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叛  

    曾有一位哲学家说：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悲哀的，一个有英雄而不知道珍惜的民族是愚蠢的。而我认为，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固然悲哀，而一个有英雄的民族却是悲惨的，因为所有的英雄都是用“万古枯”堆砌而成的。当然，《英雄老去》决不只是在讲一个“英雄暮年”的故事，作者用一个征婚事件漫不经心地起势，在小说的情节推进中一次次加重写作的砝码，最后，作者在质疑英雄的标准，在逼视男人与女人的尊严与情感，在审视这个时代的英雄观和价值观。我想，这才是《英雄老去》的思想格局。  

    齐其的爷爷无疑是作者精心塑造的“英雄远去”的形象，远离战争、远离战场之后，他一直活在腥风血雨铁马冰河的过去里，当英雄老去，怀念的依旧是刀枪剑戟，固执地将日常生活“军事化”，习惯了命令、指挥和训诫，将家庭生活“部队化”，将医院看病收钱的市场买卖法则视为对英雄的不敬，将抢夺他香烟的徐小敏斥为“资本主义剥削阶级”。他始终活在与时代脱节的战争与革命语境里。他的桀骜不驯让他对被地主家的女儿驯服的日子耿耿于怀，而在驾驭别人和打乱别人的生活方面如鱼得水。英雄获取爱情的方式，不是写诗写情书，而是直接向首长打报告伸手“要老婆”。齐其的“爷爷”与徐小敏的闪婚与离奇复婚都弥漫着忍俊不禁的黑色幽默，也许英雄的行为方式永远离经叛道，让人啼笑皆非。与齐其的爷爷相比，曾与徐小敏结婚并生下一个儿子的郭敬文似乎就是那种舞文弄墨的居家宅男，一个遭遇了横刀夺爱和饮下了夺妻之恨还不敢扬眉剑出梢的懦夫。请允许我武断地认为：在战场拼过刺刀活下来的一介莽夫都可以称之为英雄，而媳妇被抢就剩下面壁流泪的谦谦君子都只能称之为懦夫。  

    一个老去的英雄迫切地需要继承者来延伸自己的功勋，齐其的爷爷希望在他能控制的势力范围内，将一切都打上自己的烙印。因此，他将齐欣和齐其“据为己有”，在日常生活力灌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玩的玩具都是枪械军火模型，最后齐欣旅居美国，齐其成了一名优秀教师。而逃离了“爷爷”的“统治”的齐力最后成为了一名打架滋事的不良少年。这似乎印证了英雄霸道的正确性。当然，男人的霸气在某些时候并不管用，比如齐其在哭的时候只有奶奶的乳头才可以止泪。值得玩味的是，面对英雄的霸气外露，年轻的徐小敏一边怀疑自己嫁给他是不是一种错误，而在打打闹闹中又被他的霸气征服。等到年迈，她不仅爱屋及乌地为自己丈夫曾经的女人去世而失声痛哭，而且对他离世后的拐杖都爱不释手。生命中那个可以征服自己值得仰望的人走了，徐小敏倍感孤独。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徐小敏在齐其爷爷的感染下，不仅会埋怨派出所在应该被作为文物保护起来的明朝建筑里办公，还经常与齐其的大奶奶在一起讨论《三国演义》的人物与情节，这样一本关于英雄与杀伐的名著在这里成为一个绝妙的隐喻：为了自己爱恨交织的那个英雄，她们的思想已经被强加了属于男性世界的内容，心甘情愿地陪着英雄活在过去里，活在历史里，比如战争，比如流血，比如江湖与朝廷。女人爱一个男人，就爱他的一切，包括不堪的缺点；男人征服女人，就想征服她的所有，包括她的儿子、孙子……这，也许是作者为我们刻意提供的一个辩证空间。  

    坊间流传的一句颇具女权主义色彩的名言叫“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而作者似乎并不赞同，《英雄老去》在向我们传达“男人征服世界，顺便征服女人”，并观照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市井腔调。女人不能左右英雄，而英雄往往耽误女人。一声令下就可以让人撇下三岁的孩子仓皇改嫁。幸好，那不是一个可以左拥右抱的时代。通过对齐其一家三代男人与女人的刻画，作者毫不避讳地表达了对女性内心世界的质疑，以及对男权阶级的焦虑与拷问。  

    对于隐喻，作者近乎迷恋。大中华、茅台、丰收、大前门、吉普、大蒜……诸如此类的文本道具，都成为作者笔下身份与性别的象征。齐其从她爷爷那里继承了开吉普车的蛮野和吃大蒜的粗鲁与豪放，并与她的奶奶徐小敏似乎有着相同的心理境遇，徐小敏是抗大学生，齐其是高校优秀女教师，她们都对狂野男人具有一种痴迷感，只是徐小敏成为英雄的妻子，而齐其要寻找的英雄已经成为流氓，那个没能成为英雄的流氓是齐其的发小——板王。虽然英雄老去，但女人内心那种期待驯服霸气和期待被霸道吞没的忧郁与矛盾始终不死。从徐小敏到齐其，她们莫不如此。作者在这里剥离了女性最私密的面具——她们表面上爱慕的是绅士风度与彬彬有礼，而内心却是对粗鲁与野性的无限期许。这可以说是闷骚，也可以是一种欲说还羞你见犹怜的“贱”。齐其欣赏的是足球场上的男人，可惜的是，她面对的却是黑哨横行假球频出的中国足球场。英雄永远都活在战场，足球场就是和平时期释放男人的鲜血与荷尔蒙的战场，英雄与流氓只是一墙之隔，没有战争，又进入不了足球场，他们只能通过犯罪来达到征服欲望，比如那个用刀抵住齐其脖子的板王。但很显然，齐其在爷爷的熏陶下极其挑剔地审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依然留恋那个曾经仰起头对她说要做英雄的板王，鄙视追求自己却在面对危难时畏手畏脚的晏安，尽管板王已经成了一名持刀抢劫的流氓。作者在女性主义视觉下不仅渗透着对男权扑朔迷离的崇拜，同时也暗示了对女性内心面对男人的强悍时模棱两可的怀疑。  

