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生,总伴随着深深浅浅的创伤。那些伤害,有的,也许已在岁月长河中被淡忘;有的,则可能长久地留下烙印;而有的,甚至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比如车祸致残,比如失去生活的来源。巴尔扎克曾经说过: “挫折,对于天才来说,是成功的垫脚石,对于强者来说,是人生的财富,只有对于弱者来说,才是万丈深渊。”无论人生遇到怎样的挫折与伤害,生活的大河,总会势不可挡地朝前奔涌,是留在原地沉沦还是接受现实,奋起直追,每一个人面临的不仅仅是心灵的困境,更有勇气与智慧的挑战。
从本期开始,我们将走近每一位曾经面临困境的人,关注灾祸后他们的人生。站在人性的角度问候一声, “生活在继续,你还好吗?”
前言
清清秀秀的一张鹅蛋脸,大大的眼睛,眼前的李杨 (化名),漂亮得像个洋娃娃,这个16岁的女孩,现在是醴陵市第四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要不是在接受采访时,她总是怯怯地将她的左臂挡在身后,人们几乎以为,这个女孩已经完全从一次血淋淋的惨案阴影中走了出来——2004年 ,因为一次邻里纠纷,她被邻居用柴刀砍去了左手腕,后脑还失去了一小块颅骨。2005年,本报对李杨的遭遇进行了报道,随后,众多爱心人士对她进行了捐助。李杨被本报迅速接到市一医院,接受了颅骨修补术,热心市民周女士慷慨承担了李杨的两万元手术费。
时光又过去了三年,如今的李杨已经成为一名高一年级的学生。面对紧张的高中生活,她能否适应?生活中的不便,她能否解决?面对记者的提问,小女孩的眼睛里开始闪烁泪光,随着叙述的深入,哭声开始变大,她难过得低下了头……
回放
2004年4月14日,是我的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如果说之前曾阳光灿烂,之后,则阴云密布。那一天之后,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左手腕。
那天吃过午饭,我和妈妈正在坪里晒太阳。远远看见舅舅 (一个远房亲戚)出现在家门前的那条路上,正朝我们奔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个明晃晃的东西。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他就冲到了我和妈妈的面前,我这才看清,他手上明晃晃的东西,居然是一把长约两尺的砍柴刀。刀向我们头上挥过来,他那双眼睛像着了火似的,红彤彤的。我和妈妈都吓得尖叫起来。妈妈试图拦住朝我们挥舞的刀,可锋利的刀刃却割断了她的手筋,殷红的鲜血迸将出来。妈妈顾不上自己,拼命地冲我喊道,“杨杨,快跑!快跑!”
于是,我像被唤醒了似的,奔跑起来。呼喊声也提醒了杀红了眼的舅舅,他提着刀向我追过来。我跑啊跑啊,遇到一个下坡,便摔了下去。没等我爬起来,一道白光就罩了过来,我顿时感到钻心的痛,鲜血,迅速地从我的头上、手上冒了出来。我听到妈妈尖叫着追下来,舅舅拖着刀跑了。
妈妈跑到我面前,焦急地唤着我,我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浑身是血。妈妈说,她去外婆家求救。说完,跌跌撞撞地走了。太阳很大,而我却越来越感觉到无法抑制的寒冷。
后来,听赶来救我的亲舅舅说,妈妈失血过多晕倒在求救的路上。亲人们先把我背到山下,送进了小诊所。等到救护车来的时候,妈妈也被背下来了。我和妈妈一起被送进了醴陵中医院,他们留下了妈妈,却不敢收治我。医生说,我伤势太重了,除非送到长沙湘雅医院抢救,不然,就会没命了。
救护车一路呼啸直奔长沙。车上,亲舅舅把我抱在怀里,不停地唤着我,叫我不要睡。我很想回答他,可是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听到亲人们在哭,很大声的……
等我再醒来时,我已经在病房里了。我很努力地想动一动,却发现手上脚上全是针头,抬头向上,是数个刺目的血袋,红得惊心。我努力地想看看,我的左手是不是完好,可是,本应是手腕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我的左手腕就这样没了。我害怕得大哭起来……
后来,医生解释说,因为我头部伤势太重,头部和手部手术不可能同时进行,如果要保留手,我就可能会死。所以,他们只能放弃。
我在湘雅医院住了五天,因为费用太高,只能提前转回了醴陵中医院。那个时候,我的学校、我们那里的乡政府、社会上许多的好心人都为我捐了钱,对于他们,我真的很感激!
