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主角:易定国、王翠英
年龄:63岁、91岁
倾诉时间:5月8日
倾诉地点:芦淞区福利院建宁分院
核心提示
27岁,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黄金年龄。可是,如果在这个风华正茂的年龄,便从此不能坐起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5月8日,记者在芦淞区福利院建宁分院见到了63岁的易定国,36年前,他因公负伤,从此只能躺在床上。与他握手的时候,记者发现那双手严重变形,指关节突出,瘦骨嶙峋。两床毯子盖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太多的弧度,毯子底下的身躯是如何地扁平与瘦弱,可以想像。那是因为长年躺在床上,全身肌肉萎缩的缘故。易定国对记者说, “如果没有我的妈妈,我早就死了!母爱延续了我36年的生命!”

“嘀、嘀、嘀——”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将91岁的王翠英老人从梦中惊醒。她轻轻地咳着,摸索着扯亮一旁的灯,时针正指向凌晨2点。那阵响声,是儿子易定国与她之间的联络信号,儿子一定是遇到大麻烦了,不然,不会这么晚还吵醒她。老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费力地穿着衣服。她的脊柱已经严重变形,走路的时候,头被迫向前倾着,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是长年风湿病留给她的后遗症。
“快点啊,快点”,王翠英老人默默地催着自己,“儿子一定等得难受了”。她颤颤巍巍地小碎步迈向门口,顺手把门虚掩了。走廊上黑乎乎的,这是芦淞区福利院建宁分院公寓的二楼,此时此刻,福利院里的人们都沉浸在睡梦里,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院子里的树木发出萧瑟的声音。扶着楼梯往一楼走,老人像棵在风中颤抖的古树,一路艰难地喘着粗气。走过一楼长长的走道,她不用抬头去看门牌,就直接拐进了左手边一间小屋。
一种异样的气味迎面飘来,“妈妈,纸——”儿子易定国艰难地唤了王翠英老人一声。“哎——”老人赶紧从门边放着的一张桌上抽出几张卫生纸,又掀开儿子身上盖着的毯子,果然是儿子又拉肚子了。这个63岁的儿子,是老人心里的一块宝,他瘫痪在床,一躺就是36年,吃喝拉撒全部需要王翠英老人伺候,可是,这位高龄母亲一直做得无怨无悔——
“车祸”在瞬间发生
时光倒回36年前。
那时候,易定国还是建宁人民公社龙泉大队饲养场的一名饲养员。他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经常受到生产队的表扬。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致命的下坡和那个只有20厘米宽的一个小坑,他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囚禁于一方小小的床上,动弹不得。
1972年11月的一天,易定国和社员一起去运猪饲料。回来的路上,社员有事去了,让易定国将满满一板车猪饲料停在路边,等一下。可是,板车占了道,交警请他将板车拖开。血气方刚的易定国一咬牙,决定自己一个人将饲料拖回家。从老芦淞路转向龙泉路,有个下坡,他控制着板车的下冲惯性,却不料遇上了前面约20厘米宽的一个小坑,板车冲过小坑时,斜歪了一下,他被撞得一趔趄,倒在了地上,身后满载着饲料的板车撞向了他的背……
易定国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他受伤的40天后,那段时间,他不知道母亲王翠英是如何呼天抢地地奔向医院,担心儿子从此就不再醒过来;他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绝望地摇着医生的手,乞求医生能够妙手回春;他更不知道,妻儿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盼着他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像块木头似地沉睡着。
真正清醒过来后。他开始惊慌失措。他的手呢,他的脚呢?为什么会没有感觉?为什么全身都动弹不得?渐渐地,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从此以后,他终身只能躺在床上,除了头部与手部以外,他的下半身几乎失去了活动的能力,而且他将永远无法坐起来了。
那一年,易定国27岁。
母爱在床前凝聚
