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在家门口突然听到一个讯息。说有一个远房亲戚过生日,举家都得去喝生日酒。我一向不喜欢生日场上那种喧嚣的气氛,就便想借故推辞掉。可是一听见哥哥说是一位老人九十岁的生日,整个身心确有些松懈了。九十岁,这是一个多么具有诱惑的年龄层。还只有二十多岁的我,这个数字显得是那样的苍远。我不得不改变我的初衷,欣随而往。
去的路上下着蒙蒙细雨,雨幕遮掩了所有的景致,只是隐隐见些山顶迷罩着一层青雾。车里的人太多卯足了劲,生日的点心花式早已让人望眼欲穿,路是泥石铺的又积满了水。形成一道道水洼,车子一颠一簸,像一位年迈的老妪拄着拐杖在行走,总让人心里不踏实。还好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安稳的抵达。
屋前已经是人潮涌动,全村的男女老少们撑者伞都来凑热闹。屋的右侧场坪上已经搭建好一个戏台,看样子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屋内的人们早耐不住性子穿门而出,又一批新客来到。鞭炮点燃了,炸开了,我们车子缓缓走出,马上有一个人走上前道几句客套便把我们迎进一个雅间,端恭泡水,我突然觉得被什么羁绊似的,急欲挣脱出去,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于是就离席退出堂屋随便转转。心中一直猜想着这位九十岁高龄老人的模样,是否老态龙钟、是否白发飘飘。就在自己冥想之际,一个中年人突然对着一个灰瘦的背影叫了一声老寿星。那个背影稍侧转过身,敛嘴含笑。人到了九十岁,耳朵还这么灵光,的确出乎我的意料。那个中年人急忙握着她的手点头鞠躬,算是一种尊礼。我也走上前叫了一声‘老奶奶’并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双刻满岁月霜纹的老手,皮皱的跟松树枝差不多。但握手的劲道依然显得那样润足。额间的白发并不飘逸,只是眼睛眯得很小、很小,很难让人从眼缝中瞧出日月的沧桑。
“老人家”的丈夫以前是乡里的富绅,文革十年到处揪“典型”抓“重点”,她们家自然遭劫。她的丈夫有病在身经不起这番折腾。在她心里这一切都很明确,当党派份子肆意闯进来,她挺身而出,跪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由她替丈夫执此“重担”,这些党派还算有些怜悯之心,经她再三软磨硬套,终于决定由她替她丈夫。
那一天,整个村子从头到尾都敲着锣、锵……是那样的壮观,所有朴实的村民全都凑过来,一群人身挂“批牌”头戴“批帽”由几个人穿插在其中,在众人丛中,一个花哨的妇女,显然是那样突然,那样坚毅。
人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么九十年树什么,树根?树一段绵延不息的根,树心中信念的根。九十年的分量不在乎是否要力追百年的圆满,而是在乎人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