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长沙人，但如今住在长沙城里，如有人问我作为一个不是长沙人的长沙人，对长沙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吃。

　　长沙是怎样的一个“吃”法呢？

　　我住在长沙一个叫“便河边”的地方，这里曾是古长沙国城墙边的护城河，也是当时的城乡结合处。当然这护城河的任何资料和记忆早已不复存在，只是这个地名无法抹去罢了。在时下长沙人的印象中，便河边不再与历史中的保卫城市有关，而是一个长沙之“吃”的象征。

　　长沙的大街小巷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餐馆，大至星级酒店的食场和能停几百辆车、同时开一两百桌的食街，小到街巷边楼梯弯下方寸之地摆的油货摊子，人口密集处可说是百步一店十步一摊，每到吃饭的时候，所有大大小小的吃处，无不人头攒动，如若临时去要找个包厢是很难的事，各种小吃摊子都需排队。

　　但这还不算是吃的壮观，也算不得有多少特色，无非是比别的地方吃得热闹些罢了。如若要体验长沙之吃的壮观和特别，应到诸如便河边这样的地方来。

　　便河边被挪为长沙市的中心是近一些年的事情，因此老街小巷还没有被改造完，看来一时也改造不了。便河边在爱吃的长沙人中很有地位，只要谈到这个地名大家就忍不住要流口水。

　　这个地方的特色是白天不吃晚上吃，晚上十点以后食客才款款登场，高峰是凌晨的两三点，散席一般是天亮时分。在长沙吃界的自然分工中，便河边等地是吃夜宵的领地，当其它吃场的厨师和员工疲惫不堪地打扫战场时，这里的同行正从白天的睡眠中清醒过来精神抖擞开火、切菜、架桌、摆碗。长沙吃界还有不成文的分工，即白天吃是室内吃，地道的夜宵应在外面吃。便河边两旁低矮的老屋里坐不了几个人，所以只能在外面吃。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窄窄的巷子两边便开始摆桌子，这种能折叠的桌子顺着屋檐一溜儿摆出去，少也要摆出百把桌。附近街道两旁和人行道上，便开始停车了。到了吃的高峰，不吃夜宵的汽车要走这一带经过就很难了。

　　只要不是下大雨、下大雪、发大风的恶劣天气，一年四季便河边的夜宵都会照样开吃。我稍作估算，这个吃场一年之中至少要热闹十个月。如今有了移动帐篷，足可对付小雨和小雪。冬天之冷不可动摇吃的决心，因桌上有火锅和酒。夏天之热亦不可惧，在这种地方吃可以不顾斯文，男的一律光着膀子，女的大多穿吊带裙。在这种地方吃是何等的无拘无束呵，头顶着夜天；脚踏着任人随意行走的水泥地；使的是粗糙的桌椅板凳；烟屁股和痰可随便吐在地上；可以高声谈笑；不花多少钱便可品尝合口胃的小吃便可与朋友通宵达旦畅饮海侃；而且人气旺，人多一起吃便更热闹胃口更好……我曾对这种吃法的斯文程度心存质疑，但我错了，在我眼下的便河边，如今有不少我们认为斯文的金发碧眼的老外尤其是年轻的老外以及看上去很有身份的女士们先生们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不同的只是他们一般不打赤膊。他们应该去五星酒店听着钢琴萨克斯吹着空调喝着洋酒温言软语为何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据说湘菜馆迅速在全国各地蔓延，辣椒覆盖各地餐桌也是迟早的事，这长沙夜宵征服来长沙的人便易如反掌了。

　　天亮了，便河边安静了，清洁工无怨无悔清扫着满地的吃后残渣，却是无法清除满地的油垢；因交通的阻塞，使得要通行的汽车通夜鸣笛不止，交通警察也拿不出什么根治的办法来；这种一年到头的吵闹引来投诉不断，城管部门终是无法改写这已有了多年的夜宵历史。或许，在不当班时，他们也是其中的一员，没有人从心底里愿意取消人们这份口福。

　　在长沙，类似便河边的通宵之吃，没有一百家也有九十九处。如此壮丽而持久的景观，使我想起这与楚人的性情是有关联的：楚人狂放、喜热闹、爱群居、讲义道、不拘小节……是什么支撑着便河边之吃？不难解释。在这昔日长沙古国的城乡交接处、都市文明与村野气息的贯汇处，保留着此野趣，看来不无渊源，历史虽已远去，地脉却不能割断。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省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