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者:晓云
职业:外企职员
年龄:36岁
走过童年,迈过青春,我们会慢慢长大,会慢慢懂得从前的任性与错误,然而,为什么我们的成长总是要以伤害最爱我们的那个人为代价?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冲 突
我和妈妈是相克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因为我们太像了,她的长相,她丰富的情感,她的敏感,她年轻时的浪漫,以及她的好胜、死要面子,她的没有方向感和泛滥的善良。
上小学前,我一直都是我们那栋楼房的孩子王,手下有二三十号孩子,我野性、霸气,极有号召力。每天,我领着那群小孩子到处乱窜,安排着他们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5岁时,我竟然说服了比我大三四岁的一群孩子在我的带领下去附近农民家偷红薯,去的孩子多,活生生把一片红薯地整得乱糟糟,偷完后又跑到河边烧着吃。回来的路上,我对这次杰作还无比得意。进了家门,等待我的却是妈妈的皮带。她让我脱了裤子趴在床上,我还能记得皮带抽在肉上的质感和声音,我哭得死去活来。更惨的是,打完后,妈妈还用盐撒在我满是伤痕的屁股上,那种彻骨的痛让我坚定地认为,我是我妈捡来的,否则,怎么这么狠毒?
因为不知道该拿调皮的我怎么办,我5岁那一年就被妈妈送进了小学。在皮带的威胁下,我突然变了个人,表面上我成了个乖顺的孩子,服从、听话。
抗 争
我开始努力学习,读小学时一次次地考第一,做妈妈眼中听话的孩子,让她满意。进初中后,有一段时间我十分厌倦数学,看见数学题我就脑袋发木,初中一年,我数学都没及过格。暑假时,妈妈把她一个亲戚家读大学的孩子请来给我辅导,不准我出去玩,没做完题目不准吃饭,一个暑假就这样无味地过去。
我十六岁以前的人生都是由妈妈安排。她在家中说一不二,她决定一切,安排一切。服从者就是我和老实的爸爸。
渐渐地我到了叛逆期,皮带已威胁不了我。妈妈结婚晚,生我时已经31岁。我最叛逆的青春期刚好和妈妈的更年期撞在一起,我开始很不听话,经常反抗妈妈的安排,我们冲突不断。妈妈大喊大叫,我叫得比她更凶。于是妈妈就流泪,搬爸爸来训我。但爸爸经常对妈妈的无理取闹表示沉默。最后,妈妈总是从柜中拿出一只绿色的大包,边哭边收拾东西,威胁说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要回娘家去。我冷冷看着,并不去劝她,可这个包袱总是包了拆拆了包,总也收拾不完。
预考结束后,我们班组织去长沙玩,因为那是最后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我特别想去,妈妈却说要全力准备高考,不准去。还把家里的门从外面锁住。我站在五楼的阳台设想着跳下去之后的种种景象,想像着妈妈将围着我僵硬的尸体泪流满面,设想中她的心碎让我得到了内心的满足,我的恨一点一点往外泛……
1989年,我高考。虽然我特别想报浙江大学,但最终报考了复旦大学,这也是妈妈决定的。因为那些日子她总听人家说复旦是多么一流,而她的女儿一定要上一流的大学。虽然我的分数完全够了,但没想到因为当年那特殊的学生动乱事件,复旦在我们那个省突然取消招生指标,而我也没有机会第二次填报志愿,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打发到第二志愿,一所不出名的外语学院。当时,我的成绩如此之好,每个人都认为我非北大复旦不去,包括妈妈也这么有信心。但命运常常会残酷地和人开个玩笑。
决 裂
据说妈妈中学时的成绩相当好,她梦想上的大学就是复旦大学。没想到,因为我那年轻时据说生活花哨的姥爷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几年军医,这个历史污点让成绩优异的妈妈因 “出身不好”而白白断送了上大学的机会。
妈妈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所以,她把我设想成另一个她,精心地打磨我,设计我,把她没有实现的理想安在我身上,我是她全部的事业。她对我的要求是,上完大学继续读书一直读到博士。但她没想到,我从大二就开始谈恋爱。仿佛是为了反抗她多年的安排,我在大学时有意过着她无法控制的生活,任性而自由。
大四时,我曾经带我的男友去见她,想请她帮忙把我们俩的单位都联系到我们家所在的城市,她一口拒绝,坚持要我考研。我男朋友买了很多她喜欢吃的食品,妈妈却把他买的东西从五楼一把扔下去,然后用最犀利恶毒的语言把他骂跑了,我跟着追了出去,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四年……
