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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冬天倏然而至,让人有一点措手不及。
在一畈白菜地里,老冯说,听着呐,国家恢复高考了 ,你们知青可以试一试嘛……
老冯是我们知青农场的场长。传了一个信,来去如风。
我埋头浇菜,心里一跳,就一秒钟,打定了主意:报名!
高考的大门,严丝合缝,锁了十年。期间,也有一些上大学的,所谓“工农兵学员”,只要推荐,不要考试,当然,像我这类“狗崽子”,无论如何都是沾不上边的,哪怕偷偷的探一探口风,有的人也要掷给你一个白眼。
机会说来就来,不断旋转的门,终于有一个空档靠近了我,我顾不上看别人的脸色,赶紧挤了进去。我喜洋洋地告诉父母,我也有报考大学的资格了!
父亲捎信过来,简短一句话:时间匆促,来不及全盘复习,选择文科为宜!
父亲原先是大学教师,文革落难,正在灰尘扑腾的水泥厂劳动改造。
我顺了父亲的意思。
拿了准考证,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软纸,放到哪里,我都不放心,想了想,干脆脱了身上 热乎乎的棉袄,缝一个暗袋……从此,藏了晶莹的梦想。
我是1973年上山下乡的。几艘汽船,把四百多个知青往农场一放,掉头就走,没有任何藕断丝连的余地。我们一些女知青,哭着发誓,不离开农场,决不剪头发!后来,她们一个跟着一个飞了,招工的招工,征兵的征兵,也有几个推荐上大学的,而我,勉强扎下根来,五个年头捱过,蓄了一对长长的麻花辫,洗也麻烦,梳也麻烦。一旦押下高考的筹码,我一把操起剪刀,剪掉长辫,我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无比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急人的是,我们两手空空,没有考试大纲,没有中学课本,没有参考书,没有复习题……考什么?怎么考?一片茫茫大荒,谁也摸不透。
收工之余 ,我们抓住什么就看什么,有时候是一张《人民日报》;有时候是一本《新华字典》;有时候是一卷稀烂的《中国通史》,夏鼎,商尊,秦砖,汉瓦,七零八碎,无从拼接。
高考的日子,是1977年12月17日——19 日。
考点很远,距离我们农场有三十多公里。老冯真是一个好人,东奔西跑,求这个那个,借了三辆解放牌大卡车,一辆运文科考生,两辆运理科考生,他长臂一挥,喉咙里飙出一句:上!我们连忙把自己塞进车里,连带铺盖、脸盆、饭碗、茶缸……毕竟还是刚刚出轨的少年,对于高考改变命运的力量,大都前瞻弗及,奔赴大考,有如出门旅行一趟,笑语翩跹,轻松得很。
从获悉高考消息,到参加高考角逐,前后仅仅一个多月。考生们所有的知识,完全依赖老底子,下一分钟,就要一点一滴搜刮出来,兑成分数。
我们的考室,采光不好,天花板上挂了黄色的灯泡。四十多位考生,一人一座。三位监考老师,穿梭巡视。
文科考了五门:政治、数学、语文、历史、地理。几位监考老师,前脚跟后脚,经过我的座位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停一下,看我做题,我感受着一种静默而陌生的关注,暗自欢欣。
考试结束以后,一堆堆考生滞留考点,嘈嘈叨叨。几位监考老师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一位说,我们这个考室的,算你考得最好;另一位说,大有希望,语文强,历史强,而且数学不拖后腿! 一刹那,我的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感觉,都是惊喜!
过了一个来月,我果然接到了高考体检通知。
那年高考,不公布成绩,上了大学录取分数线的考生,先参加体检,再填报志愿,然后通过政审,就可以入学了。
当初,我们农场三卡车考生,只有十个人能够参加体检。我们享受着大家的议论,很风光地去了城里的医院。 剩下的时间,寻了一家照相馆,一个个不挪眼地盯着镜头,笑容晏晏,有一点隆重纪念的意思。
接下来, 是填报志愿了。我捏着钢笔,既不知道个人考试得分,也不知道大学录取控制线,索性迁就自己的兴趣,选了北京大学历史系,又选了武汉大学图书馆系,最后附带一句:坚决服从分配!
我以为,上大学是稳笃笃的事了,于是,也懒得出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心里轻轻地吹着口哨, 开始执著的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
1978年2月,大学陆续放榜,首先是重点本科,后来是一般本科,再后来是专科, 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不得不相信,我落榜了!由于父亲的罪名还在,政审这一关,我还是过不了。晶莹的梦想,像玻璃一样,砰的一声碎了。
讽刺,挖苦, 比刀片还要锋利:“不问问出身什么阶级?鸡毛也想飞上天!”,“哼,还北大武大呢,瘾大!”
在成长的岁月里,我已经习惯了歧视 ,冷落,还有嫉恨。我一脸漠然。
冬消春长, 桃红柳绿。
1977年高考,彻底落幕,570万人赴考,27.3万人中榜。
命运,犹如一枚硬币,朝空中一抛,卜输卜赢,就看叮当落地的瞬间。我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