“你干什么?!”母亲王翠英严厉的声音,把正在为易定国换药的护士吓得一怔,手中的药棉差点掉到了地上。这也难怪,作为一位母亲,看着别人将一个硬梆梆的铁丝缠着纱布伸到儿子臀部的肉里去搅,会不心痛吗?儿子瘫痪在床已经五个月了,因为无法挪动,久而久之,左右臀部各烂出了一个很深的洞,还流出脓水来。这是瘫痪的病人最易得的褥疮,而此时,护士正想用铁丝缠着纱布,把褥疮深处的脓给吸出来,然后再搽上消炎药粉。虽然王翠英知道,对于这种疼痛儿子几乎没有感觉,可是,她依然连心尖都是疼的。一旁,有住院的病人告诉王翠英,光是上药,清洁工作不到位,褥疮只会越烂越厉害,还有人说,这样下去,易定国一样会死的。儿子好好的,谁说他会死?55岁的王翠英倔强地抹把眼泪,决心挑起护理儿子的担子。她的决定,得到了老头子的全力支持。

每天,王翠英与丈夫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了照顾易定国的事情上,不仅负责他的洗漱、喂水喂饭,接屎接尿,而且,还要为易定国擦身子4、5次,翻身、做按摩数次。再加上护士每天为他换药,易定国的褥疮终于渐渐好了起来,最后竟然痊愈了。
绝望中多次自杀
受伤八个月后,易定国回到了家中。
回家后,易定国最常见的姿势,便是双眼定定地望向屋顶,或是望向那一方小小的缠着绿纱布的窗子,那是他能看到的全部的世界。窗外,人来人往,挑担子的人走过,孩子的欢笑一路撒过,而屋内,死水一潭,生命之水到这里拐入了一个死角。
那是易定国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想到今后无尽的岁月,自己都将如此,父母或妻儿轻微的一声叹息,都投射在他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总是没来由地,他会泪流满面,有时候,他会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他能读懂年轻妻子眼里的痛苦,怯怯地,孤独而绝望。致残时,易定国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个1岁多的女儿。一家3口,本来温馨幸福。突然的灾难,让这个小家庭一下陷入了困境,年轻的丈夫负伤致残了,要年轻的妻子终生护理,确实很难很难。易定国决定放妻子走。
对于他的决定,母亲是理解而支持的。只是,妻儿走后,易定国更少言寡语了。看着年事已高的父母,整天围着自己转,而作为儿子,却不能尽一时半分的孝心,那种刺骨的疼痛,无法停歇。
有一天,他对母亲王翠英说, “从今天开始,我不吃饭了。饿死了,你们也少个包袱。儿子下辈子再来报答你们对我的大恩大德吧!”王翠英慌了,“不行不行,你得吃饭。”饭端过来,易定国真的不再开口,任凭父母把饭喂得流到脖子里,他就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头扭来扭去,不配合。
一顿、两顿,饭菜摆在那里,从热到凉,易定国望都不望,脸色却渐渐更加苍白,失去血色。
“嘤——”易定国扭过头,眼睛渐渐睁大,是母亲王翠英,泪水,正顺着母亲苍老得像朵菊花般的脸往下流。“吃——”母亲嘟着嘴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倔强地把满满一勺饭菜伸向他的嘴唇。他一阵心酸。将必死的决心抛在了脑后。
这样的事情,依然时不时地发生,有时候,易定国是吞了一颗玻璃弹,有时候是一枚硬币。每一次,心急如焚的母亲便搬来村里的干部,一遍一遍地给易定国做思想工作,直到他接受治疗打消死的念头为止。
惟愿母亲康且寿
又过了五年,易定国的父亲病逝了。护理易定国的重担便全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身上。村里的干部见王翠英年事已高,其余的儿女也无暇帮助她照顾易定国,决定伸出援手。1987年,芦淞区建宁敬老院将易定国母子接了过去。住进这里后,饮食起居,均有人照看,把王翠英高兴坏了,她终于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照顾儿子了。她住在福利院的二楼,儿子住在一楼。除了睡觉,她总是呆在儿子的房子里,儿子有何需要,一扭头的第一眼,总能看见她。
去年的时候,母亲王翠英风湿病恶化,几乎痛得无法行走,她不能再把衣服挂到楼上去晒了,只能把衣服放在凳子上,然后推到一楼的门外,让经过的风,将衣服慢慢阴干。她的脸上、手上,都因为风湿病,骨头都变形了,可是,她依然咬牙坚持着,她怕易定国着急。可是,易定国怎会不着急呢?好几次,他都背着母亲偷偷地哭泣,他怨自己没用,每个月30元的补助,哪里能够买得起母亲急需的治风湿病的药物呢?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这个铮铮男子泪流满面。
采访中,记者问王翠英老人:“您照顾易定国的几十年中,遇到过什么困难令您难忘?”
老人家只字没有提到护理易定国时遇到的困难,而是带着深深的歉意说:“如果我能抱得起他,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到室外透透新鲜空气,晒晒太阳,那该多好!我没有做到,让他躺在床上几十年啊!”
而一旁,易定国擦擦眼角的泪说,“这辈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老母亲能够健康长寿!”他深情地说,“如果人真的有来生的话,我下辈子还要做我妈妈的儿子,要好好孝敬母亲,报答她养育、护理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