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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主角:辛 年龄:37岁 职业:老师
写在前面的话
辛依然穿着球鞋,走进茶馆时,神情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发现了我,他朝着我走来,步履有点沉重。我记忆中突然闪出辛第一次到我家玩的画面:他不肯脱球鞋进门,说是太臭怕熏晕我和我先生,我便在进门处与客厅之间用报纸铺出一条路,辛跳跃着坐到了沙发上,笑声飞满了一屋子……今天,距离那时,已整整14年。
●我所知道的曾经
他好得有点过了
辛和我之间似乎还是有些缘分,一起分到一所当时还颇有点名气的厂矿子弟学校教书,然后他又任教我当班主任的那个班的体育,然而这些缘分又还没到恋人的程度,于是,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辛的个性很爽朗也很善良,总愿意把人往好的方向想。因为年轻,更多的是因为他那成天笑呵呵的老好人形象,年级组里的杂事几乎都是他做,谁要印个试卷什么的他都会去帮忙,有过分的老师把油墨卷子往他桌上一放,告诉他印多少份,自己就溜到实验室打牌,他便挥汗如雨地在那执行任务。有时看不过眼,我会 “美女救英雄”,他却傻兮兮地说:力气又不能存到我80岁再用。一次组里有位常常有点欺负他的老师住院,很多人去医院看望,辛只是要我捎了30元钱没有去人,我想,再好的人也会有自己的脾气。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单身宿舍几次遇见辛满身泥水,臭熏熏地很晚才回,问他干嘛去了,他也不说。等那位老师出院,问起是谁每天去他种的菜地里浇水浇粪,我才知道原来连我也还不是彻底地了解他。
因为他的好脾气,也因为他打得一手好篮球,辛也很受学生喜欢。放学后辛常常和学生在操坪里打球,打完球后,有的调皮学生便笑:辛老师,请客罗。辛便真的在学校门口买冰棒一支一支地发,每次都让我想起孔乙己分茴香豆的场景。
他的故事和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子有关
那时,我们班有个叫小雅的女孩,身体不太好,有比较严重的贫血,上课时常晕倒,慌乱之中,我便总是叫学生把辛找来,背着她到医务室。如果我知道这一背,背出了辛如此沉重的人生,我是一定不会把辛叫来的。
小雅是那种成绩不好也不坏,表现不先进也不落后的学生,这种学生通常不太会引起老师的关注,所以当小雅突然离家出走时,任何人包括她妈妈和我这个班主任都不知道她会到哪里去,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5天后,小雅回到学校,任谁问,她也只是回答和朋友出去玩了几天。我要辛也问过,因为小雅一直是很信赖辛的,周末从家里返校还偶尔会带些家里腌制的菜送给辛,然而,也没问出个结果。
学校只好草草给了小雅一个记过处分。我带的班也进入高三,所有老师都全力扑在抓学生成绩上,小雅出走一事渐渐再无人提及。
没有人想到事情会这样
高三上学期平安又平静地度过。谁会知道一片祥和之中慢慢酝酿了一场巨大的狂风暴雨。
是一个很热的夜晚,应该是快12点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我和先生,辛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甚至带有几丝惊恐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没有脱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叫“铺路,铺路!”而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开始语无伦次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听了很久,我终于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雅怀孕了,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苦苦哀求辛带她去做手术,辛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带她去了,并在手术通知书上签了字。事情最终还是被小雅的家人知道,家人逼问孩子是谁的,小雅说出了辛的名字。于是,小雅的家人召集了众多的男壮丁在晚上包围了辛的房间,很“民主”地要他在两张条子中选一张签字。一张上写了等小雅高中毕业,和小雅结婚,一张上写了自愿赔偿小雅青春损失费1万元。辛无论怎么解释就是说不清楚,最后被逼在赔钱那张字条上签了字。然而,对于家庭十分贫困,自己每月170元工资的辛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孩子不是我的,我真的没有和她发生什么……”辛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这句话,说到激动处,脚和手都在颤抖,我听着,只是觉得心酸,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小雅的固执我是早已见识,要想让她说出事实真的很难。
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想到那夜和辛一别就是14年。第2天,辛没有来上班,第3天也没来……听他的一位老乡说,他连夜跑了。这样一跑,似乎真的是畏罪潜逃,小雅的家人来学校闹了几次,大抵还是想要钱。学校怎么也和辛联系不上,只好上报厂部,没多久就领回了一张开除辛的公文,小雅的家里终于没理由再来闹腾,小雅也连退学手续都没办就匆匆离开了学校。
那一阵子,茶余饭后,辛第一次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有说人心难测的,有说辛不是这种人的,我看着辛空空的办公桌,想着那夜辛无辜与无助的眼神,心隐隐作痛。
一个星期天,我终于找到了小雅,我还没开口,小雅就先说了:我知道你和辛老师玩得好。我可以告诉你事实,反正我也不读书了,而且,你要再告诉别人,我还是可以不承认的。
原来,小雅离家出走的那几天,是和技校的几位男学生在外玩了几天,发现自己怀孕后,这几个男孩子谁也不承认是自己的,但还是一起凑了钱给小雅去做手术.小雅去了一所小医院,医院要求成年人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小雅没有办法,想到了辛。辛起初是不同意的,小雅跪在地上哭着求,说家里要知道会把自己打死,辛最终还是同意帮她。小雅说:我真的没想要赖他,后来我家里发现了,逼着我说是谁的,我实在不敢说出我都不知道谁是爸爸,那更加会被他们打死,哪晓得他们会去找辛老师闹……
我无语,这个时候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帮辛洗刷冤名?连当事人都已不在,我能做些什么?
