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了大学,离家远了,便不由得惦念起家来,尤其是童年的一些生活细节,时不时蹦入脑中。
那是每个星期天下午。因我年纪还小,不必利用业余时间补课,最常做的便是和妈妈一起坐在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嗑葵花子。电视节目一般是中央台的 《正大综艺》,接下来是以播外国片为主的正大剧场。
下午的太阳能透过木沙发后的窗户直接照进屋来,嫌太刺眼,妈妈会拉上那层绿色的窗帘,这时屋里就感觉绿荫荫的了。加上那时候时兴在家里挂上一串串假葡萄做装饰,我还感觉像在果园里。其实窗帘薄薄的,遮不住来势汹汹的阳光,总会有一条亮白的光在地上铺开来。我常盯着这光,看风吹窗帘时,它怎样由窄变宽,又怎样由宽变窄。
妈妈总是会在午觉后穿着睡衣坐在木沙发上,左手斜捧着一个装满葵花子的高乐高圆筒,我也乖乖坐在旁边,左手作勺状捧起一小撮葵花子,认真地挑选起一颗,再细细慢慢地送进嘴巴。妈妈嗑葵花子似乎有一套神妙的功夫,嗑起来很有规律,声音频率极稳定且动作专一,就像流水线上的作业……
人说常嗑瓜子的人门牙会有一道缺口,那时为了印证这个说法,我还特意翻开妈妈的嘴巴来看,果然有道浅浅的缺口。
妈妈嗑葵花子不是主要目的,看电视才是,且很投入,一旦情节稍稍紧张了,她的速度会明显慢下来。到了关键时候,她甚至手就捏着葵花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等这段情节过去后,再继续那一连串机械的动作。我常常缠着妈妈问很多关于剧情的问题,包括 “这个人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之类。妈妈起初只用一两个字打发我,但问得多了,她便会告诉我,其实有很多人是不能单用 “好”或是 “不好”来描述的,人有很多面。她每次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葵花子在空中一扬一扬的。
后来我长大了,功课多了,也再难有机会像以前那样嗑着瓜子看电视了。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有些明白现实中根本不会有高大全的人存在,小人物也有他们的尊严与悲哀,而生活中更多的是辨认不出是好是坏的陌生人。
现在的妈妈依旧抱着高乐高圆筒,斜坐在新的舒适的软沙发上,边嗑着葵花子边看DVD。而我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同她一起嗑葵花子看电视的习惯了,偶尔跟她谈论起一些让我感到困惑的事情,她总是笑得很冷冽,总是在说:这种事情很正常,你还会遇到更多。然后她会再次保持高频率的嗑声,那声音,似乎比我童年记忆里的更快、更熟练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