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的乡间正热衷着一场场盛事浩大的庙会,赶明儿又是谭公的圣诞。谭公在我们乡间是极为重要的一尊神。他不仅管着乡里人的财路,而且只要是乡里人所要想做的事无不先向他禀了明,求上一卦以占得先知。这样的事情一直延续着,现在已经成为一种传统了。
我那愚懂的童年,一遇上这些事几乎都做好奇。是否我们拥有的一切缘不在我们手里,而被这些尊神反复的粘着。现在已不复想着这些事了,只是觉得乡里人日忙夜忙,突然间能闲了手活全都投入着朝奉的队伍里,把心情放纵起来,热闹一番确也称的上一件好事。熙熙攘攘的人群,结灯挂彩的小摊,还有那绵绵尤绝的锣鼓唢呐,这种境况迟迟不能退卸自己的脑海。真正意义上的着头还是那一身青衣道服上吊着红巾披着彩头一个个从那道朱门里走出的诵咏着一些听甚不懂的言语的人。这时,所有人都必恭必敬用眼迎了去,肃穆得有些清冷。他们便是乡人所称的“道人”,整日都摊着这身衣服穿梭在乡间每户的丧家,或是为着这一次次庙会。
“道人”,我们曾用过一个什么字眼形容过他,或是只是为形容他而用过一个字眼。在较为烦闷的乡间村落,倒是他们日日渲染着热闹与激情,在悲痛中失落亲人的乡人在他那斥声诉哭的道号中连连垂泪。我们不被允许只是一位旁观者。彼时,一经意又触到他们,我仿佛更舍不下他们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孤掷的一群是否真应那么近?
记得第一次那么近距离接触“道人”是在外婆过逝的时候,那时我十岁。十岁意味着自己正处于第一个成熟阶段,但不是那么很成熟的阶段。外婆的过逝所引起的悲是可想而知的。要知道她是我周围亲人中第一个逝去的。心理上怎么也迎受不了也根本没预热过有这么残痛的失去。所有的心情,都化成了一个劲的哭。哭声越大越显得心是那么不可承受。乡下,按理,我这个外甥女自然在吊唁的角色中少不了。我就那么木讷的由一个亲人搀着跪在了外婆那慈祥的遗容前。“道人”则站在一旁,扯开了嗓子高声尖叫了几声再慢慢从袖袋里取一页黄色的纸,饱含情绪的念了下去。可是我还没等他念就已经哭开了,这时搀扶的那个亲人一再在旁叮嘱着什么时候和着“道人”的什么调应哭成什么程度以和着吊唁的气氛。我却极少合作,相反基本是乱哭一气。脑袋已经是很麻木了,还怎么顾得上?可是当我哭累了,止了哭声后,我确听见“道人”比我哭的还残。似乎已故的更像他的亲人。我终提了一下脑袋,湿干的双目看见一张布满深皱的脸上的泪珠不断的往下掉,而他的嘴又续续吐说着那些只有他才能听懂的怪唁,旁边的追悼者确也一再哭声连连,显然肯定了他的演出有多么的成功。外婆,疼爱我的外婆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道人”这种演出是非常频繁的。不隔半月,又有一远房亲戚无端病故,还是那种场面。我又一次见到那泪流满面口口有辞的“道人”,还是那样老。事后问得一个熟知此道的热病才知,这行的都是些年过七旬的老人,而且他们大多数都是负清的秀才,略懂文墨。这话或许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他们写的道牌,极为酣畅,气韵十足,若是没有一定功底是没有这番劲头的。还有“他们”亲自撰写的冥文也颇具文采,只是“他们”念出来时用了固定的情感基调反而不甚懂得,以为是胡乱瞎扯。我也就想着“他们”惯性演出的表情,那场絮,确是印象很深。也曾在同学面前露演几回,但多是同学们笑破了肚皮勉强说着:“不像,不像,还差点。”到底是差一点,还是差了很远。我现在都不难明白“他们”,真的让人很神往。
