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江南,心目中的江南是一个颓废萎靡的地方,与我这种充满激情的热血青年是格格不入的,一个有理想有志向的年轻人怎么能喜欢江南呢?我对江南毫无兴趣,觉得那里仅仅是传统与废墟之地。
可是这些年来,随着我到江南的次数越来越多,慢慢地就迷上了这个地方,甚至生过在江南买一处房子的想法。我对江南的好感,是从诗歌开始的。我先是认识了几个江南的诗人,比如人称“江南第一才子”的杭州诗人潘维,他写的一些诗歌引起了我的注意,比如:“春天不在,接待我的是一把水壶/倾注出整座小镇。寂静/柔软地搭在椅背上。我听见/女孩子一个个掉落,摔得粉碎”,还比如:“江南,仍是免费的忧郁。/比起杜甫得到的战乱和颠簸,/我逊色如一位穷亲戚,/口袋里只有偏僻的水光、山色。”……那些诗歌里的感觉太迷人了,而且那是不同于唐诗宋词里的江南,是现代的江南,我甚至为潘维被指责为沉浸于文化和传统辩护过,我说:那些文化和传统本身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啊。每天把孤独挂在嘴上的潘维,沉缅和流连于酒席和美女之中,我们曾经一起驾车从杭州前往苏州,一路上,我们一看见美女就停车,居然,潘维的俊美和优雅,还有可爱的甜言蜜语,让每一位陌生的美女都放松了警惕性,给他留下了电话手机号码,甚至,还有的来一个依依不舍的分手拥抱。我这样的湖南激情青年何曾见过这样浪漫的温柔之乡啊。于是,由潘维开始,我重新认识了江南。
接着是张维,这位满脸络腮大胡子的诗人,初看以为是水浒梁山泊的好汉,而且是黑旋风李逵那样的,我现在都还惊讶江南怎么会有张维这样的诗人。但他确实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江南,是江苏太仓人,如今在常熟。张维的英雄事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曾经编辑出版了第一本《海子骆一禾诗选》,完全是处于对诗歌的热爱。张维有梁山泊好汉那样的侠胆义肠,经常帮助接济那些困难的诗人。比如他对诗人杨键(一个奇特的诗人,下岗工人身份,吃斋修佛十多年,是国内著名的“草根诗人”,写下过大量记载破败的乡村与美丽自然的诗歌)的友谊,在诗歌圈内传为佳话。我还在江南认识了浙江丽水女诗人叶丽隽,叶丽隽的诗歌,和她本人一样有着神奇的健康的柔弱,那应该是一种长春藤一样的韧性的柔弱,她的诗歌,我总是反复吟读,比如这首《我记得这茫茫芦苇》:“我记得这茫茫芦苇,这一望无垠的/辽阔水面。一月的风吹着/我记得突然跃起的鹤群/在蔚蓝的天空和波涛之间/一小点,一小点的白色,慢慢地/舒展,靠近我/日渐黯哑的内心/多么安静——//我记得你的眼。一月的风不停地吹/你说我的脸红了,野茫茫的芦苇/起伏不定……在尚湖”,我去过尚湖,传说中姜太公钓鱼的地方,在虞山脚下,周边有柳如是的墓,曾朴的花园,我也曾在那些地方到处徘徊,迷恋于那些山水和房子,在那里,我还去看了唐代诗人常建写过那首著名的诗的寺庙,其中有几句人尽皆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我还没去扬州、常州、镇江……那些地方还该有多少让人沉缅不已的地方啊。
在江南,春季一年一度的“虎丘诗会”和“纪念诗会”,我们像唐代的诗人们一样,饮酒、赋诗、郊游、朗诵,这样的日子让人觉得人生苦短。我们在西湖边、灵隐寺里寻芳问草,我们也在寒山寺和老和尚谈经论道,我们有时也为诗歌相互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但很快就好如兄弟,喝到情深处抱头痛哭。我们还相互取外号,我们一律用“春”命名,春水、春雷、春花、春草、春山、春树、春色、春情……。我写下过这样的《春》的诗歌:“蜜蜂追逐的是金黄的油菜花/蝴蝶迷恋的是墙角鲜艳的三角梅/燕子上下翻飞,啄着田里水牛耕后的新泥/少女们欣喜雀跃,终于可以换上花裙子和去郊外踏青了/只有我,贪婪地闻着嗅着看着这一切/并从心底里深深地爱着、享受着这一切”。
我现在每年都要去江南,你要是问我为何如此迷恋江南,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中国人的天堂不在天上,就在江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里的一切太惬意,太舒适,太让人沉醉了。比如那些建筑,你觉得真是哪里都好,让你坐着站着躺着都舒服,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那些饮食,一小碟一小碟的,吃得你爽快得说不出话来;至于那些风景,随便往四周一看,都是一幅山水画呢。你明白为什么中国古代山水画的盛行吧,那寄托了人们对天堂的想象,并且那是一个人间天堂。而之所以人们这样向往江南,其实恰恰是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的美好,所以我们只好一趟一趟地往那里跑。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天涯》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