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他是一名交际舞教练,他和人跳舞时,脊背总是挺得直直的,抬起臂,表情严肃,一言不发,仿佛戒备什么,又仿佛逃离什么。这样的他,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呢?面对心理咨询师,他敞开了心扉……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记忆中我只见过妈妈三次
妈妈在穷苦中熬了数年,终于跟人跑了,离开了这个贫穷的家庭,离开了有残疾的爸爸,离开了6岁的哥哥和几个月的我。
姑姑闻讯赶来,见到我们兄弟俩,她叹息道:“我也带不了两个,你们中谁愿意给我做儿子,就跟我走吧。”爸爸捂着脸蹲在屋角,已略懂事的哥哥迟疑着。谁也没料到,刚刚学会爬的我竟努力地一步步爬向姑姑,就这样,在爸爸的泪水中,我成了姑姑、姑爹的儿子。
三年后,妈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把我抱到膝上坐着,一个劲地亲,我竟也没有感到生分。养母(姑姑)叹息,“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是他的亲妈呢?”
第二次见到妈妈,我已有十三岁。班主任告诉我,我妈在办公室等我,我以为是养母,推开门,屋里迎来的却是一个憔悴瘦削的陌生女人,一见到我,她笑了,“我儿子都长这么高了……”她伸出手想来抱我,我不觉退了一步。她的眼泪洒了下来,哽咽着说了许多话,大意是她实在是苦得没有办法才离开。母亲掏出兜里的63元钱递过来,我接过钱头也没回地走了。
最后一次去见妈妈,我停在山脚下,我知道,那个抛弃一切去追求自己生活的人,却没能好好活下去,她躺在半山腰的工棚里。听人说,她去得很快很突然,没有遗言,仿佛诸事已了。真的么?我等的不是冰冷的双手,我等的不是呼唤后的冷寂,我等的不是诀别,我等的不是这个结局。二十多年中,我好像一直想问她点什么,当我终于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什么时,她已不再能给我答案。
骤变的青春
我管姑姑叫妈妈,管姑爹叫爸爸,在他们朴实的爱中,在贫困的山村中,我慢慢长大。打小起,我就不爱读书,性格倔强。老实的养父养母不知怎么管教我,我像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闯瞎逛。
13岁那年,我到邻乡晃荡,突然肩膀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到4个大男孩,龇着牙笑:“老弟,头一次来我们这吗?先给哥哥们买烟。”
“凭什么?!”我争辩。啪,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就凭这!”对方厉声说,接着拳脚交加,把我打倒在地。最后,吃足苦头的我不得不掏出身上仅有的20元钱给他们买了4包烟。
羞愤交织的我回到家,强烈地意识到弱者就会被欺侮,爸爸不就是因为弱,妈妈才离开他!于是我总琢磨着怎么报仇。堂哥听了这事,把我肩一拍,“敢打我弟弟,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赶集的时候,堂哥带了一伙人,领着我去认人,那4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堂哥一抄棒子,“那就给我教训那个乡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于是,在集市上,我们看见那个乡的年轻人就一顿乱打,我跟在堂哥后面,也挥了几棍子,别人那惊惧的眼神和恭敬的态度,满足了一个13岁少年的虚荣心。
成长的代价
至今,我还常常回忆起16岁的那个下午。那时,我已自动退学了,混成了当地的一个小头目。我带着3个小弟巡视我的地盘——我们乡惟一的那条街。一眼看到3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他们走着海路,叼着烟,对着年轻妇女吹着口哨,还用烟头恶作剧地烫破老人身后背着的塑料袋。
“什么东西,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们走进旁边的杂货店,操起几把柴刀,插在身后。我跟上那几个人,拍着肩,迎着他们困惑的眼光,冷冷地说:“过来一下。”其中一人眼光落在没遮住的刀把上,脸色大变,他冲向路旁,从一个摊子上抽扁担。我追上去,一脚踏住扁担,柴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不敢再动,我们一顿拳打脚踢,很快,他在地上滚动呻吟,伤痕累累。
带他们来收猪的老板拉住我,讲了一堆好话,又递来一百多块钱。看着那个人的惨状,我气也消了,抓过钱,扬长而去。
然而没想到,我成了公安局的抓捕对象,罪名是伤人及抢劫。同伴很快被抓,被判了8年。清涩的少年,又无一技傍身,在外面流浪打工,连混个肚子饱都难。我强烈地想家,想爸爸妈妈。过年时禁不住偷偷回家,砍树时却看到警察朝山上奔来。脱掉套鞋,我光着脚在乱石尖草中狂奔。突然枪声响了,子弹在身周划出一道道强劲的气流。死亡竟是这样近,我无暇思考,只是跑!
我跑掉了,又开始逃亡生活。我做过许多体力活,后来在舞厅当保镖,我的跳舞基础就是那时培养出来的。一年后,我听一个老乡说,养母得了大病,我忍不住溜回了家,没想到在当晚就被抓住。当被几双手死死摁倒在地,当硬邦邦的手铐喀哒合上,当养母死命从床上挣扎起来,跪在警察面前,我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如压上了巨石。
被判了10年,就这样开始了我的牢狱生活。艰辛的劳动,严格的纪律磨掉了我冲动的脾气,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思考。少年的虚荣被洗去后,我第一次认清当年的自己,原来只是一个横行乡里的小混混,而不是自己以为的英雄!
