕,士勤于学”,曾出过2名状元,123名进士,是明代翰林大学士刘三吾,吏部尚书、宰相、“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清代大学士彭维新、张治和民国时期曾任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长谭延闿、世界文化名人谭云山的故里。那天,我们随常干部去办事的车去了县城,我推着肖芸在只有一条直线的街道上行走,清清冷冷的,隔或上十分钟才会有一辆汽车驶过。我们走进老街,青石板的路,两层的白墙黑瓦木板房沿着石板路蜿蜒,在古城的紫微门,我们来回转悠,常干部说,云阳山的顶峰叫紫微峰。接着,上了南宋古城墙,说是南宋绍定五年(1232)筑成的,有城门和城门楼、角楼、更楼、景楼,楼亭相望,垛堞相连,气势恢弘。 南、东、北三面,洣水环流;西边是巍峨挺拔的云阳山。这是中国传统的傍山为屏,凭江为险,据城而守的军事防御体系。站在古城墙上往远处看,澄碧的洣水环萦如带,云阳山层峰叠翠,环城青山如黛,美得让我们屏神静气。

我们在城门附近四处走走停停,在一敞开的拱门内,有人在吊嗓子打跟斗。常干部说这是县话剧团。我们在门口张望,里边像是另一个世界,居然有人穿旗袍西装,看上去正在排演一个三四十年代革命话剧。肖芸说他们的旗袍与西装做得太不地道了。常干部说,能这样就不错了,这年月谁还会做这玩意啊。肖芸说,可明,我们箱子底还有上海与香港时期的旗袍与西装,我们干脆送给他们吧。下次,我们就要常干部带来。我知道肖芸会说到做到的。

我们走向城门楼,里边有人进进出出,边上挂了一个牌子,城关派出所。一会,常念的妈妈从楼里走出来,她一身制服,把肖芸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表情。她邀我们进去喝茶,我们说,不方便打扰公务。她倒是诚心,说,真没什么公务,没什么事呢。可能是见到这样的单位心有余悸,肖芸执意不肯进去。所以,常干部也就只在那待了一会。走时,肖芸不时回头,她对常念妈妈说,你要去与你们领导说,这城门楼是文物,不能用作办公。肖芸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人,可是常念的妈妈却是一个劲地点头,满脸的附合。因为喜欢念,所以在心里对她的父母也有一份亲近感,当然还因洪生。

转眼间已是隆冬。湿雾沉沉,冰冷彻骨。我的心绪也是千回百转。因为政治局势的变化,我的那颗死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人有了欲望,心就乱了,时而焦急时而郁闷时而躁动时而失落,于是好好的一个人,竟然陷入到绝望的境地。盼望有一天能峰回路转。可是每一天都是暮气沉沉。所有的期望,便成了失望。失望的表现,便是内脏的病变。老话说,心不病则神不病,神不病则人不病,人身以心为主,心动则热,心劳则汗,心忧则癖。我待在茶场本来心无旁鹜,只想着平静地养老,可是,天边的一线曙光,居然让我七窍生烟亢奋难眠,肖芸有时夺过我手中的报纸,说,外边的事,我们管它干吗?有时,我也赌气,几天不翻报纸。我想我干吗要理会呢。可是,过不了三天,我又会奔向邮电所,去取那些个报纸。

那天我看到了一篇关于两个凡是的社论。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是一种声音。这声音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我所有的期望都成妄想。我失神地在暮色里沉沦。等我醒来,我躺在茶场的卫生所里打点滴。肖芸说,那天我看着报纸就晕死过去了。我凝视我的妻子,光影打在她身上,我无法看清她的脸,我在茶场的工作是照顾肖芸的,可是现在却被她照看。这辈子,我总是欠她的,下辈子也难还清。

常念提着一个竹篮子进来,她说,奶奶熬了粥炖了汤。说着就用勺子先盛两碗汤,一碗给肖芸,一碗给我。我靠着枕头斜躺着,念一勺一勺地喂我。吃着吃着,我心里酸酸的,鼻子痒痒的,喉咙里像噎住了什么东西,视线全模糊了。

常念却是恬美的,嘴巴一抿一抿的,那汤像是喂给自己吃了。她带着笑意,咬着唇,说,给你们猜个谜语吧。两个伙计,同眠同起,亲朋聚会,谁见谁喜。说着用筷子夹起汤钵里炖得稀烂的鸡肉放在碗里,她眯缝着眼睛。谁猜对了,奖一块肉吃。她对我与肖芸这般说。

肖芸乐了,她举起手,像课堂里的学生。哎呀,我想,我想,这物就是,两个伙计,为人正直,贪馋一生,利不归己。我强打精神,也掺和。呵呵,这物就是,两个伙计,终身孤凄,走遍天涯,无有妻室。念端着那碗鸡肉愣在那,咂嘴弄舌的,举起手里的筷子,呵呵地笑,说,怎么都像啊。我们也笑。

念的到来,总是能带来笑声。不完全是她的可爱,大多的成分是老人对孩子因为怜爱而发自内心的一种迎合。顺着童真,开心大笑是自然的事,心灵的愉悦在那刻是绽放的。在笑的时候我忘了疼痛忘了疾病。念每天都来,趴在床前做会作业看会书,肖芸总是忍不住要伸手抚摸她,或是凑过去看她写字。种种迹象表明,有可能恢复高考。所以,有一天我对念说,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读书,考到外边去上大学,去了解世界征服世界。肖芸马上反驳。为什么要到外边去,不要,就在这里,这里才有快乐!才有平静!我失神地望着激动的肖芸。把天资聪颖的念,一生都定在这是残忍的。而外边是否更残忍,是不可预知的。我闭上眼睛,思绪又乱起来。

