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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何立伟的初次见面比较简短,只用了两分钟。
那年海南搞活动,主办方安排他和我住一个房间。两人握手,说些玩笑话,兴致都很好。这时,他打开烟盒,没等进行下一步,我就果断地说,别在屋里抽,空气不好。他更果断,笑一笑,拽起拉杆箱,去会务组换房。
事后,我解释说,我偶尔也抽烟,只是不喜欢住的屋子有烟味。他豪爽地说,那就到他的房间去抽。由于他的要求,我也沾了光,睡上了单间,并多次应邀到他房间去吞云吐雾,损人不利已,以身不作则。
那次会议,他穿皮夹克,戴棒球帽,偶尔还戴墨镜,红润的脸上亮光光的,俨然一个时尚的都市小伙儿,我就觉得与他的作品,比如《小城无故事》,不甚配套。印象中的他,似乎跟田园,跟花鸟,跟古典的东西譬如唐诗宋词明清家具彩绘瓷瓶更接近。
接触多了,发现何立伟本人,并不像他那次的服饰那样易于归类,而是像他的作品,五味,七彩,八音,雅俗,土洋,城乡,要什么有什么,丰富,驳杂。何立伟的常用词之一,就是“驳杂”。他夸人时爱说,“读书无数,学识驳杂”。“有趣”,是他另一个常用词。他爱用“有趣”与否来观察世界,划分人群。他本身就是有趣之人。我猜天底下,他最热爱的事项,除了祖国和人民,恐怕就是跟朋友聊天。几次笔会,我们几乎夜夜长谈。只见他夹笔杆那样夹着淡巴菰,奇思妙语如袅袅香烟,不断升腾弥漫。烟蒂如山,茶色变浅,甚至东方的天色也变浅,谈兴仍不减。“质感”,又一个何立伟的常用词,是他评价文学作品的重要概念。他自己写东西,尤其追求质感。去秋,他将长篇新作《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赠我。真是一部好书,迷乱岁月的青工生活,神奇地、立体地重现在眼前,有无法摆脱的现场感、浸泡感。倘若用审美的"手"去摸,摸到的简直就不是平面的纸,而是几千里山河以外,三十多个春秋以前的血热和水冷,心柔和骨硬,木涩和皮滑,针刺和电麻。这些,可能就是立伟兄所说的“质感”吧?
文学作品“质感”的构成,离不开真实的、大量的精彩细节。他写的是文革年代长沙肉联厂的青工。凑巧,我也是那一时期入的厂,虽说入的是沈阳的机械厂,但同样是青工,因此有资格用过来人或者干脆就是同伙的眼光,亲切而苛刻地留意书中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细节都很耐看,稳妥,由此筑起一座独特而结实的、充满元气的精神大厦。“元气”,也是他的常用词,是他对作品进行判断的一个带有综合性的标准。我理解,一部作品,血肉丰满,生机勃勃,腾腾冒热气,那就是元气。最先听他提及“元气”,是一次爬山,爬累了,大家于树荫中议论一部当红小说。何立伟认为,这部作品缺乏元气,跑气了。我忍俊不禁,仿佛发现一座贴满华丽标语的充气彩虹门,突然让人拔掉了鼓风机的电源。他被我笑得发愣,我就说,跑气这个说法新鲜。他不以为然,礼貌一笑,看我像看一个大惊小怪的人,该人见到天空也说新鲜,见到地面也说新鲜。
元气离不开语言。“语言”,也是他的常用词。他这个人,仿佛就是用语言做成的。脑子和身子不消说了,即便是血管,一般人血管里装的是血,是胆固醇或粥样硬块,他好像装的统统是语言,书卷的,俚俗的,成功的,失败的,各式各样,流动不息。
一次座谈会,他开小差,低头看东西,不料主持人令其发言,麦克风随即传到面前。何立伟嫁“祸”于人,把话筒挪到我这边,声明:他讲不好普通话,一讲就紧张,还是请刘齐兄讲。
我马上把话筒推回去说:我讲不好长沙话,一讲就紧张,还是请何老师讲,我就爱听何老师讲长沙话。
全场大笑。我说的却是真话。听他发言,隐隐约约,我觉着,他作品中的众多人物,小男孩、小女孩、小伙计、小商贩、下岗工人、老农、老总、老兵,操着跟他相同的口音,微笑着,喧闹着,四平八稳地,活蹦乱跳地,向我这边走来。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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