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某些不愿意被触及的地方,或者是某件特别失面子的事情,通常叫做“痛处”。
男人的好胜心与自尊心往往多过女人,男人的痛处自然就比女人更多一些。“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句话基本上是说给男人听的。
一位赴重庆参加审讯张君的警察朋友给我说过一件事情,让我感慨良多。张君有两大特点,其一,智商很高,其二,特别能征服女人。他网罗了一支“红粉兵团”,人数之多蔚为壮观,光是被判处死刑的同案犯中就有五名女子。刑处死缓、无期和有期徒刑的女性也有六、七名。这一现象特别令人震惊,于是就有不少人以为张君有某种特殊的魅力,似乎在他面前,女人只是路边的花草,可以由他信手拈采。
据那位警察朋友说,审讯张君的时候,他显得很轻松,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神态。谈到如何抢劫杀人,他眼里放着光,绘声绘色几乎不遗漏每个细节,甚至还用了不少文学字眼予以夸张。特别是谈及“红粉兵团”中的女人,张君更是津津乐道,大加渲染。他不遗余力地吹嘘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说与他有同居关系的女人不少于十个,属于情人关系的女子不下于百人。至于同他有过性关系的女人就更多了,“至少上了千”。他尤其不忘炫耀他的性能力,说,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跟他上过一次床,绝对铭心刻骨,对他终生难忘。
这些话说多了,连审讯他的警察都听得烦。有一天一名审讯者终于忍不住了,抢白了一句:吹什么牛啊?你的几名情妇都提审过了,她们说,你的那方面根本就不行。
张君做梦都没想到警察会说这句话,当时就哑巴了。接下来他脸上的颜色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一片菜土,精气神再也没有提起来。警察问他的话,他基本上没听进去,思路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方寸全都乱了。
第二天继续提审的时候,张君灰头土脸,目光呆滞得像一条死鱼,与早几天还神气活现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显然已经不能配合警察的审讯了,总是自顾自地问:“她们真的说过那句话?”得不到回答,他又很没底气地自言自语,“哼,说我不行了?她们就没责任?”“这也太不公平了,她们怎么不检讨一下自己?”
张君这一变化是我那朋友和所有在场参与审讯的人员始料未及的。好几天之后,张君还在给自己找心理平衡,说,行也好,不行也好,反正谁也跑不脱。“既然她们都这么讲了,我再死撑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保证配合。”事后那朋友告诉我,在那之前,审讯人员想了很多办法都难以攻破张君的心理防线,没想到无意中一句话,一下子就捅到了他的痛处,人也彻底地蔫了。
我之所以有些感慨,还不在于张君在这方面到底行或者不行。人的生理能力绝对是有极限的,无节制地寻欢作乐当然不可能坚持得长久。而且他和很多女人的交往都是出于作案的需要,根本就不是源于情感的冲动。这一点张君心里肯定明白,应该说已经不成为其痛处了,但是张君历来就有强烈的征服欲,尽管身陷囹圄,还在继续自我陶醉,以为毕竟还有那么多女人崇拜过自己。他绝对没有想到那些女人会出卖他,更没想到她们会在男女之间最隐秘之处鄙视他,将他最具有英雄魅力的形象彻底粉碎。这是他精神层面的痛处,心理城堡的防守底线。男人可以承认自己很多方面的缺陷,却绝对不愿意承认性无能。哪怕像张君那样明知自己要离开人世了,还要为这种事情乱方寸,可见男人把这一点看得比死还重要。
不止这一点。男人的心目中,还有很多东西似乎比性命更重要,比如名誉地位,比如金钱财富,还有征服欲、占有欲、宠辱虚荣等等,都是男人的痛处。可以说,一个男人的进取心、好胜心越强,身上的痛处就越多,如果掌握不好分寸的话。
那个分寸恰恰又是最不好拿捏的。
(作者系中国作协全委、省作协副主席、《文学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