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者:老李
年龄:57岁
职业:木材加工厂主
回头,依稀看见花圈下露出的一抔湿润的黄土。活着的人离开,死去的人长眠,我第一次意识到妈妈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了。这时,弟弟也回过头,我们的目光相遇,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失落惶惑,但并不悲伤。我厌恶地扭过头,知道自己绝不会再与这个世界上我惟一的弟弟有任何纠结……
因为妈妈,我成了孤家寡人
妈妈生命中最后半年是在我身边度过的,她瘫痪在床,已不能言语,但意识还很清醒。听到门铃响,混浊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盯向门口——我知道她是在等弟弟。
弟弟偶尔来,坐上半个小时走。我给妈妈换尿片时,他会起身到客厅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老婆聊天。他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哥,我还有事。”他很抱歉地说,“妈就辛苦你了。”
他前脚出门,老婆就开口了:“你这个宝贝弟弟,还真像个做客的样子啊!再不走,麻将桌上就没空位子了。”
我示意她收声,妈妈在房里会听见。老婆冷笑着说:“你老妈还知道什么,她早就糊涂了。做得动的时候给你弟弟当保姆当佣人,做不动了就到我们家来当老爷当领导,病也病在我们家,死也死在我们家……”
一声脆响,回应老婆数落的是一巴掌。看到她脸上慢慢浮现的五条指印,我和她都呆住了。我并不是要打她,只想让她停住,因为妈妈再也受不得刺激。
像过了一个世纪,她开了口,出人意料地冷静:“老李,你真可怜,你的一颗心全给了你妈,偏偏她不稀罕;我更可怜,我的一颗心全向着你,你也当成驴肝肺。这么多年,你亏欠儿女,亏欠我,亏欠我们这个家。你是你妈的儿子,不是我的老公,不是孩子们的爸。”
老婆说完后进了房间,我听见她收拾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她拎着袋子出来,扫了一眼在客厅发呆的我,交代说:“我到儿子家住一阵子。”恳求的话从心底涌上来,却被巨大的面子压着,我终是一言不发。
后来,儿子每天板着脸送一日三餐过来,老婆还会细心准备妈的食物,我一下子放心了。果然,妈病重和去世时她都过来帮忙。
安葬回来后,她在家中收拾妈的房间,整理遗物。等我从浴室出来,看到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我心中一暖,待看到老婆,却又怔住,她坐在沙发上,身边是个大箱子。
“老李,我们离婚吧!”
因为内疚,我成了妈妈的乖儿子
像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妈妈勤快要强。爸爸在县城上班,每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妈妈一个人忙里忙外,风里来雨里去的活全扛上了。
我和大弟相隔一岁。五岁时,大妹出生,妈妈坐月子的时候,我踩在小板凳上学做饭。看着弟弟一点活都不用干,每天还能吃妈妈分的鸡蛋黄,我愤愤不平,背着妈妈总要整弟弟一下子。等弟弟长大了,跟着我干活,总是不太听话,我打他,可他虽比我小一岁,却长得跟我一般高,自然不服我,两兄弟经常厮打成一团。
然而我没想到,这样生龙活虎的弟弟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死掉了。他死之前全身抽搐,牙齿咯咯响,妈妈抱着他哭喊着:“你走吧,走吧,别受罪了,走吧,妈妈不留你了,走吧!”
七岁的弟弟在妈妈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呆呆地,记忆一幕幕回放: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这次去修水库,我要过十天才能回来,你在家要带好弟弟妹妹。”
弟弟跷起光脚板:“哥,我的脚让铁钉子扎了。”我牵着弟弟奔向河边:“一会就不流血了,快来,水里好凉快!”……
我害死了弟弟!
弟弟下葬后,妈妈倒在了床上。一大早,我给她端上了一碗蛋花汤,扛起锄头,替妈妈出工。从这一天起,我就在生产队劳动了,扛起了照顾家庭的担子。
千盼万盼,盼来了弟弟
弟弟死后,邻家的大婶劝她说:“再生一个,生个男孩。”因为在农村家庭,只有一个男孩的家庭,人丁太单薄了,万一这个男孩出了什么意外,就没人继承香火了。
就这样,我有了二妹、三妹、四妹、五妹。
我看着原本强健的妈妈身体一年年弱下来,一年四季,她的床头都放在一碗黑色的汤药。
我看着我们原本富裕的家庭一天天穷下来,爸爸的工资已经养不活这么多张嘴了。
小学毕业后,我没再念书了。正式在生产队劳动,卖力干活,每天能赚8个工分。放工后,我上山去挖药材,晚上打着手电筒摸泥鳅捉鳝鱼。但家中仍是捉襟见肘。
大弟弟死后7年,小弟弟终于降生了。虚弱的妈妈撑起身子,抱起小弟,看了很久,眼泪一点点涌出来:“像,真像!”原来,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等着大弟!