念曾经缠着肖芸问,香港是什么样子。面对荒凉的村野,起伏的茶山,香港遥远得有些不真实,可是自己出生在那,年事已高的父母在那,兄弟姐妹在那。她抚着念,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平淡地回答说,就是比我们这人多点车多点,吃的用的玩的复杂点。一个如此模糊的概念,让念顿然失去了解的兴趣。

疼痛再次袭来,我晕睡过去。淅淅沥沥的雨,一波又一波,时急时缓,连梦都是湿淋淋的。雨声一直很大,在雨中我纠缠着自己,醒来吧,醒来。可上眼皮却是沉沉的,无论怎么努力,就是睁不开眼睛。

梦与非梦之间,还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可是自己却不能动不能说,一个人在那抗争,累得心力焦悴。倒是那个清晨,没有任何挣扎,我就醒来了。窗外湿漉漉的,空气像是从水里刚刚拎起,屋檐上的雨水滴滴哒哒,与床前铁架子上吊瓶里的水,一快一慢地往下落,不同的是,雨水落入大地,吊瓶里的水流进我血液。

肖芸在邻床睡着,边上是轮椅。我张了张嘴,两片嘴唇像是粘在一块了。试着用舌尖轻轻蠕动,一点一滴地去开启双唇。这时,肖芸向我望过来,我声音没出来,却涌出一行热泪。肖芸也湿了眼睛,带着欣喜,嚷嚷。死老头,你吓死我了,睡了这么多天不醒。又看到这个世界,又看到我的爱妻,我笑了。

仿佛是一夜之间,时光就转换了。冬天变成春天,万事万物吐露出诱人的气息,窗外的樟树,老叶子上泛起新绿,鸟儿来回起落,清脆婉转地鸣叫。春的味道,如梦幻般芬芳。在充斥着苏打水的病房内也生机勃勃。这是一个生长的季节。我真想到茶山里转一转,看看新茶,听听孩子们在山间传来的笑声。可是,我稍稍坐起,胸腔内就像着了火,辣辣的,灼烧着,尖锐的疼痛猛烈地撞击着我。看着念的奶奶刚刚煮好的薯皮白米粥,闻着香味了,可是胃里却在抗拒,一阵一阵地反胃,还痉挛。我无力,突然懂得何为撒手。没有任何商量, 死亡已经接近你了。我似乎有几次,看到了死亡,其形其色其态,都那么活灵活现。让我惊讶的是,死亡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可怕。在浅眠中,我看到几个瘦瘦的小鬼张牙舞爪地跳跳蹦蹦,在一个高高的黑色烟囱里爬上爬下,他们的影子长长的,还不停地变形。梦里居然还记得想起人常说鬼是没影子的。似乎还急着要跑回去,告诉人们,鬼其实也是有影子的。真醒来,又觉得好笑。

我时醒时睡,茶场的医生已束手无策。在那个黄昏,我被人抬上一辆救护车,说是要去省城长沙接受全面检查。路旁的荼蘼花开得凄然惨烈。肖芸一直与场长要求,自己也要随车去。场长婉言,说,安顿好了,就来接你。我睁着眼,想对肖芸笑一个,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做不到笑。我居然在病痛中失去了这个表情。眼角热热的,凄凉在眼神里冻结。肖芸安静了,她用手指抹着我的眼角,她说,可明,你先去,我随后就来,没事的,你一定会好好的。念在这时放学回来,她靠拢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什么话也没说,清澈的眸子里泪光闪闪,小豆子、毛仔也在,我蠕动了好久的嘴唇,用尽全力,我说,好好读书。孩子们点着头。肖芸凑过来,说,你好好保重,他们会听话的。车子载着我走了,我听见肖芸对别人说,我家老唐会复活的。我家老唐会复活的。

真是傻丫头,死了再活才是复活。我又没死。我好好的。我闻到了路旁的花香。我可以想象出那些个盛开的白色小花,一篷又一篷,成片成片地蔓延。细小的花朵也就有了磅礴与霸道之势。春天最后的花朵,要留住人们的记忆,只能带着点狠劲。记得《红楼梦》说,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我最近的梦里,居然总是这些韶华胜极的荼蘼,茶山上的,水塘边的,马路旁的……以一种极致的状态,开到绝境,也许是到了结的时候。

我在长沙等到肖芸了。她拉着我的手,喃喃而语,我已无力睁开我的双眼,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声音时断时续,我知道不是她停止了说话,而是我的所有功能在减退。我想抓住肖芸的手,可是我的手是撒开的。泪从我眼角慢慢地溢出。因为我感觉到那里有巨虫爬行,奇痒。然后,我听到肖芸一声尖叫,由近而远,慢慢地,就没一点声音了。我进入到无声无色无味无人无物的安静里,世界离我远去了…… 

后记:

肖芸本可回上海或是香港的,但是她坚持回到茶场,她说,不给老唐平反,她就一直待在这。可是她没等到那一天。一年半后,她在茶场去世。享年60。

1982年4月,唐可明、肖芸得到平反昭雪。他们的骨灰被迁往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常念、小豆子、毛仔均考上很好的大学。常念当了作家。小豆子当了医生。毛仔成了著名经济学家。

欢迎关注株洲微门户

欢迎关注株洲网微博

责任编辑:刘丽平
  • 微笑
  • 流汗
  • 难过
  • 羡慕
  • 愤怒
  • 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