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倾诉主角:威威
年龄:23岁
职业:服务员
倾诉时间:12月16日
倾诉地点:维多利亚中西餐吧 (河东)
核心提示
“无望地等待太漫长,无目的地寻找太痛苦,只是一点点将心燃成灰烬。是时候结束这样的等待了,也许我做错了,但我只能如此,我想有我的人生,不再等待与寻找……”威威决定不再等待父亲的归来。(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父亲是模糊的影子
发黄的全家福上,父亲的眉眼已模糊不清,而才一岁的我在父亲的臂弯傻傻地盯着整个世界。在我短短的生命里,父亲的影子淡如水痕,渐渐地在岁月里蒸发到虚无。恍惚中,我常常觉得父亲不曾存在过,而我与母亲,就在等待着这样一个似乎不曾有过的人。
第一次听人提到父亲,是5岁时,被寄在舅舅家的我发了高烧,舅舅安慰着哭闹不休的我,“妈妈找爸爸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年岁渐长,我逐渐明白,小时候我频频被寄在亲戚家,是因为妈妈要去找爸爸。而众人的议论中,我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那一天,爸爸对妈妈说,要去给邻镇的店子送玻璃柜台,妈妈带着才2岁的我在家中守店。临行前,爸爸抱着我打转转,逗得我咯咯直笑,爸爸亲亲我说:“威威乖,等爸爸赚到钱给你买柿子吃。”这是爸爸最后一次和我在一起,可惜已不能被年幼的我忆起。
暮色渐浓,妈妈抱着我一次次到街口张望,但那夜,爸爸没有回来,第二天,爸爸还是没有回来……直到今天,爸爸仍然没有回来。
那个被公安机关和我妈妈查问得快要崩溃的商店老板一遍遍地重复着:“把7个柜台装好,天已经黑了,我把500块钱付给李老板后问他,都没车了,是不是住一晚?他说老婆孩子在家等他,他可以走到岔路口拦车回县城……”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在世界上消失,没有征兆,没有痕迹,没有理由。但爸爸就这样失踪了。
我在寂寞中长大
3个月内妈妈瘦了30斤,她像疯子一样,在岔路口拦住每一辆车问:“有没有见过威威他爸?”她那张开双臂,阻住疾驰的汽车的姿势,成了每一个过往司机与行人的话题。最后,外婆抱着我跪在她面前,舅舅强行将她送到医院,一个月的治疗后,她回到了正常生活中。
妈妈重新回了家,带着我守着爸爸的那个小小的玻璃店。铝合金的柜台做不成了,妈妈只能给别人划玻璃、镶玻璃,生意清淡、利润微薄。但妈妈说好歹要守着这个店子,等着爸爸回来。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妈妈会不时消失,她匆匆地把我从孩子堆中翻出来,把我带到外婆、舅舅、姑姑或者伯伯家。一段时间后又出现在我面前,又黑又瘦,憔悴得像叶子落光了的树。在亲戚的议论中,我明白她是去找爸爸了,去查实每一个模糊不清的消息,去查看每一具无名男尸,在街头辨认每一个流浪汉……但她总是一个人回来。
当我渐渐长大,不愿再寄住在亲戚家。不愿感受那种被特别对待的好。不愿看到他们那种无奈的表情、听到他们小心翼翼的言辞。我明白除了我和妈妈外,所有的人都放弃爸爸了。
妈妈出去的日子,我开始一个人守店、上学、洗衣服、煮方便面驱赶饥饿。我甚至学会了划玻璃做生意,成了邻居交口称赞的懂事的孩子。但在夜里,常常因恐惧的想象蒙头躲在被子里,我在寂寞无助中瑟缩着,渐渐长大。
初中毕业后,我放弃了升学,外出打工。而母亲还在黄土高原上的小县城里,守着那家破旧的玻璃店,守着我们和爸爸共同的家。
我已越来越疲惫
妈妈说:我是有爸爸的孩子,总有一天爸爸会回来,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全家福塑造爸爸的样子,想象着他突然在冬天微弱的夕阳中回来,手上提着一袋红红的柿子。我和妈妈都在等待着爸爸回来,爸爸回来,幸福也就回来了。
妈妈会不停地回忆与父亲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在她一次又一次地述说中日渐丰盈。那个大她9岁的憨厚男人,那个勤快本份的男人,那个把她捧在手心上的男人,那个做了父亲后成天乐得合不拢嘴的男人……
那把黑色的玩具枪,那是一岁时父亲给我买的,是父爱存在的惟一证明了。我曾一次次抚摸着枪,告诉自己是有父亲疼爱的孩子。长大了,我要去把爸爸找回来,找到爸爸,我就得到爱与温暖了。
等待与寻找的决心像一个鼓胀的球,不知何时,丝丝泄漏,最终萎缩在岁月的尘埃中。也许是在与小朋友打架时,吃了苦头的我气势汹汹地说:等我爸爸回来,我叫他打你。小朋友的回答今天我还记得,“你爸爸不会回来了,我爸爸说,你爸爸一定是死了……”愤怒的我打破了那个孩子的头,但我的决心也遭受重击,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中摇摆不定。
