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之所在,谓之民间。民间是基石,民间是沃土。民间是一切伟大的起点,民间是所有经典的发源。理所当然,民间文学是一切文学形式的源头。总体来说,民间文学表现为三种形式:民间故事,歌谣,谚语。
现在,我正读着一本湘东民间故事选集——《乾隆与蔡三》。读着这些在儿时就耳熟能详的故事,就象见到了久违的故人,就象在温习童年的功课。刘玉兰、肖又铮两位搜集整理者都是株洲县朱亭人氏,朱亭,就是宋代大儒朱熹当年作客岳麓书院、与岳麓书院山长张栻进行朱张会讲后,携手同游南岳曾经停留、曾经讲学过的地方,那里的文化底蕴十分深厚。这一本民间故事,其实多是朱亭一带的民间故事,谓之“湘东”,对于朱亭来说,涵盖是涵盖了,却有一点不公。我是株洲县三门人氏,我的老家距朱亭不过几十里地,对朱亭的熟悉与对这些故事的熟悉一样,当然边读就边为朱亭抱不平了。
易中天先生作客央视“百家讲坛”时说,读书有两种情况,或曰谋身,或曰谋心。其实,作书也是有两种情况:谋身与谋心。而作为民间故事的“说者”与“听者”,他们与一般的“作者”、“读者”不同,他们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百分百的“谋心”。他们的说,他们的听,都是为了会心一笑。喜笑怒骂,皆成故事,行云流水,无束无拘。然而,说者不是有意,但在我们“看”者,还是不要无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民间文学为我们展示的是一部社会百科。
我们可以从中读到善良。本书第一篇 《乾隆与蔡三》,就是讲的一个善有善报的故事,蔡三的妻子刘氏遇到了饥饿不堪的乾隆,以一饭相助,乾隆先是封蔡三为湘潭知县,刘氏为贤德夫人,蔡三夫妇辞谢之后,乾隆又赏他们良田十万。这个乾隆真的还蛮可爱,受小百姓点滴之恩,确实是以涌泉相报。感恩,本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品质,可惜的是,天下忘恩负义者太多了。
我们可以从中读到诚信。《神石》中的那尊巨石,竟然有钱可借,但必须向它诚实具告,有借有还。先是吴赖借银不还,后是财主装穷行骗,结果,神石永远关闭了它的借钱神功。我的老家三门也有类似的故事。就在离现在的三门镇十来里的地方,有个石壁,石壁正中,有三张紧闭的石门,人称“石三门”。据说原来石门是开着的,走进门里,是一座石厅,厅内有钱可借,也必须向它诚实具告,有借有还。后来有个财主在这里借钱建成了一条街,命名为“三门”街。可是,这个财主也是个借钱不还的角色。一天夜晚,三门街突然起火,烧得干干净净,石三门也从此紧闭不开了。这就是“三门”的来历。可惜我们现在还是有不少的人不讲诚信,不把自己的方便之门、财富之门紧紧关闭,绝不回头。
我们可以从中读到机智。民间的机智人物真是比比皆是。本书中向我们展示的周汉生就是一个(《周汉生与囚犯》)。这里收集的只是他的一个故事,他的故事还很多,有一个系列。那些故事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已经有人收集整理过了,这里,刘肖二位是拾遗了。在湘东地区,广泛流传的机智人物系列故事,周汉生而外,还有攸县陈之駓的故事,株洲市郊区宾思义的故事、余仁亮的故事,茶陵县陆义的故事,以及解缙的故事等等。在民间机智故事中,我们要特别提到的是,有许多是机智女人的故事。本书中的《三个儿媳谁当家》、《齐三嫂》、《说梦》等就向我们展示了女性们的机智风采。在旧社会,特别是在农村,女性是最没有地位的,而在民间故事里,女性往往是最聪明、最能干的。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民间故事不断地向我们昭示着这一真理。他们嘲笑官老爷,堂堂七品县令,居然在公堂断案中,要铁匠到床底下去打铁,要养鸟的到牛栏里去关鸟,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人吗!可是他们却做着官!这个世界上,蠢官真的是太多了(《糊涂知县判案》)。他们嘲笑财主,无论是择婿也好(《牛员外择婿》),还是算计人也好(《杨老五智斗刁老财》),他们都笑话百出。我想,他们原来可能没有这么蠢,官大了,钱多了,就慢慢的蠢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权令智昏”、“利令智昏”。我有时候想,有人应该研究一下,人的智力是不是真的与权位、金钱成反比呢?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治呢?难道这真的是难治之症吗?
在民间故事里,我们甚至可以读到社会的发展和环境的变化。不过是几十年前,山里的女人还没有见到过镜子(《镜子的风波》),以致闹出一个个笑话,而现在,已经是村村通公路,村村通电话,村村有了电视,用 “日新月异”来形容今天社会的发展,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不过是几十年前,山里的人家还可以在牛栏里、在瓜棚上捉到老虎(《打虎》),而现在,虎已绝迹,我们还能不赶快提高环境保护意识,加强环境保护吗!
民间故事中,还有一些“荤故事”,即涉及性爱的故事。古人云:“食、色,性也。”意思是说,求食和求偶,是人的本能,是人的本性。其实也不只是人,所有的动物都是这样。要是没有这两样本能,人不就灭绝了吗?动物不就灭绝了吗?正如一首歌谣中那个女孩子对她妈妈所说的那样:“你不唱山歌哪有我呀,我不唱山歌哪有外孙伢子喊你做外婆!”所以,我们对这些“荤故事”用不着怎么样。在民间故事中,这些“荤故事”还是很含蓄的,往往是点到为止,而且最后往往还要从正面来说几句。本书中的《扒灰》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说公公与儿媳有染为之“扒灰”,连《红楼梦》里也是这么说的,典出何处我没有考证过,不过本书这个故事也可算一说。大儿媳与公公 “半做儿媳半做妻”,故事借一个叫“生事筒”的人的口,指责公公“是人就不要和儿媳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在民间故事里,一般来说,是非观念是很强的。现在,在民间仍然流传着许多“荤故事”,不是有话说“讲真话领导不喜欢,讲假话百姓不喜欢,讲痞话大家都喜欢”吗!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爱,有爱的地方就会有“荤故事”流传,我想,要是有人搜集整理一本“荤故事”出来,当然要雅一点的,雅俗共赏,估计一版是肯定不够的。说不定比易中天的《品三国》还好销。
在民间故事里,我们确实可以读到很多很多,只要你用心,仁者可以见仁,智者可以见智。
我与又铮是上下年级的同学,又是隔河相望的同乡,还是都喜欢一点“爬格子”的同好,可谓之“三同”了。他为人真实、诚实、朴实,尤其特别勤奋。这本书仅仅是他的文字中的很小的部分,我期望他把另外那些文字也整理付梓。刘玉兰先生过去未曾谋面,通过这本书我认识了他。他是一位农村基层干部,以一年半书的底子,以10年的工夫,搜集记录了10多万字的民间故事,给又铮先生以整理的基础,真令人肃然起敬。民间真是有真人呀。
至今,仍然忘不了那一个个夜晚:星月之下,禾场之上,凉风习习,萤光闪闪,不尽的故事,不尽的欢笑。我们就在这些故事中长大了。这就是七彩的民间。民间是人类社会之母:伟人出自民间,文化源自民间,物质产自民间,精神亮在民间。我留恋民间。我守望民间。
2007年5月8日识于问耕轩
(注:曹敬庄先生系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株洲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