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芳,一名普通的攸县农家女孩,一名还欠着万余元助学贷款的优秀大学生。2006年夏,刚刚毕业的她放弃去沿海工作的机会,只身去了贵州省毕节地区大方县大水乡,开始了自己的义务支教生涯。
活在谎言中的爷爷
12月13日,记者陪同刚刚在长沙获得首届“运达喜来登教师奖”的艾芳回了一趟她的老家——攸县新市镇钟联村。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山村。谈起孙女艾芳,年逾古稀的爷爷扶了扶泛着白光的老花镜,脸上笑纹绽满。“这个好孩子,国家把她派到贵州搞‘西部大开发’,以后回来考公务员、考研究生都能加分……”
的确,2006年毕业于辽宁大连大学经管学院会计本科专业的艾芳非常优秀,当时被评为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也是当年全校仅有的两名“省优秀大学毕业生党员”之一。
但是,爷爷的话并不全对。因为艾芳去贵州支教纯粹是个人行为,根本不可能享受到各种相关优待政策。甚至,在她去的最初,连一分钱工资也没有。
听着爷爷的讲话,记者想给他一个纠正,却被一旁的艾芳用慌张的眼神劝止。
事后艾芳告诉记者,当初为了让家人少一些担心和牵挂,正如瞒爷爷那样,她向除自己妹妹外的其他亲人都撒了谎。所以至今,爷爷仍然在这善意的谎言之中憧憬着孙女美好的未来。
“可是那时候妈妈仍然强烈反对。她知道我在广州一家公司刚刚实习完毕、就可以转正了,她更知道贵州的条件异常艰苦。”艾芳说,“妈妈操心得太多了!因为我们姐弟仨读书,家里当时欠债5万多元。”
然而,艾芳的所有行李那时早已托运到了贵州。善良的妈妈自知拗不过女儿,偷偷流了几天眼泪,把女儿送出了家门。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分平。艾芳走山路时雨具齐备。
“那个令我牵挂的地方”
2006年7月,艾芳在武昌和一支参加社会实践的志愿者小分队会合,踏上了西行列车。
“去年在那里留下的感动今年还会再现吗?那些可爱又调皮的孩子们是否又长高了?是否还是保有那样纯真的笑颜?他们的普通话是否有进步?”一路上,回想起一年前的一次贵州之行,艾芳按捺不住激动。
那是2005年的夏天,因为追寻2004年度“感动中国人物”徐本禹的足迹,艾芳去了一趟徐本禹曾经支教过的地方——贵州省大方县大水乡。
“那次去的是大石小学,只呆了半个月。我们动员学生参加志愿者的暑假班,我给孩子们上音乐课,破烂的教舍里响起了歌声。许多孩子穿得又破又脏,唯有眼神清澈而充满渴求,我突然忍不住想哭……回到大学,整个大四一年我都在思考,先是想着去不去支教,后来就想该怎么说服父母,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艾芳回忆说。
2006年7月15日,艾芳一行最终抵达大水乡箐山村的本禹希望小学,和上一年度来的来自山东聊城的4名志愿者会合。
还是暑假班,艾芳还是教音乐,兼上文学欣赏课。“我教他们唱了很多好听的歌,《相逢是首歌》《天边边那树红杜鹃》《让世界充满爱》等等,歌声感染着孩子们,他们的纯真也打动着我。我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老师!这让我很自豪!”
土豆做出了 “三菜一汤”
暑假班很快结束,包括山东聊城的4人在内的所有其他志愿者相继离开。1个多月后,聊城的又一批志愿者到来。而艾芳期间一直没有离开大水乡,她和有关方签下协议,将在本禹希望小学义务支教一年。
“那里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随处可见悬崖峭壁。天空是我见过最自然最湛蓝的,是没有被亵渎的美!”艾芳说,“但是,壮美的自然并没有带来丰富的自然资源。要在这里长久生活,唯有靠信念和毅力!”
缺地,村民们只能在石山上见缝插针地种植玉米、土豆;缺水,学校和周边几十户居民都到一个小水窖取水,碰上连续几天不下雨,就得走山路到两公里外的龙井背水,那也是全村唯一的一个不断流的饮用水源。
吃不惯当地的苞米饭,艾芳就利用周末时间到8公里外的化窝乡赶墟买大米回来做饭,还带回一些新鲜时蔬。只是墟上很少有肉卖,更没有鱼买。
“那里最多的就是土豆,很便宜,两毛钱一斤,既可做菜也可以当饭,我一个月要吃上50到70斤。平常我用水煮土豆,不要放多少油,5斤一瓶的油我吃了一个学期。”艾芳禁不住笑, “这次 ‘运达喜来登教师奖’评选,湖南公共频道的记者到当地考察和采访,我做了三菜一汤招待他们,就是土豆片、土豆丝、土豆泥和土豆菜叶汤。”
“奢华”的习惯:每月去一趟县城
在贵州,艾芳保持着每月必去一趟大方县城的习惯。星期六早上搭乘当地唯一的一趟去县城的班车,沿着土路在群山中颠簸上两个多小时后到达县城,然后找个25元一晚的小招待所住下,直到星期天下午才返回。来回车费30元。
她去县城的目的有很多——
第一为洗澡。艾芳说,由于缺水,她每次用塑料瓶背50斤水回学校得用上三四天,包括做饭、洗菜、饮用及简单的洗漱,穿脏了的衣服则要等下雨天才洗。洗澡成了艾芳的难题。“夏天的时候,天黑了弄点水躲到教室里洗,冬天很少洗澡。只有到了县城,才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澡!”
