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依然喜欢一个人在镇子里转。老旧的街,老旧的人,老旧的屋子,老旧的门,令小镇看起来有些风烛残年的晚景意味。有张门上用粉笔一字一划地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通,一觉睡到大天光”,字迹稚拙。我站在门前怀了虔诚念了几通,唯愿夜哭郎不再吵老外婆的梦,落枕即睡。我一厢情意把写字的人想成是为着小孙儿锁了愁眉的老外婆。像以前,这样的告示,是要用黄纸写了贴在闹市的电线杆上,还得大清早去贴,不能给人撞破。
巷子比街道更是逼仄。忽听到做道场的念经声,还有“弹四郎”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孝歌。歌子不定都是哀伤的,也有欢快调。上了年纪的,白事也是喜事,只图个热闹与人气。再走几步,就见着灵堂了,端正地用黑绸挂了遗像,一看居然是王女矣母也,她也有八十来岁了吧。我曾在她家看过她年轻时的像片,烫了飞机头,着旗袍,像王晓裳。先嫁的军官,去了台湾。后来嫁了个建筑工人。等到儿媳死,老大年纪养孙女儿,尺把长的嫩毛毛,靠捡破烂,一寸寸地把她喂养大。听人说是大年二十九死的,都说“年关”,这个关卡难过,命只有命长,连年都过不了。年节里少人帮忙,也就入了棺,停着。不过,老规矩是有放七天的。虽响器班子还有道士都请了,来的人不多,间或唱唱歌念念经,反而显得有些冷清。灵堂进门的一角,一个油碗点着长明灯,灯芯伸出茶油一截,一闪闪的,火光孱弱,像是随时会熄灭。孙女着了黑衣,戴了白花,拦腰系了麻绳,跪在蒲团上朝一个盆里烧纸钱,偶一抬头,眉目端庄。我也只是猜的,谁还能认出当年的小婴儿,她当然也认不出当年抱过她的小姐姐。
我在河边坐了会。有些风,异常安静。一只船湾在码头处,船上没人。岸上有户人家,在水泥墩子上养了几盆花草,也抽了芽叶,有些生机与绿意。我小时候学会打扑克升级,就在这户人家。如今,已换了陌生人。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哼着花鼓调出了门,那调子有股野气。他见我在看什么,也来望了望,当然没什么稀奇的。他不解地问我,看么子。我笑笑,没么子好看的。我若跟他说,这个镇子我比你熟,这条河我从小就天天来看,我知道码头有多少台阶。他定会当我是疯子。他无趣,也就又哼着花鼓调走开了。我其实喜欢那些野气四溢的歌词,但没好意思央他唱。那样,他会更以为我是城里人,来这里图新鲜。
我在那照了几个相,河,船,人家,巷子,一盆绿叶,还有一个人的背影。灰灰的背景,一点也不明亮。有人说,是小镇的况味。其实,我若是再移过一点点,就尽是垃圾,一地狼籍。
河仍是那条河,一年复一年,好在它不会老。它安静地流,我也安静地坐了半下午,对岸风景依然,远看青山绿水人家,干净得像张不能增减一笔的画。能听到行船的声音,还有对河的鞭炮声,是有些过年的气息。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现居株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