●辛所道出的往事
这一帮改写了我的人生
我还记得那当时:小雅脸白如纸,对我说:“老师,你要帮帮我,我怀孕五个月了。”我惊讶地看着小雅,这才发现瘦弱的她腹部微微膨隆。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是——”听到我的话,小雅无语,眼泪一滴滴掉下来。那一刻,我知道小雅无法承担这一切,除非我帮她。
从你家回来后,我只觉得百口莫辩,只觉得绝望。除了小雅的抵死咬定,铁的证据还有手术单上我签的字。我没想到我一时的心软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我不敢想像我将要面对的场面,同事的议论,父母的痛苦……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在一个梦魇里,无法醒来,被这黑暗的压力胁迫,没有丝毫出路。万般无奈之下,我想到了走。
深圳蛇口有我几个大学体育系的同学,在他们推荐下,我进了一所中学教体育。我认真地完成自己的教学任务,却惮于与学生交朋友,我小心地不得罪同事,却不再敞开自己的心扉。很多同事努力地参加深圳市的招聘考试,以便能调入深圳,我却不敢参加,害怕即算考起,办调动时这边的事情会对我有影响,有人问起我为何不去参加考试,我只托年龄大了,有恐考症。
这里还留下了我的一场爱情梦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有可能和霞已经生下了一位小体育健将。霞是厂里女子篮球队的,认识她是在厂里部门间打循环篮球赛时。每当没有男子比赛,我们一群人便守着女子篮球赛看,既过眼瘾又过嘴瘾。在一场比赛中,霞抢篮板时被人撞到重重摔倒在地,我异常敏捷地冲上场,背起霞就跑,刚跑几步,霞拼命蹬脚,大声嚷嚷:我没事,放我下来!一时之间,全场哄笑,我满脸的通红彻底泄露了我内心的秘密。
后来,我便常常在放学后邀霞到学校打篮球,黄昏时分,听着篮球落地的啪啪声,看着霞投中后欢喜的表情,我觉得日子一辈子这样过也是挺好的。
我走后,准确地说是逃离后,不敢和这边的人联系,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这一切,更不敢和霞联系。因为不想让她看到我的伤口。虽然这个伤口是别人给予的,但它依然是如此丑陋而羞耻,我脆弱到不想再去触及。
现在我和学校食堂的一位收银员结了婚,孩子才3岁多。和她结婚,是因为她从不过问我的曾经,她给我宁静和安心。
然而,想起我在这里夭折的一段爱情梦,还是会有点轻愁薄痛。
我连恨她都不想恨了
还恨小雅吗?最初是很恨的,恨到第一次想揍人。那种孤身一人又惊又怕的逃亡经历真是不堪回首。然而,14年的时光,已经淡化了所有的恨,现在,我即算找到她,要她给我一个真相,又能怎样?
说实话我连恨她都不想恨了,就像一个长好的伤疤,揭开来看,历时再久,也会有血丝微微渗出。
这次是回老家看父母,在株洲转车,突然想见见你而已。没有想要解释什么,了解什么,证明什么。
咨询师分析
阿春:14年后,再一次重温辛的往事,除却当年的心酸与遗憾,更多了一丝伤感,我不知道小雅现在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偶尔想到真心帮助她却蒙受不白之冤的辛老师?会不会在想到时有些许的内疚?我只知道不管辛现在是否过得幸福,他变了,如同蚌合上坚硬的壳,它内里柔软的所在,璀璨的珠珂,晶耀的宝贝,不再给世人看见。
阿涂:善良的人披上了设防的铠甲,不再伸出温暖的手,是我们大家的损失,也是人性的悲剧。但我不想指责当时承受巨大的压力,死死抓住挡箭牌的高三女生。我想说说好人的不好,因为要彻底复原,也许要揭开伤疤,重新清洗伤口。
好人的不好,一是过度帮助。就如有人在前面拉车,本只需要在他上坡时帮把手,结果好人却俯身屈臂推了全程,而车夫本人却乐得轻松当起了懒汉。帮助他人不是大包大揽,要适时给予受助者力量,让他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任务,帮助他人的关键是助人独立。
好人的不好,二是无原则帮助。虽然小雅只是个学生,但她并不年幼,既然选择了放纵,她也应当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这种承担当然是痛苦的,然而也是有益的。辛老师本应帮助小雅面对,他却帮助小雅逃避。帮助他人的关键是助人成长。
即使如此,我辈仍愿坚持善良,终身做个好人,但是一定会做个吝啬的好人,把我们的每一分善良都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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