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者:俞奶奶(农村留守老人)
倾诉地点:自家房屋前
“今天才晓得我们被叫做“留守老人”,唉,什么留守不留守,都是命,注定了要过苦日子的命”,俞奶奶淡淡地说,“屋在这里,老头子的坟也在这里,城里再好,自己也呆不惯,不留守,还能怎样?”
清福难享,我还是回来了
崽买了房,买了车,接我去海口住。村里人都说,我苦到头了,总算享福了。我实在是叫花子命,享不了清福。一个人整天坐在家里,崽、媳妇、孙子都在外面跑,有时饭菜摆上桌了又接到电话说他们不回来了。出了门话也听不懂,崽叫我跟小区的老人一块玩,她们早上跳舞,我哪会那玩意。抡锄头还行,在花坛里种了几根大蒜,结果让物业的人全拔了,还把我讲了一通。呆在城里跟坐牢差不多,我还是回来了。
崽过年时又回来了,叫来几个亲戚劝了又劝,想再接我走。他在城里开了店子,以后就不得回来了。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日子,我要过的日子就在这里。现在还能吃能做能动,实在动不了,再跟他走吧。 (俞奶奶看了一眼正在屋里抽烟的崽,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蛮好,一个人种点菜,作一亩田,养几只鸡,过得轻轻松松。哪像前几年,泡在泪水汗水中过。
一把老骨头,也要熬下去
我只这一个崽,从小看得娇,插田拌谷这些事都没让他沾过。老师说他脑壳灵泛,指望着他好好读书,可他贪玩得很,成绩不好,读完初中就死活不肯读了。呆在家里也是成天玩,田里地里的活还是不粘边,我想也不是办法,给他找了媳妇,成了家,看他能不能勤快点过日子。20岁时他结了婚,第二年生了老大,第四年又生了老二,给我添了两个孙。
自己当老子了就懂事些了,什么事都做,不过我这个崽心大,种田又不赚钱,他一心想赚大钱。25岁的时候,跟着村里一个人到海南去搞工程。过了一年,又叫媳妇到工地上去煮饭。把两个细伢子丢给我们两个老的带。大孙伢子那时才五岁,满孙伢子才两岁。作孽啊,小的那个天天晚上哭,要妈妈。
我那时候快满50岁了,我老头子也是53岁的人了,要带两个嫩崽,还要种七亩水田,要种菜还喂猪养鸡,讲不辛苦是假的。老头子有风湿,浸多了冷水一痛就一整晚,我的腰痛,插了一天的田后就跟断了一样,还要背着满孙伢子做饭。晚上他要撒尿,我半天爬不起来,满孙伢子等不及,全部尿在床上了,结果第二天还要洗晒。做爷娘的哪个不盼崽好,我们没钱给他,他想去赚钱,总要给他出力。没办法,一把老骨头,也要熬下去。
盼不到头,也要等下去
头几年崽还寄钱回来,不多,讲自己在那边花费也大,要包工程,要跑关系。等拿到工程钱了,就有好日子过了。后来,钱也没看到寄回来了,信也不写了,电话也少。有时过了大半年才打个电话回来,问一下细伢子的情况就急急忙忙挂上了。
村里头跟他去做事的人从海南回来,找上门要钱,讲他黑了良心吞了他们的工资,这个来那个来,我们算一算,至少是欠了别人11万多。老头子急得一嘴巴的泡,也没办法,只好给别人张烟讲好话。家里穷啊,全部家当算上,也不值万把块钱。那些人没办法,丢下一句狠话: “有种就别回来,只要回来,不会放过他。”我们搞不清楚情况,又急又怕,就这一个崽啊。就这样,整整6年他们人没回来过,钱没寄回过,电话和信都不多。
他们躲起来了,我和老头子的日子更难过了。两个孙都要读书,那时候的政策没现在好,两个细伢子读书要花钱,吃穿要花钱,我们种田养猪不赚钱,搞不好还要亏钱。没办法,我到城里头去拣破烂,老头子在屋里带孙种田。
我住在一个表姐屋里,白天就出去到处走,每个垃圾堆翻,每个果皮箱去找。好在表姐人好,晓得我作孽,把阳台腾出来给我放破烂。一个月大概拣得四五百块钱。听别人讲,有个收购站收矿泉水瓶子价格高一分钱,我背了一大袋子瓶子走去,十里路,天气又热,喉咙干得冒烟,舍不得买水喝,我就把瓶子里剩的几滴水喝干净。
人背起时来就没完,两个月后,我从垃圾堆里摔下来,手摔断了。没办法,借了一千块钱治手,打着绑带又回去了。那时候日子盼不到头,只能苦苦等下去。
盼不到崽,就这样孤独地走
我老头子最受罪 (俞奶奶抹了把眼泪),大过年的,看到山上一棵树被雪压断了,等雪一化,就爬上山去拖。想把树拖回来做柴烧,我喊了要他小心,他也是有岁数的人了。结果快吃饭了还没回来,喊大孙伢子爬上去找爷爷,结果大孙伢子边跑边喊, “出事了,爷爷出事了”,当时我的脑袋就嗡的一下……
作孽啊,我看到老头子时,他倒在一个高坎下,粗壮的树枝压在自己身上。人像是睡着了,只鼻孔流出一点黑血,身上也没什么伤口。我以为他只是摔昏过去了,可怎么也喊不应他,送到卫生院时,医生说早就断气了……
老头子就这么走了,可崽怎么也联系不上,向来都是他打电话回来,可那一阵子,偏偏他没跟家里联系。可怜老头子,盼不到崽,就这样一个人上了路。等到崽听到消息赶回来时,坟上的青草都快长出来了。
那天,我听到门口狗叫,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人,看着像崽,我又怕我眼花了。他往我面前一跪,我一辈子没动过他一个手指头,那时候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再看看他,人瘦得不成样子,胡子拉茬的,眼泪直流。我那时候哭啊,老头子,你怎么就不等等你崽啊……
倾诉者:厚福 (俞奶奶的儿子)
