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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的时候,县里的人坐在桌边高喊着斟酒,便有店里胖乎乎的老板娘跑来,竟提个乌黑的烧水壶上来,高悬了,一碗碗地倒。
我是第一次见这等倒酒架势,也第一次见这种酒,红茶颜色,温热,还浮着几片碎的姜末,桌旁的人一个劲地嚷:“来,来,喝,喝!这酒舒筋活络,散寒温胃呢。”极盛情的邀请,我只得嘴挨着碗抿了一口。
酒有些甜,并不如白酒那样浓烈得辣口烧心,与红糖水不同的是有绵长悠淡的酒味。桌上的人望我,连问:“怎么样?”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乡下人喝酒淳朴豪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敬酒碰杯一定是一口干完,我不明就里,不到两碗下去就人面桃花,连忙端碗饭临阵逃脱。
后来才听说,每年过年前,乡里几乎家家户户要备这种酒,用缸子装着,一缸就有百多斤。有串门或拜年的人来,水酒代茶,在壶里放几粒胡椒﹑姜片﹑红糖烧开了,喝完又斟,喝得客人冬天里身心滚烫。有不知就里的在主人家比起酒来,七盅八碗,最后醉得反穿了棉袄睡到田坎上。
乡下酝水酒有讲究。米的质地,水的洁净,酒药的好坏都会左右出酒率的高低和酒的品性。酒煮出来最初还带着煮熟的米花,这些米花是酒糟,颜色白,甜;酒糟用手或机子拧干,放一段时间化了,变成酒糊;酒糊是母酒,用器皿盛装好,按不同的气候温度放置7-10天后,加水,便成了度数不同的水酒,茶色。酒糊若没有勾兑过水,便是原浆酒,酒还醇些。我曾经在炎陵县大院林场的黄昏里饮过酒糊,店主人用缸在地窖里贮藏过三年,端出来后醇香飘逸,香得险些令人坐立不稳。
我总怀疑水酒的制作加工方法与糯米甜酒差不多,问过几个县里的朋友,他们都嘿嘿笑着不传真“经”。其中一个见我有些着迷,就提了满满一壶送我,害我做了年夜饭从厨房出来,稀里糊涂地连喝几玻璃杯,醉得年三十晚上的饭菜没尝,还一个劲地胡言乱语,脸红脖子粗。
物以稀为贵,水酒与我的机遇屈指可数。这种酒城里是没有的,许多城里人似乎也不屑水酒。我便眼巴巴地盼望着到乡下去,想对着斜阳落叶清风明月,细饮慢斟,或者下雪的时候,别人有红泥炭炉里温得水酒,探头探脑地去分一、两羹。
其实城里也有各种琳琅满目、品种繁多的白酒红酒,尽可以随意的喝,可我却提不起半点兴趣来。酒与人,也是讲究趣味相投的。
我好像只有在面对水酒的时候,并不要喝,就有种随心所欲不要被束缚的冲动,在血液里流淌。
有人从乡下带了水酒来,我就接了,像宝贝似的,偷偷摸摸地藏好,不告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