无法拥有的爱情
减刑出狱已是8年后。看见我,养父母泪流满面,悲喜交加。打量着家,我感到辛酸,这个家,在母亲的一场病后就已越发破败,家里养的几头猪也已都卖掉,用在去监狱看我的路费和打点上。那夜,我失眠了,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第一次想着自己的责任。
挤上去温州的满载民工的列车,我不知道新的人生是否在铁轨尽头等我,我26岁,刚刚出狱,初中都没毕业,也没有一技之长。
经历了多次拒绝,我在鞋厂找了份活——给鞋子上胶。胶水的气味很难闻,脑袋总是晕晕的,人一阵阵恶心想吐。那一个月里,我仿佛失去了味觉,吃东西总如嚼蜡。工作时间很长,常常加班到晚上11、12点。很多人适应不了,辞工走了,但我坚持了下来。
于是在很多人的眼中,我勤快能干又吃得苦,在小月心中也如此。活泼直爽的她毫不掩饰对我的好感。在我告诉她我伤了人坐过牢后,她沉默了一下,盯着我:“可我觉得现在的你很好啊。”就这一句话,我和小月走到了一起。几年中,我尽我一切能力对她好,她也从没有嫌弃过我,即使到我家过年时,看到那低矮的土砖房,看到断了条腿又用砖头重新撑起的老式木床,看到我一贫如洗可能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仍然在我身边。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次我突然阑尾炎发作要住院,而我除了寄给养父母的钱,身上几乎是所剩无几,她哭着打电话叫哥哥给她汇钱过来。那一刻,我认定她是要与我共度今生的人,在心里暗暗下决心要一辈子对她好。
但事与愿违,小月是广东人,家庭条件也不错,还是大专生。而我,几乎一无所有。理所当然,我被小月家拒之门外。善良的小月不愿让父母伤心,也不愿让我伤心,左右为难。惧怕失去小月的我没有体谅她的苦衷,逼着她和我结婚。争吵、发火成了爱情的主旋律。越想得到越得不到,小月最终被他父母拖回了广东。我惟一的爱情就这样凋零了……
梦在若有若无间
小月不在,我在鞋厂睹物伤情,日子越过越痛苦,哥哥便叫我回家乡找事做,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回到家乡,制鞋技术派不上用场,我转而做了交际舞教练。
原本以为当交际舞教练是很简单的事,没想到却很不容易。不仅要会跳,还要对着舞伴笑,要能说会道让舞伴愉快。说句实话,对我来说,搬石头都比堆出一脸的笑要轻松些。更不舒服的是,社会上有些人对我们这个职业看法很多。一次,邀请一位客人跳舞,她好奇地问:“听说你们陪舞的收入挺高的?”听到“陪舞”两个字,我心中已有点不快,没有回答。她又说:“听说你们陪舞的好多被人包养。”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挤出一句“对不起”,甩开她的手,离开了舞池,一头冲进了洗手间。借着一根烟,一点点释放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出狱后,我就决心要踏踏实实做事,做个好人,没想到,这一份原本是堂堂正正凭劳动和技艺吃饭的职业,竟被人歪曲成这个样子!
我想,我不适合舞厅,也不适合这份职业。但养父母年岁已高,需要我赡养照顾。哥哥也还在创业阶段,我不能给他增加负担。哥哥很有音乐才华,自己作词作曲创作了很多歌,在网上还能搜索到,他正在拜师学配乐,想将来开音乐制作工作室。我在监狱时也学会了弹一手好吉他,还自创了几首歌。忍耐吧,将来和哥哥一起打拼,这是支撑我努力生活的最大支柱。
关于爱情,我没有想过。也不完全是不能忘却小月,像我这样的人,拿什么来给人家幸福?我想等自己能和哥哥一起做点什么事,稳定下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
对我而言,未来与爱情,现在想来都如一个梦,若有若无,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有梦总比没有好吧。
咨询师分析
阿涂:在与小林交谈时,发现小林有一种思维定势:我的人生是命中注定的。其实,性格决定命运。问题是,小林敏感好胜的性格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阿春:性格的形成与先天遗传有关,也与后天环境有关。小林太早被收养事实冲击了,他不能很好地适应这个特殊身份。对年幼的孩子隐瞒他被收养的事实,是一种适当的保护。小林生母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她的行为是不适当的。
阿涂:重大的生活事件也会影响人的性格,被母亲抛弃,被姑姑收养,被别人欺负这一系列事件会强化小林的好胜心,当好胜走到极端,年轻人的好勇斗狠就被激发了。
阿春:因为爸爸的缘故,小林特别好胜敏感,年少的他会用武力来维护自尊,现在的他也会用僵硬的肢体语言、严肃的表情来维护自尊,他对客人的言行过于敏感,以至于会放大受伤的感觉。这就是小林不能适应目前这份职业的原因。对别人的好奇揣测持一份宽容,以平常心看待别人异样的眼光,才能适应复杂的人际关系。
阿涂:经历了母亲、女友的离去,小林的感情世界一直是空缺的,这和小林太激烈太急切的情感表达方式有关。小林现在懂得了珍惜父母的养育之情、哥哥的兄弟之情,相信会有善良的女孩来到他身边,而小林则需要以耐心平和的心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