理 解
毕业后,我和男友去了深圳。要强的妈妈从没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倔强的我也只是打电话给爸爸告知我的情况。每每爸爸做工作让我回家看看,我总是放不下对妈妈的成见。我生孩子那一年,历经生育的痛苦,突然对妈妈产生了愧疚之情,当我打电话给妈妈道歉时,我听见妈妈在电话边嚷嚷:不接不接,我没这个女儿。好强的我毅然挂断了电话。
直到去年,爸爸打电话来说,妈妈的风湿病越来越厉害,经常痛得整晚睡不着,还总念叨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放下电话,眼泪涌了上来,我想起妈妈对我的管制,想起我对自己女儿近乎雷同的教育,我不也是希望她比我优秀,比我过得更好?那一刻,我突然真正地懂得了妈妈。
去年过年,我把爸妈接到深圳来住。我和妈妈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见我已经比妈妈高出一个头,看见妈妈头顶斑白头发,看见她满脸的皱纹,看见她混浊的眼神,看见她无助的神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像个孩子似的,我说什么她都点头附和我,她笑时甚至有些讨好我。我用陌生的眼光看着这个老太太很久,很想放声大哭:就是眼前这个老太太曾经决定了我的人生,那时她无所不在。她控制着我,那样强大,不可战胜。而现在她老了,面对一个她越来越不懂的社会,她变得像个小孩子,希望得到我的呵护。
我真想搂着妈妈大哭一场,告诉她:原谅我,妈妈!那些年,我曾经恨过你。现在,我只想照顾你,陪着你,能带给你幸福。
咨询师分析
阿春:也许我们都经历过或正在历经这个阶段,青春期遭遇到更年期,青春期的你有着自己无穷的委屈,而更年期的她也有着自己众多的烦恼,你委屈着她用爱的名义控制着你的人生,你没有自由的空气,没有彩色的梦想,而她,亦烦恼着她的付出像砸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上,没有理解更没有感恩。
阿涂:其实,青春期与更年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一个是处在生理上的成长期,一个是处在生理上的衰退期,都属于人的生命过程中不十分稳定的阶段。一项调查显示,在很多家庭中都存在着母女间、父子间的对立,严重者甚至发展成为冲突、打斗,乃至关系破裂。
阿春: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在心理发展过程中,没对立面还要找寻对立面,以发泄她的逆反心理,何况有妈妈这个现成的对立对象呢。逆反现象不是缺陷,而是必然过程,它好像物理学上说的一种反作用力,好比没有喷气系统,那喷气式飞机就无从飞行一样。人也是如此,只有靠反作用力才能使之脱离儿童心理,脱离父母的庇护,进入独立自主的世界。随着社会的发展,两代人的差距会越拉越大,谋求自主、独立,摆脱传统的襁褓式的教养束缚是一种趋势,每位父母都应有这种认识和准备,尽量给子女们以理解与宽容。毕竟,你们曾走过青春期,知道其中滋味,而孩子们还不曾经历更年期,难以了解你们的苦心,你们需要的也许只是时间,在光阴中,孩子一定会长大。
阿涂:孩子需要父母的宽容,父母也需要孩子的理解。每位母亲都会有自己青春年少时的梦想,当梦想在生活中幻灭,孩子便成了她梦想与期望延续的载体。而期望越高,对孩子的要求就会越严厉。如果母亲正处于更年期,情绪不稳定,矛盾就很容易产生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遭遇战。两代人都处在各自生理和心理的特殊时期,各自伴随生理上内分泌激素的变化,情绪不稳定。更深层的是一种传统观念、一种控制欲望与一种自主成长意识的冲撞。在这场撞击中,青春期的孩子难以明白自己的心理状态发展是不平衡、不稳定的,看问题的角度,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等都需要更有阅历的父母来引导。
阿春:这时,我们最需要的是沟通。沟通,不但能使两代人之间消除代沟,使一家人生活得情意浓浓,温馨多彩,沟通更能促使孩子的创造力得以自由地发展,从而实现自身的价值。
阿涂:反之,不讲沟通,任由青春期与更年期对撞,两代人之间往往会彼此猜疑,互相排斥,最终酿成苦果。要实现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最好的方法就是进行“换位思考”,如果我们能为对方多想想,站在对方的角度看自己,也许青春期与更年期的对撞就不会那么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