“道人”并非老师口中所常谈的“道士”。“道士”一个人孤零零躲着世俗的眼光,避在深山老林独自修行,而“道人”他们是有着自己的家庭的。乡里人都说“他们”一群是假道真俗的种,六根不净,自始至终拖着尘世的辫子。我不懂找来爷爷问,爷爷确说随“他们”去吧!看来爷爷的悟性甚至高过了“他们”。但是乡里不可能每天都有人逝世,他们还是有闲下的时候。种种花,养养鸟,或是做些别的什么,像些老人的生活一样?但他们确没有这份耐性,在他们看来,他们生是道家的人死是道家的魂。既然揽上了这活儿,那么就索性认真到底!于是他们一群时常用闲功夫聚在一起,借他人之长扬己之短共同探讨着“道人”的未来。所有的人都争论起来,为着这份事业他们个个都有话说,个个的话都说不尽。最后达成一个协议,全乡的“道人”成立一个“联盟”,名字起得响亮:“道家先生联盟会”,选出一个身份地位都为长的担当“联盟会长”。就这样乡间喧腾。大家都知道乡间有一个“道家先生之联盟会”,而且一有丧事便立即通知,宣扬的一道场架揽起来,那群身着青衣吊着红缎的道人齐颂道经,围着死者灵柩转起来。
至于后来“谭公”生日举行盛大庙会也是因为他们的声势与日俱增。乡间再也少不了“道人”,也不能少“道人”,他们真正属于了生活。
渐渐地这行里有了赚头,于是又拥挤来一群中年人。他们真诚的跟着前辈学着,每月里总少不了到学师家搭些小礼以求得更多学艺。待到学成,终可以自立门户,便不再相继。见过前辈甚至总抖他们的短,满口怨语相讥。心想花了如此心机确获如此甚微的学生,自然有怨了。他们不再懂得尊重前辈,与前辈竞争着这份产业。每家每户到后来已不知道到底是请前辈们还是应顾念着后辈们,往往陷入两难的境地。就这样,双方都不敢得罪,家里有丧事两方到齐,本来相当悲痛的场面突然搅进一场钩心斗角。后辈们赢了年纪,任何法事都比前辈们利索些,而前辈们的感情蕴育得饱满一些,一到念悼时老泪纵横往往得到所有在场人的感情倾向。而后辈则没有这份逼真,毕竟他们不会有前辈们那过往的经验,再说前辈在他们学艺时到底留了一手。礼事完毕,乡人都传开了:“还是老的戏份足,到底是做这行的”。往后,那些所谓的后辈已然没了立足之地,仍操起自己的老本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道人”的这行更加吃香了。
但这一切随后便招来“唯物主义”份子的反对,道观必须立即拆除,“道人先生之联盟”必须立即解散。那些行政的官员众志激昂:“我们必须打倒这一切,一切都是邪术蛊惑人心,麻痹不仁。显然”道人“已经让他们行政压力重重,他们理所应当会这样。经此一闹乡间便安于平静了,一切丧事从俭。有人惧怕得罪这些唯物派人员便三更半夜把亲人的遗骨悄悄丢进了深山老林,柛不知鬼不觉。
如此安静的过了几年,就在什么都基本上无人谈起这一群体时,突闻上方有了新方针,每个人都得认真尊重并秉承自方的文化产业。于是又有人开始讨论起“道人”来,他是否属于我们的文化产业。那些淳朴的农民急急赶来,一致连连说着:“他是,他是……”,或许真的很难离开他们了。
拆破的道观重新修缮,灰烬里的谭老真人再复着香烟袅袅。乡民重新开着一场又一场庙会,只是他们大多都学会忘记那段曾经失去他的岁月。一响鞭炮声后,又见着“他们”装着那青衣红缎的道服,从那道过去的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