2005年, 《株洲晚报》报道了我的故事后,许多好心的叔叔阿姨也为我捐了钱,特别是可敬的周阿姨,她一次性负担了我做颅骨修补术的2万元手术费。从那时到现在,她一直在帮助我。对于这些帮助过我的好心人,我无以回报,惟有更努力地学习。
适应
受伤致残后,我真的很绝望,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摆在我面前最现实的问题是,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料理了。
出院后,那段在家休养的日子,我一直把自己锁在房子里,哪儿也不去。我根本不敢看我自己的手,不愿面对失去左手腕的这个事实,只要一想这个,我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流个不停,止也止不住。
我不愿意出门,害怕看见那些或带好奇或带同情的眼神。每当有人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从鬼门关里捡回命的女孩子”时,我的心就会好痛好痛。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舅舅被判了无期徒刑,对于他的行为,他说不后悔。听到这话,我伤心地大哭。因为他,我的左手腕没了,我从小就喊他舅舅,他怎么就下得了手呢?
对于学校,我是向往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手,我就很自卑。每一天,我总是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手,和要好的同学走在一起时,我总是挽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在前面把我的手遮起来。
复学后,我知道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做,不能完全依赖别人的。我试着给自己洗头发、洗澡……动完手术后,我总是留短头发,一直留过冬天,头发长了,我就把头发披开来,到了夏天,我就把头发剪短了。
坚强
考进四中后,我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便是军训。受伤后,我从来都只穿长袖,就算天气再热,我也一定要用长袖把手遮起来。谁知,发下来的军装居然是短袖的,我急得要哭了。后来,我鼓起勇气去问班主任王老师,“我可不可以穿一件长袖衬衣,外面再套上军装?”王老师答应了。他还跟我说,军训有些动作硬是做不了的话,可以和教官说。我就这样参加了军训。每天,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了似的,同学们穿着短袖军装都要中暑了,我也热得几次要晕过去。但我终于还是挺过来了。
接下来,我还面对了许多的问题:洗衣时,我总是最早一个起来,或者晚一些睡,等同学们都不在洗衣房时,我才敢露出我的手;我做事总比别人花的时间多,学习时间紧,我很焦急……
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健康的人,以后自己的人生也不可能那么顺利了,所以,我只有很努力地学习,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能一直消沉下去,现在我还可以学习,还可以读书,所以我一定得努力,比别人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换来自己的美好人生。这个寒假,我一天也不敢松懈,把高一第一学期的课本都看了一遍。
记得小时候,我曾跟爸妈许诺,我长大以后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带他们去坐飞机。因为,每次有飞机从蓝天上飞过,妈妈总会说,“杨杨呀,你长大以后就带我去坐飞机啊!”我总说,好啊!现在,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将来可以做什么?但我只知道一定要实现对爸妈的承诺,一定不能让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们失望。
其实,我现在真的很迷茫,我已经残疾了,就算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我将来能不能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我看过一些报道,说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成绩再好,大学也不会录取的。看到那些报道,我就浑身冰冷,感觉到绝望。一直以来,我惟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努力读书,将来能够考上好的大学。可是,如果连大学都不录取我,我该怎么办呢?
【老师眼中的李杨】
李杨上进心很强。她上课时非常认真,课后的时间也利用得非常好,早读抓得非常紧。(注:采访中,记者曾站在教室外,等待李杨下课。同学们对于记者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惟有李杨,目光一直专注地跟随着老师。)
她刚进学校的时候,成绩排名相对靠后,但这个学期的入学考试,她的成绩一跃进入了班级前十名。这说明,这个寒假,她是认真看了书的。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凡是她能够做到的事情,她总是尽量自己来完成,从不依赖他人。只有惟一的一次,她为难地找到我说,她能不能不出早操。因为学校规定,住宿生早上6:20起床,15分钟后必须赶到出早操的地点。15分钟对李杨来说,太短了。可她如果不能按时出早操,又会拖集体的后腿,为这,她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掉眼泪。后来,我告诉她,如果在生活上遇到困难,可以提出来,但她再也没有提过。
李杨家庭经济困难,所以她十分节俭。她每一餐的伙食一般不会超过两元钱:5毛钱的饭,是学校定了的,不同的菜有不同的价格,最便宜的菜都要一元钱,只能买到青菜、藕片、包菜、白菜等,她从不买带肉的菜。上学期,学校了解到她的情况,发放贫困助学基金时,便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这个学期应该会批下来了。
【同学眼中的李杨】
罗丹:李杨是一个很老实、很乖的女孩。她学习特别勤奋。
周赞:李杨是个非常乐观的女孩,平时乐于助人。比如帮别人提水等,只要她能做到的,她总是积极给他人帮助。
记者手记
采访完李杨,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从过去的报道中,我们得知,惨案发生前,李杨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优异,她完全应该有个光明的前途,可就因为这个突发的事件,她的命运被改变了。尽管,我们现在可以在经济上给予她帮助,可是,心灵的修复,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近日,有心理咨询师表示,愿意为李杨做一次心理辅导,帮助她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来。记者将继续关注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