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游走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人性迷雾,剖开卑鄙与善良的心理暗战,万宁的《麻将》本质上是一场城市文明对乡村文明的拨乱反正,是对“为富不仁”这一世故论调的血腥辩护。在深层意义上,它还兼有对乡村与城市交锋而导致的人性悲剧做出的反思和凭吊。
《麻将》为我们呈现了两种判若云泥的生存形态。蓝晓儿栖身于城市,因为哥哥蓝可的成就而过着挥金如土的奢华生活。贺明明来自罗霄山脉的深处,依附于土地过着艰辛的生活,因为考上大学而四处筹集学费。都市报的助学活动将她们的命运联系到一起,蓝晓儿即是贺明明的赞助对象。将文本放到当下来考察,这种以慈善面目进入公众视野的助学活动显然成为一种可喜的社会现象,弥尔顿在《失乐园》中说道“去认识吧/日常生活摆在我们面前的/那正是首要的智慧”,很显然,作者从日常生活出发,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社会情态。整个文本的画面感很强,开篇叙述即由麻将引入,对蓝晓儿的生活现状有着浓墨重彩的描述,心理描写的细致入微也体现了作者非凡的叙述力度,这一切都为贺明明的心理落差埋下了伏笔,从而导致了她由羡慕到仇恨的血腥悲剧。
麻将是解读文本的关键密码。蓝晓儿打麻将的目的是对闲适生活的放纵和自虐,从开篇即可看出,蓝晓儿通宵达旦地打麻将直至昏天黑地心身疲惫,输赢对于她而言已无关紧要。她只是为了从输赢的过程中寻找一种刺激,以抵抗无所适从的生活现状,而长子进行麻将赌博就是为了从穷困疲惫的乡村生活寻找一条不劳而获的发财致富的捷径。当贺明明走进蓝晓儿的生活,她与同伴挥金如土的赌博过程则导致了贺的心理畸形,她想起二姐夫的弟弟长子因为赌债而被债主追得四处逃窜,“她想蓝晓儿这是何苦,叫一帮人来,开着空调管吃管喝,还要送那么多钱给她们。她心痛得有些愤怒。”蓝晓儿因为童年的不幸而养成了脆弱任性的性格,这种任性让林中林失去了女友随后又导致离婚,她的爱情生活的曲折实际是对她本性善良的反证,因为对他人毫无防备的过分信赖,所以她被钱鸣欺骗而失去孙洵。她疯狂地输钱致使贺明明对她的善意赞助逐渐地失去了感激,并在贫穷与富有的落差中衍生为一种“仇富心理”。蓝晓儿始终处在一个被照顾被保护的真空状态,贺明明的撞入使涉世未深的她完全失去了对残酷现实的免疫力,所以当她知道贺明明用她的银行卡偷偷刷了600元钱的时候,她并未责问,对别人也是三缄其口,发自心底的善良让她只是在日记中记录了这个事实,当贺明明谎称自己在学校烫伤了同学的脚需要医药费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带钱驱车前往。正是因为蓝晓儿的信赖与善良让长子的抢劫有了可乘之机,让她同学思缤的那句“杀富济贫在哪个朝代都是高呼的口号”一语成谶。
贺明明实际是城市的盗火者,乡村与城市的物质落差让她对大学失去了原有的向往,与蓝晓儿相处后,因为对故乡贫穷的恐惧与厌倦,她开始沉溺于对金钱的揣度和估量,所以当蓝晓儿要买一件标价6800元的衣服,她表现出出奇的惊讶,因为长子为她的学酒给了200元钱,她于是下意识地向他靠近。长子因为贫穷而滋生的侥幸心理使得蓝晓儿成为了他的抢劫对象,贫穷的压力与不学无术的习性让他将城市看作是导致自身困境的始作俑者,“过上有钱人的生活”成为了他的向往,而善良的蓝晓儿则成为了他发泄愤懑与实现愿望的目标。于是,乡村对城市发动的复仇战争由此开始,长子对贺明明的心灵侵蚀导致蓝晓儿无辜地成为这场战争中为城市谢罪的牺牲品。在日新月异的城镇化进程背后,城市的物质化繁荣为乡村民众带来了凝重的心理失衡,这种失衡在贫穷的逼迫下变异为对城市富足生活的仇恨,贫穷的生活现状让他们对“杀富济贫”的论调过分推崇,所以,城市的发展同时附带了乡村的精神虚空,贺明明、蓝晓儿、长子,他们构成了这个现代化表象背后不寒而栗的暴力样本。
在《麻将》中,“善良是善良者的墓志铭”已无法概括蓝晓儿的死亡意义,更引人注目的是乡村与城市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作者人物塑造和情节构思上反转了“为富不仁”的现有逻辑,在司空见惯的人物刻画方式上进行了错位处理,将艺术的触觉伸向了人的灵魂深处,直达乡村现状与城市个体的生存内核。在野蛮与蒙昧的乡村生存现状的书写上,我们可以发现字里行间流露的痛感。因为生活的贫穷与艰难,他们处在一个被给予被资助的位置,在善意的援助下,他们反倒失去了自我创造的生活能力,而是在麻将桌上沉迷于对财富的妄想,走投无路便落草为寇走上抢劫杀人的不归路。这是对善良的讽刺,对乡村精神传统的一次提审,也是对被抹上“淳朴”“勤劳”等道德颜料的乡村的哀悼。在蓝晓儿被活埋的土坑里,在面目全非的尸体之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辛勤善良的乡村在沦陷,一个声色犬马的城市以个体的方式虚假地复活,因为梅红与林中林等人对蓝晓儿助学举动的讽刺和不屑仍然是浮动于城市上空控制了城市人价值取向的滚滚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