    与齐其相比，刘稳可能更符合中国文化对女人的定义，这个梦想嫁入豪门不惜周旋于征婚最终让自己的肚子怀上了郭总裁（郭敬文的孙子，齐其爷爷当年的情敌）的孩子的女人，作者在这里泄露了写作玄机，那就是英雄的标准问题。在一个畏畏缩缩患得患失、一切价值都被货币化的消费时代，“英雄”始终与权力与财富如影随形，他可以不再指点江山不再气吞如虎，但必须在写字楼里呼风唤雨，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因此，刘稳才颇费周折地嫁上了郭总裁，“总裁”这个title在《英雄老去》中实际已成为现代社会的英雄标准。从指腹为婚到媒妁之言，再到自由恋爱的时代，女人仍在等待男人的挑选，从郭总的征婚排场可以看出，所谓的“女人能撑半边天”和“男女平等”显得没有任何的蛊惑效应与法律效力，美女仍然不可避免地成为英雄们随时享用的供品。作者似乎又在不自觉地袒露自己摇摆不定的立场：或者郭总就是现代英雄的标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成为战争年代的英雄，主导商业运作的“总裁”也许就是消费时代的英雄。英雄的标准在这里被重新估量。  

    爷爷比之郭敬文，板王比之晏安，这是两种男人，一种是气贯长虹拼了性命也要“杀破狼”的血性汉子；一种是“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性男人。我们不能武断地认为哪一种男人才是男人，但至少可以肯定女人在私密的内心深处往往都喜欢野性与粗鲁。徐小敏比之大奶奶，刘稳比之齐其，这是两种女人，一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小女人，一种充满主见崇尚自由期待征服与被征服的大女人。虽然有几千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性别文化作证，但我们也不能武断地认为哪一种女人才是女人，至少男人都喜欢小鸟依人的温顺。一种女人喜欢被男人抱到床上，一种女人喜欢被男人按在墙上。可以想见，超级女声这些年为什么打造了这么多纯爷们。  

    纵观近几年在国内热播的抗战剧，齐其的爷爷无疑就是《亮剑》中李云龙的角色，但同时又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与《海角七号》的糅合体，他兼有走下战场后残留的却原汁原味的激情，同时又沾满丝丝温暖、怀旧与不服老的失落。这样的英雄，面对目不暇接无所适从的当下生活，他对号令三军说一不二的过去依依不舍。对于板王而言，他没有齐其爷爷那样被战争打磨而剩下的壮怀激烈，也没有那种繁华褪去卸甲归田的失落，因为他没有战场，没有赢得尊严的机会。齐其那战功赫赫的爷爷从不在乎自己娶的是一位抗大的大学生，而拦路抢劫的板王却很在乎个人事业的一无所成而无法面对齐其的男人的自卑。男人的尊严与自信，往往在以卓越的功绩征服女人的时候才悄然涌现，当一个一无所成的男人面对青梅竹马的梦中情人时也会颜面尽失不敢相认。男人的尊严不会因为时空变幻而产生差异，任何时候他们都会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对自己明明深爱的女人无言以对，认为自己门不当户不对。  

    缺乏理想主义与革命情怀的时代，我们已经不再按照打赢几场战役和取敌阵多少首级来衡量英雄的标准，那些从小被教化的英雄情结在灯红酒绿的现代生活中流离失所，那些曾经希图成为英雄的男人，有的成了总裁，有的成了流氓。作者不仅流露出对时代变迁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同时也有对男人的质问：成不了英雄，为什么要成为混蛋？  

    那些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有的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干部，有的成了舞刀弄枪的小混蛋，只剩下一群胸怀革命浪漫主义和英雄情结的美女在独自游走，有的在征婚，有的人陪别人征婚。她们都在寻找自己心里中的英雄，虽然现在已没有浩瀚的疆场，虽然当下已没有壮烈的牺牲，但她们为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矢志不渝，有的自降标准委身富贵，有的让英雄成了她们情感世界的“戈多”，她们自作自受地等待。  

    在一个遍地戾气却伪娘盛行的年代，我们的确需要英雄，不管他们正在年轻，或者已经老去。而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却是：美人迟暮，勇做剩女；英雄厮混，譬如唐骏。  


    [后记]  

    作为一名读者，有幸阅读了万宁的三个小说。在中国的女作家当中，我读过不少，万宁也许是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为数不多的一位（还有一位叫徐小斌）。之所以没有把作者归入“女性主义”这样一个时髦的称谓，是因为作者的每个小说都能给人一种女性主义以外的惊喜。万宁的每个小说都给人一种随意、散漫的阅读氛围，不集中注意力根本找不到快感，比如目前你看到的这些文字也是我读完三遍才敢下笔的评论。想起《麻将》那个评论的质量，似乎是对作者写作的不敬。感谢作者写了这么好的小说，虽然作者说“我从不把文学看得很重”。我反对引经据典让人不知所云的书摘式评论，同时希望我从小说中读出的这些没有离作者写作的本意太远。那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