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写作正面临挑战

　　我对文学的永恒性是抱怀疑态度的。如果文学真要消亡，我相信文学的消亡将从某种文体的消亡开始。就拿小说来说，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虚构性写作越来越引不起人们的兴趣，小说最终要被人类抛弃。本雅明早在1936年就在他的随想录《讲故事的人》里面宣告了叙事文体即将消亡。他认为，现在人们并不是排斥讲故事，而是作家讲故事的权力正在被大众媒体剥夺。

　　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罗兰·巴特在《作家之死》一文中，则对作家的神圣地位提出了质疑。他认为写作是一种系统的、链接性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作家、出版商、销售商、读者彼此牵制又相互合作，他们的地位和位置都是平等的，作家并非作品的中心创造者。也就是说，在罗兰·巴特看来，作品不再需要权威的缔造者，过去那种带有英雄色彩的，受到读者崇拜的“作家”是一个死掉了的、过时的概念。1885年，雨果逝世的时候，整个巴黎甚至全法国为之悲痛，法国政府为这位伟大的作家举行了国葬；1936年，鲁迅先生逝世，上海各界自发为先生送行，郁达夫等著名作家为先生扶棂，先生的棺木上盖上写有“民族魂”三个字的灵幡。现在不可能有这种情况了，巴金、冰心等文学世纪老人去世，都没有享受这等殊荣。我认为，罗兰·巴特这个结论是真实客观的，因为世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到了21世纪，虚构写作已越来越受到纪实写作的挑战。所以，当9·11事件爆发的时候，美国有位作家发出疑问：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认为虚构的写作已越来越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我们需要最直接地知道真相。

　　我们离物质近了，离精神远了

　　为什么文学会面临这种局面？文学式微的原因非常复杂，很多学者作过专门研究。我看至少有这么些原因让文学越来越不景气。

　　一是文学作为经验越来越不可靠。人类需要文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把它作为传递经验的工具。在过去几千年的农业经济时代，社会进步非常缓慢，人类经验的积累也同样缓慢。一个时代的经验，也许过了几百年、上千年都不会过时。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如此。人们的价值观日新月异，而且各不相同。这是一个否认传统，也否认权威的时代。人们不指望通过阅读文学作品获得经验。

　　二是文学作为表达情感的方式越来越不可靠。文学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人们借此表达情感。但是，如今情势大变。比如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种对情感的古典表达方式，我们再也找不到。我们一动情，就容易矫情。为什么会这样？依我看来，今天的人们离文明近了，离自然远了；离科学近了，离梦想远了；离物质近了，离精神远了；离欲望近了，离灵魂远了；离邪恶近了，离良善远了。

　　三是文学作为认识世界的工具越来越不可靠。认识功能是文学很重要的功能，但是文学的这种功能已经受到人们的怀疑。首先，主流价值观的缺位导致文学的权威下降，人们不再指望通过文学认识世界。其次，文学的审美功能受到现实或时代的约束，因而也使文学对世界的认识能力降低。现代社会似乎越来越趋于科学、规范、理性和法制，却越来越背离人的本性。文学很难像过去的年代那样对世界作出另外的解释，因而人们也就越来越不信任文学。

　　我们需要文学，因为人类还没有走到尽头

　　我们还需要文学，因为人类还没有走到尽头。那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呢？

　　一、我们需要深刻地剖析和再现人类生存困境，毫不回避地审视人类终极悲剧命运的文学。人类正坐在一辆奔向灭亡的高速列车上。杀人武器的不断创新，战争规则的被践踏，环境和资源的被破坏，流氓政治的猖獗，道德法则的被蔑视，等等，都在一步一步把人类推向深重灾难。一时一地的歌舞升平掩盖不了人类最终自取灭亡的必然命运，人类自私暴戾的天性必将自食其果。那么，文学如果正视这些事实，或许可以引起人类的警醒。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唱挽歌的文学。

　　二、我们需要渲泄人类情感，给人的心灵以温暖和慰藉的文学。这个问题不需多讲，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都是我们需要的文学。

　　三、我们需要消闲、娱乐、游戏和文学。这个问题也从略，娱乐很好，游戏很好，无害就是有益。

　　而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文学需要自信心。

　　当我们对自己的文学传统妄自菲薄的时候，国外的文学大师对我们的优秀文学传统却是十分景仰。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很受一些中国作家的追捧，但这位世界顶级作家对中国文学极其推崇，盛赞《庄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我们读博尔赫斯的很多作品，都可以感觉到他对东方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的热爱。

　　有些中国作家极尽否定中国文学之能事，无非是为了作秀，想引起西方人的注意。我们可以注意到，有那么几个中国作家把瑞典文学院的马悦然奉若神灵，很有些可笑。马悦然从事汉学研究六十多年，在向欧洲国家特别是向瑞典介绍中国文学方面做过杰出贡献。我很敬重这位学者。但他一个人的眼光、眼界和兴趣，并不就是文学标准，更不是某些中国作家眼中的诺贝尔文学奖标准。马悦然说他最喜欢的中国古典小说是 《西游记》，吴承恩是那个时代最好的诗人，这种眼界和眼光准确吗？早些年，有位瑞典文学院的女院士谈到中国作家的名字，只知道两个：老子和姚文元。所以，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中国文学在世界上被遮蔽，某种意义上其实是西方世界对中国文学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