“没想到我真正孝敬父亲的第一笔钱,竟然是用来买鞭炮和纸钱的。今年,我又花了一大笔钱把父亲的坟修了修。可人都去了,花再多的钱也没什么意思。苦了这些年,我总算是赚了点钱,钱赚得越多,一想到父亲没能享我一天的福,心里就越堵得慌,想哭又流不出眼泪……”
我这个人心大,小时候同学选我当班长,老师却让一个成绩比我好的同学来当,叫我当副班长,我不干,就同老师对着干,最后书也不爱读了。没读书只能在农村里过,我偏偏不喜欢扛着锄头修地球。但真正强烈地想出去闯荡是在自己当了父亲之后,因为不想让儿子蹲在田里过一辈子,就跟着同村孙哥出去当泥工。
我活干得不借,人会说又会喝酒,孙哥经常叫我陪他应酬。慢慢地孙哥给我一些小项目做。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为一栋楼安装门窗。我专程回老家,招了七八个懂木工活的老乡,就这样当上了包工头,拿到的第一笔钱是3万,当时心都乐开了。但我这个人野心大,赚了3万想10万,收不了手。继续干下去,就发现情况不对了。包工程就像赌博,自己先垫资,做完后就赌工程款收不收得回,命运都被攥在别人手里。到了1992年时,情况越来越糟,我也越陷越深,开发商跑了。我辛苦3年换来两手空空,同村的人还疑心我吞了他们的工钱。没有办法,我也只好带着老婆跑到广东去了。那时候吃饭都成问题,整个人都快跨了,父母孩子也没法牵挂,整天只一个念头,到哪去弄钱。
种过果树,销过酒,搞过传销,都没赚到钱,没文化又没一技之长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不敢回家,也没脸回家。后来还是去了海南,顶了个小饭馆。老婆的手艺还可以,小饭馆慢慢赚点钱了,这才同家里联系,结果就听到父亲出事了……
回家看到母亲,都快认不出来了,才过6年,头发全白了,人老得不成样子。那一巴掌下来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整个人都空了……跪在父亲的坟前,突然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打架把同学的脑袋打开,害怕得躲在山上一整天。晚上实在挨不住饿,偷偷溜进自家厨房,就着一点剁辣椒吃了三大碗饭。一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问:“吃饱没?”我点点头,父亲马上抡起一根柴火棒子就打了过来……不知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却很清楚父亲再也不能像那回一样,心痛地注视着儿子吃饭,也再不能抡起一根柴火棒子教训我这个不孝子了……
现在妈妈不肯跟我回海南享福,两个儿子都没考上大学,没文化也没特长又不肯吃苦,根本找不到事做,白天睡觉晚上上网泡吧,花起钱来大手大脚。回想起来,我这么辛苦赚钱图的什么?打了20年工,拖累了老的,耽误了小的,后悔了一生一世。可是当初不出去,死守着这几亩田一片山,又真的是不甘心……
咨询师分析
阿涂:打工潮一浪高过一浪,中国每年有大量的农村劳动力向城市转移,导致了我国广大农村地区庞大留守人口的出现。当青壮年都离开后,老人要兼起父母与祖父母的双重角色,完成抚养与教育的双重任务。许多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收入不稳定,寄回家的钱主要用于子女教育和应急,老人还要靠自己的劳动来维持生计,要担当家庭的主要劳动力。所以老人们只能拖着年迈的身体,将“革命进行到底”。原有的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
阿春:在我看来,留守问题表面上是家庭分离的亲情问题,实际上已经发展成一个日益突出的社会问题。正如厚福所说的,“拖累了老的,耽误了小的”。留守人群中,大部分文化偏低、能力较弱,教育孩子力不从心,大多对孩子重养轻教,好在这个问题的严重后果已经被政府认识到,近几年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如进城务工人员子女可在城市中小学就读,有些地方还出台了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当若干个家庭都无法应对同一危机时,社会建立相应的保障制度是最有力的解决方式。
阿涂:历经许多苦难,在外人看来终于熬出头的城市新移民厚福又要面对新的困境,一是老人如何安置赡养,二是为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补上童年少年时期缺失了的家庭教育课。
阿春:我能理解厚福的心情,想把亏欠了老人的通通补上。但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厚福所追求的城市生活未必就是老人所喜欢的生活方式。何况老人的认知结构相对固化,适应新环境,改变生活方式并不容易。尊重老人的意愿,关心老人的生活条件,多回家看看就是对老人最大的孝敬。
阿涂:对于孩子,厚福其实也有补偿心理,而过强的补偿心理容易让孩子养成娇纵的个性,对孩子的人生极其不利。留守岁月,难免会有留守的无奈与伤痛,我想,当社会把更多的关注与关爱投向这个群体,留守的故事中,辛酸与遗憾会一天天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