小弟在宠爱中长大。我喜欢弟弟,因为他,我的罪终于救赎,因为他,妈妈的痛苦终于终止。
大家小家,解不开的一团乱麻
弟弟渐渐长大,妈妈也开始犯愁我的婚事了。因为家里穷,一直讨不上堂客。我已23岁,在当时的农村属于大龄青年,最后爸妈一商量,咬咬牙,爸爸退休了,让我顶了职。
成了公家人,我很快有了堂客,就是现在我老婆。
摆了一天流水席后,妈妈把礼金点了点,揣进口袋,回房了。老婆望着妈妈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说。起初没有分家,我一个月三十五块钱工资,按妈说的,交三十块钱给家里,其他的我和老婆零用。那时已包产到户了,老婆在家里干农活,家里的收入也自然是妈妈掌管。
很快,老婆就受不住了,因为陆陆续续要还人情,老婆是好面子的人,可我们两人一个月才五块钱。没有办法,老婆向娘家哥哥借。到我自己的孩子出生后,老婆受不了,不想让孩子跟着吃苦,提出要分家,我没同意。那时,我大妹妹出嫁了,妈妈带着5个孩子,靠爸爸这点退休工资,没有我的工资帮补,没有老婆这个劳动力,日子过不下去。
婆媳争吵着磕碰着,妈妈数落我老婆花钱厉害,老婆抱怨我妈妈小气偏心,给自己的孙吃点饼干都舍不得,却舍得给小叔买新衣服。我只好躲在厂里加班,眼不见心不烦。
这样的日子一晃几年。不喜欢读书的弟弟初中就辍学了。妈妈送他学修单车,做木工,但弟弟都没学成。他在家人的呵护下,清闲惯了,吃不得苦。没法子,只好呆在家中种田。事实上,是我老婆替他伺候着那几亩田。看不惯他好吃懒做,老婆总骂骂咧咧地数落他,一次弟弟火了,一推,把我老婆推倒在地,我的儿子放学回家,冲上来骂,结果叔侄两个打了起来……
看着委屈的儿子,愤怒的妻子,我硬着头皮提出了分家。
“没出息,只知道听老婆的。”妈呵斥着,打开碗柜,舀了5勺油,拿了半袋盐,几个碗,递给我,“今天你自己开伙吧!”
接过东西,木然走出厨房,我的眼泪决堤而出……
从今以后,弟弟对我而言是路人
分家了,但恩怨并没有消散。
分家时,妈把离家较远的田和山分给了我们。没想到两年后,这儿修路,我们的田被征收了。政府补偿给我们9000块钱。老婆高兴坏了,结婚后,我们没攒下一分钱。分家后,起了个土坯房,到现在还欠着钱。可万万没想到,钱到了村里,却给妈领走了。用这笔钱,妈给弟弟砌了房子,置了家具,讨了堂客。我什么也没说,这样也好,就当是把欠弟弟的全还给他吧。
老婆一气之下,带着孩子来到县城,一家人挤在一间宿舍里,过着清贫的日子。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最终我下岗了。做生意的大妹夫叫我去帮他,于是,我带着全家去了广东。
给别人做事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我寻思着开个木材加工厂,大妹夫说,他厂里可以用我加工的木材,还能给我介绍客户过来。房子也租下来,机器也买好了,正要大干一场,没想到大妹夫突然改口,原来妈提出这个厂子让弟弟来开。
如同挨了一记闷棍,我还没缓过来,妈妈又找上我,“你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机器摆着也没用,不如就给你弟弟吧,赚了钱,算你的三成股。”看着妈妈恳求的眼神,我点头了。
闻讯后,老婆要去找我妈吵,我拖着她,把埋在心底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老婆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我点点头,“最后一次!”
但我没能做到,弟弟的木材厂亏本了,自然我们也没得分红。5万元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两年后,我寻思着重开木材厂,妈妈又叫我来,“你要开厂子,反正要买机器,你弟弟厂里的机器就3万元钱退给你吧。”这机器本是我一分钱没要给弟弟的,“妈,你怎么总想着弟弟?”
听到我冷硬的口气,妈恳求着:“当妈的痛弱崽,你弟弟比不上你,他没能力,我不为他操心,还有谁为他操心啊?”妈嚎哭起来。
我用3万元钱买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再让步的结果是我失去了家。老婆一去不复返,儿女也早把我当外人。孤独的我违背了妈妈的临终嘱托,再也没去关心这个弟弟。准确地说,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他了。曾经,他心安理得地躺在妈妈身后,索求无度。现在,他又袖手旁观看着热闹,仿佛我的处境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从今以后,弟弟,对我而言就是路人,然而,对我的老婆和孩子而言,我也只是个路人了。
咨询师的话
阿涂:老李被负罪感折磨了一辈子,先是因为弟弟之死而内疚,他选择了牺牲自己,甚至自己的小家庭;然后是因亏待妻儿而内疚,他选择的是憎恨弟弟,甚至断绝亲情。其实他本不需要牺牲这么多,也就不会憎恨到这么深。
阿春: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因为负罪感而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而这种缺乏幸福感的付出一旦超出我们忍耐的限度便会走向反方向。孝心也好,爱心也好,都要以不摧残他人与自己的幸福为底线,这样,付出的姿态才能长久。
阿涂:来访者的母亲偏心的理由是:这个孩子弱,所以我会爱他多一些。看起来似乎很合理也无可厚非。
阿春:但问题是这个满崽为什么会弱?其实正是溺爱造成了孩子的无能,孩子的无能,又进一步获得了溺爱,从而孩子的软骨病永远没法治愈,永远无法站起来。
阿涂:的确如此,当这位来访者的母亲去世,失去扶持的满崽就如同失去了拐杖,其他孩子压抑的怒气也会在母亲死后爆发出来,这个受宠爱的孩子可能从此成为最孤独无助的一个。所以,天下的父母,要想儿女和睦相处,要想儿女都有出息,一碗水一定要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