第二为吃肉。去县城买些肉菜,带回家可以吃上一两天。同时还要采购面条、方便面、饼干等生活品。“荤菜不敢多买,怕变质,特别是夏天,买条鲤鱼得用厚塑料袋连水一同装着,不然会腥掉。”
第三为上网。箐山村于2004年才通电,学校没有电视机,艾芳平日里就听听广播。到了县城她必要上网,一小时两元钱,8元钱可以包夜。在网上,艾芳可以了解到外面的最新消息、和朋友们取得联系,还要更新自己的博客,把山里的事情告诉所有关注她和关注山里孩子的人们,并籍此筹措来自外界的慈善救助款。一年多来,她已经为孩子们和学校募集善款17700元。
……
500元工资,300元用于孩子
除了担任五年级班主任,艾芳还负责语文、英语、音乐、自然、品德等多门课程的教学。自己学的不是师范专业,缺乏教学经验的她只有不断学习和摸索。在第一个学期,她硬是拿着乡政府开具的介绍信自费跑到外乡及县城的好几所学校去听课。
学校首次开设英语课,没有一本教材,更谈不上任何教辅资料和器材,艾芳就自己掏钱买英语练习本、资料;学校缺乏体育用品她也掏钱买,一年多来,她共买了3个牛皮篮球、60副羽毛球拍、200根跳绳;连学校用的粉笔、墨水、扫帚,不少都是她花钱买的。此外,她还为孩子们买文具,垫交学费。
“没办法,学校太穷啦!全校近400名学生,包括代课老师工资在内,一个学期仅有5000多元经费。4个代课老师,每人月工资300元,一个学期以4个月算,总共要4800元。剩下几百元经费,能做什么?”艾芳这样算着。
但是,艾芳自己并非有钱人。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一分钱工资也没有,直到2006年11月,共青团贵州省委才把她列入 “扶贫接力计划”名单,每个月(寒、暑假除外)发给其500元的基本生活补助。
就这么一点收入,艾芳自己每月只用约200元,剩下的钱全花在了学校和孩子们身上,就连她寒、暑假回长沙在超市打工所得,也大多垫了进去,但仍然入不敷出。
到今年暑假,“工作”已有一年的她,不但10000余元助学贷款一分都没还上,还添了3000元的新债。

河边私校的孩子们。
令人心酸的“私校”
上课,家访,外出调查,做资料,这些是艾芳在学校的主要工作。除了本校,她去得最多的是周边的几所“私校”。从外界争取来的善款,有相当一部分也用于资助这些学校的贫困学生。
根据相关规定,每所学校的辐射范围为5公里,但对于贵州的山区地形来讲,直线5公里的区域最多可能要走上上10公里。为了让那些年龄小、路程远的学生不为此辍学,于是便出现了民办私校。
沙场乡的河边小学,这是一所私校,学校创办于2001年,由刘开志夫妇创办,6个年级6个班的学生挤在3间民房里学习。学校没有公办教师,唯有的3名代课老师——刘开志夫妇和他二哥,国家没有发给一分钱补助,他们每月可以从收取的杂费里得到至多200元的工资。
平江小学是另一所私校。教室是很破旧的石头房子,墙上刷上黑漆就成了黑板,窗玻璃破了,屋顶漏水。没有操场,没有办公室。艾芳第一次去时,陈校长不在。10来分钟后陈校长回来了,背着一大篓子玉米。她告诉艾芳,由于条件有限,学生常常是一个月才能上一次音乐课。
陈校长的话让艾芳听着很难受。回到学校,在征得老校长同意后,她打电话告诉陈校长说,从下个学期开始,她将每周五去平江给孩子们上音乐及美术等课。
“孩子们,我又来了”
暑假来了,一年的支教协议到期。今年7月14日,是艾芳离开大水的日子。
尽管艾芳事先瞒着孩子们,可是,13日的早上就有很多孩子来学校。那一整天,大家一起坐在学校的花池边,一起唱以前学过的歌,跳以前跳过的舞,聊着一起经历的事。
临近傍晚,艾芳开始“赶”学生们回家了。有20多个孩子却说要留在教室里过夜。艾芳不答应,劝了好久,最后不得不用“以后不来看他们”的“威胁”让他们回家。
“14日天刚亮,孩子们已三三两两的站在操场上。孩子们争相帮我提行李,我压抑着即将涌上来的眼泪。汽车开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孩子们也放声痛哭……”回想那一幕,艾芳显得有些激动,“这一年,我倾尽所有为他们,并无所求,换来那么多的爱和尊敬。我想即使吃再多苦也值了!”
今年暑假,回到老家攸县,原本打算外出找工作的艾芳却心乱如麻,“再支教一年”的念头在心头挥之不去。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话,家人将会更加辛苦,自己也将失去更多的工作机会和发展机遇……
可最终,于8月的一天,艾芳又一次泪别了日渐衰老的母亲,踏上了西去贵州之途。她在心中反复念叨:“孩子们,艾老师可以送你们小学毕业了!”

难得一次回家,妈妈一个劲地给艾芳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