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在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那是一间间时尚的发廊的所在,都市人往往最懂得品位,连做个头发都张扬得如此缤纷极致。我的家乡藏在青山绿水间,远远的避开了这世俗的品位格调。除了平静如一泉清明,再也找不到半点辉煌。
家乡深处大山,没有专业的理发设备和设施,甚至愿意理发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唯一的理发师傅是清末为了避文字狱逃落乡间的穷酸秀才。听祖辈讲,穷酸秀才逃跑时什么也没有带,就是带了一套祖传的理发器具――那是祖上倚靠着吃饭的家伙,想必自己能够用得着吧。于是,他便背着这套理发具慌慌张张日夜兼程的开始自己的逃亡之路。家乡太苦,苦到理发的小小费用都要计较半天。所以乡民平常是不理发的,只是在亲人的婚迎嫁娶时为了不失家人的体面偶尔为之。穷酸秀才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认为是得意的祖传生计,在这个小小村落竟然没有市场。自己想要活下去就得再谋生路,家乡苦却不苦志气。很多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很早便想筹资盖一间学舍请个教书的先生。于是执教鞭的重任顺理成章就落在这乡里唯一识字的他身上。他感叹自己终于可以一展自己的才华,却又不禁苦恼自己祖传的伎俩。“它不应该在自己的手上断送,得及早找个传人将这祖传伎俩好好传下去。”他想。
新学舍在三个月的苦熬后开始了它的一堂课,开课那天穷酸秀才故意穿得特别书生。新学舍围了好一群人。大家唧唧哇哇都想瞧一回读书是怎么个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念!”穷酸秀才用他最魄力的嗓门开始了乡间第一声呐喊。就在乡民各自陶醉在穷酸秀才和孩子们字字句句的颂念中,一个蓬头垢脸的小伙子突然冒出来丢出一句:“假派子!”穷酸秀才也不知此刻哪来的好耳力,竟然完完全全听得明白。课后,他放下教鞭刻意来到小伙子面前轻声嘀咕了几句又返回了他的讲台,继续着自己诗文如痴如醉的吟读。大伙儿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便急急问这小伙子是怎么一回事。小伙子却恼了,连连骂大家是神经病。穷酸秀才跟小伙子说了什么呢?大家根据小伙子的表情推断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管他呢,还是惦念自己的小日子要紧。
数日后,蓬头垢脸的小伙子变得格外洁净。常年束留的头发也剪了,人显得特别活力张彩,身边也多了一套理发具。大家疑心是穷酸秀才自己在给自己开的玩笑,小伙子是翠坡的张二婶家的跛子。因为他有先天的跛脚,大家就经常叫他跛子。时而久之他的真正姓名被大家淡忘了,跛子的叫名却长久流传。跛子不爱卫生更不爱理发,他认为理发是一种可怕的魔鬼在使魔术。他最得意便是在山野外放牛,唱着放牛郎的歌曲洋洋洒洒的过一生。可是他现在却做起了乡间的理发匠,成为家乡理发的传倡者。就这样跛子放弃了自己终日伴随的放牛鞭,拿着自己曾经畏惧的理发具开始了自己的理发生活。
清廷在辛亥革命一次又一次的浪潮中终于垮台了,举国上下都提倡革旧立新,理发迫在眉睫,家乡也逃不过此命运。跛子自然被大家推到这浪潮的潮端,家乡开始了翻天覆地的理发运动,不管老的,小的,已经理过或一直没有理过发的。大家盲目的认为理了发就是法民,跛子一时成了乡间的英雄。曾经对他不屑一看的村姑们也开始用羡慕的眼神打量他,说他的好。其实在跛子的内心一直藏着一个姑娘。她叫乐儿,是跛子小时候的唯一的玩伴。那时候好多孩子嫌跛子跛脚又不卫生不愿意跟他玩,只有乐儿从不计较,时常拿着好吃的分给他吃并与他嬉戏在乡间的小河边。他非常喜欢看乐儿那水汪汪的眼睛,认为那是幸福和甜蜜的缘井时时冒涌着无比的甘泉。现在的乐儿已经活脱脱是乡里的大美人,追求者数不胜数。跛子碍于自己的缺陷和条件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有半点示意自己的心思。只愿自己能为乐儿剪一生一世的头发就心满意足了。
跛子已经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的放逐在理发的世界中。他除了偶尔能幻想乐儿的倩影外便只有穿街窜巷地帮人理发。在这段时间里他获得了无比的决心和空前的荣誉感,他渐渐想到了要在乡间开办一所理发坊开业授徒。他应该有一份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事业。理发坊在乡民的鞭炮声中开张了,人们争先恐后都要做这坊里第一个理发的人,以便讨个好彩头。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跛子竟然宣布理发坊开张的第一天不理发,理发得在第二天的正午才进行。好多人都感觉跛子的决定莫名奇妙,在好端端的开张大吉上竟不作业。可是乐儿听后却含笑不语,匆匆穿过人群而去。
依旧是这样的夜晚,月光如水轻轻洒在人的脸上非常柔软舒服.跛子早早地背着理发器具来到村边小河旁静静躺在草地上仰头看天,风在他耳际吹过,留下了无尽的诗意.就在此时,风一阵慌动。草丛中突然冒出一个靓丽的倩影,是乐儿正笑着走过来。她的笑声非常甜美,这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跛子从没有见她如此笑过,不禁也朗朗的发起笑来。乐儿缓缓坐在草地上,跛子开始拿出理发器具带着非常仔细的眼神梳理着乐儿乌黑飘逸的头发。他先帮乐儿把头发盘下来,等盘匀称了整齐了后就准备动手剪了。三千烦恼丝,一剪相思泪。两个知心人,一伦浩明月。我们可以冥思,我们可以放逐,任凭这等情景散不尽自各儿心中的哀怨。
跛子在想,当初也是这个地方,穷酸秀才拿着发具用心灵慰贴自己的垢涂。他告诉跛子,人的一生也就是一个剪发的过程,只有不断裁剪才有不绝的新活趣味。他相信他,所以毫不犹豫的做了他续艺的把手。此刻,他心若明镜,装着乐儿装着幸福逶迤远方。
数年后,跛子和乐儿有了小乐儿。理发成为一种逗趣,成为梳解女儿哭啼的玩具。他终于有些力不从心了,一边是他甜满幸福的家庭一边是自己对人的一生的承诺。他可以不顾乐儿的柔情,但是很难不睬小女的欢笑。理发真正的落败是源自一个太执爱家的人,家的力量大过任何承诺。恰恰跛子就是这样的人,穷酸秀才的这份家当他是很难再守住了。
又过了一年,正是小乐儿满周岁的晚上。刮起大风,下了一场雹子。穷酸秀才死在了他曾经授课的讲堂里。葬礼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自行结成长队,目送着这位为乡间教育事业贡献一生的人。奇怪的是,直到穷酸秀才的棺木入土也没有看见跛子和他家人露过脸。
几日后,有人发现在穷酸秀才荒芜的坟墓上安放着一个整新的理发箱,它在落日的余辉里显得特别闪耀。整个山坳忽又响彻那唤理发的号子,是如此熟悉而亲切。是跛子,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