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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很少和人谈及读书的话题。倒不是担心别人说自己附庸风雅,我一向认为,读书应该成为现代人一种基本的生活方式,就像我们时时要呼吸、天天要吃饭一样。我们会有多少闲暇去谈论空气和米饭呢?
我的家乡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那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纸质印刷物的不可抗拒的亲近和迷恋呢。有一次,那时也许我才四五岁,父亲要到几公里之外的公社去办事,我央求他为我买一本 “图书”——当时我们都把连环画叫做 “图书”。父亲答应了。可他中午回到家里时,居然忘了!我从满怀的期待中一下子到了失望和难过的极点。一个人躲到大门后号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直到眼泪干了,声音哑了,还是谁也劝不住。父亲最后只好赶到大队小学,从老师那里借来了一册有很多图画的少儿读物,这样才止住了我悲伤的抽泣。现在想起来,父亲怎么会忘记儿子交待的 “大事”呢,很可能那时候他口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一毛钱为我购买 “精神食粮”了。
上小学真正识字读书了。学校的课本根本满足不了我如饥似渴的阅读欲,可那时候农村里几乎找不到课外读物。幸好父亲当时是大队的会计兼秘书,大队订的报纸总是先送到我家里。大约从小学二、三年级起,我就开始读报了。很多次,父亲见我煞有介事地捧着一张《人民日报》或 《参考消息》,总是怀疑地问我:“你看得懂吗?”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学生当然不可能全懂。通过读报,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风云变幻,在我的记忆里至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排名顺序。
除了看报,那时候还读过 《毛泽东选集》,因为 《毛泽东选集》是我在家里能够找到的唯一的 “藏书”。四册 “红宝书”,一本本翻过去,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卷上的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文章生动描述了一幅农民运动兴起后,农民如何扬眉吐气,土豪劣绅如何惶惶不可终日的场景。即使对小学生而言,也有很大的吸引力。在文山成灾、八股泛滥的今天,像毛主席那样撰写的调查报告几成绝响了。
上初中后,从家里到学校要走近4公里路程。冬天来临时,双手被刺骨的寒风冻得通红。妈妈心疼了,给了我1元钱,让我去中学附近的代销社买副手套。来到供销社,我发现玻璃柜台里有一册新到的 《唐诗三百首》,一问,书价是5角7分。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讲过的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改变了主意,手套不要了。交了钱,接过书,拿到手里翻开时,我傻了眼:这是一本竖排繁体字书,大量的繁体字我根本就不认识!钱可不能白花了,回到家里,我想出了一个主意。碰到不认识的繁体字,先根据上下文去猜它的简体,再去查 《新华字典》,因为 《新华字典》里每一个字后面都标注了繁体和异体。猜对了,就把简体注在繁体的旁边。当我用这种笨办法,花了几个星期磕磕碰碰地读完 《唐诗三百首》时,我生了冻疮的双手已经溃烂化脓了。那册纸张泛黄的1979年中华书局版 《唐诗三百首》,现在仍然摆在我的书架上,成了我的藏书中具有特别价值和意义的 “珍藏本”。
如今,我的11岁的女儿,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满满一架书,足足有几百本。与我所经历的那个书籍极度匮乏的年代相比,他们这一代人现在是多么幸福啊!在如此优裕的条件下,他们会同样培养出对书的热爱和执着吗?今后人生道路上可能遇到的风雨和坎坷,他们会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去面对吗?这倒是我担心和忧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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