当我渐渐长大,幻想尽褪,我开始学会了用简单的事实进行推理,计算最大的可能性。爸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合理解释了。
妈妈说没亲眼看见,她不会相信爸爸死了。什么样的爱支撑着她等待二十三年?爸爸比妈妈大9岁,两人经人介绍,认识了半年后结的婚,不满4年爸爸就失踪了。最普通的恋爱,最平实的夫妻生活,竟酝酿出这样的爱,让妈妈坚守至今。
但我不是妈妈,我全然没有爸爸的记忆。想象中的爸爸越来越远,而艰难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近。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在社会最底层从事着最辛苦的工作,我已不能坚持下去……去年,我的钱包被扒走了,爸爸的照片也没有了。发现失窃的那一瞬,我几乎不能思考,只觉得自己像死了一般。但活过来后,想到其实就算是那张发黄的全家福还在,又算什么呢?我已长大,不再是两岁的孩子,爸爸已老去,不再年轻。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会有谁突然走出来,唤我威威,给我一个红红的柿子?思及至此,泪水淌了下来……
妈妈,请和我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月前,我突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在那头,妈妈哀哀哭泣,反复提到自己活不下去了。心急如焚的我赶回家后才明了,因为我家所在的那条街面临拆迁,妈妈接受不了,“这个门面可是你爸爸辛苦攒下来的钱买的,就这么拆了,我太对不住他了!要是你爸爸回来,到哪去找我们?”
告别破旧的玻璃店,拿着拆迁费学习烹调,然后在新的地方,开一家小吃店,有暖洋洋的灯光和食物的浓烈香气,我在厨房忙碌,妈妈送菜……我的眼前跃出了这样的画面。
“妈妈,爸爸不会回来了,如果他会回来,他早就回来了,爸爸一定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是不相信这一点?”
“可是,没有亲眼看见,叫我怎么相信,要是万一……”
“就是因为这个万一,我们过得这么苦。为了爸爸,我们牺牲得太多了。就当从来没有过爸爸吧,我们俩好好地过日子,不行吗?”
杯子砸在地上,妈妈的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绝望……
对不起,爸爸,我太累了,我不得不抛弃你!对不起,妈妈,我不再是你的同盟,我不能再等待,不愿再寻找,因为我已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
在激烈的争吵后我离开了家,踏上归程。在黄土高原上那个小小的县城里,还有一个孤独绝望的女人,那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又离我最远的人。是不是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孤独的男人,是我不曾认识也不再等待的陌生的亲人?
咨询师分析
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中,母子二人的关系一般来说是非常亲密的,这是一种自然的情感联盟。母亲厚重的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冲淡孩子失去父亲的痛苦。但在这个家庭中,母亲的很多爱是指向父亲的,耗费在不停地寻找与等待上,因此威威的情感需求无法从母亲身上完全得到满足。尽管父亲在威威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缺失了与父亲在一起的亲密体验。但在威威的孩提时代,父亲成为一个爱与幸福的象征。寻找父亲就是寻找家庭的爱与温暖,就是寻找幸福。而对于威威的母亲来说,寻找丈夫就是寻找她失去了的爱与幸福。所以情感联结上并不是特别紧密的一对母子因为共同的心理需求站在了一起,成为盟友,相互支撑着把寻找与等待坚持下去。
随着威威渐渐长大,对家庭的思考更具有现实性与理性,他转而期待自己创造幸福,渴望从母亲那儿得到足够的爱与关注。威威退出了幻想,选择了活在当下,关注近在咫尺的亲人,想要停止寻找与等待。而母亲却依然活在回忆中,活在过去,还在坚持等待与寻找。于是母子之间的矛盾爆发了。
人生不可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所以我们要怀着美好的希望生活,去等待去寻找。但另一方面,因为是奇迹,所以并不需要一些无谓的执着和过度地付出。等待而不让生活停止,寻找而不让心灵疲惫,也许可以让我们在应承担的责任义务与应享有的爱与幸福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