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冲里的女孩子一向被人认为水色好。树多，晒不到太阳。水又好，吃的用的都是山泉。一方山水，养得一个个女子肉红丝白，掐得出水。但那儿的妹子，都只想往山外嫁。

　　第一次看到火塘，是在山冲里的表姑家，可能属于那种瓜棚搭柳树的亲，隔了几隔，平素走动得并不勤。那次表姐结婚，姆妈就带了我去走亲戚。大冷天的，坐了车，还得走很远。路上真冷，地冻得硬硬的，踩着作响，风刮得人要走回头路。我跟姆妈说：脚趾头都不是我自己的了，冻木了。姆妈就说：快到了，到了表姑家，坐火塘，热得你受不住。

　　推了门进屋，一屋的人围着一塘火，说塘一点也不过分，地上是个浅坑，几节有米把长的碗口粗的木材就架在坑里烧，火焰熊熊。表姑见来了稀客，喜得在家里团团转，一时都不晓得如何招待才好，一会去拿了吊壶悬在火塘上空烧水，一会又去拿花生炒米糕。俩个表姐赶紧起身让我们坐在火糖边暖身子，我首先还觉得冷，站在离火塘很近的地方烤，一会就周身冒热气，裤子糙糙作响，脸也红得烫人，有些受不住，也只得像大家一般坐得远远的。木材烧得噼叭作响，有时火光一溅，表姑说是油脂。我从来没看过如此烤火的架势，奢侈得像野外的篝火。外婆家烧柴只烧些劈柴茅草，碗口粗的木材是要留着作正用的。表姑说山里别的没有，最不缺的是木材，烧了不可惜。

　　吊壶一会就呜呜地叫。表姑家吃自来水，将竹子破开两半，将竹节削去，就是自来水管，一端接到山泉的源处，一端是灶屋的水缸。山里人真聪明，省挑水跑多少山路。泡得是藤茶，也是山冲里的特产。茶水清甜，茶叶清淡微涩有回甘。

　　抬头看，屋梁、墙壁都薰得黑黑的，火塘上空还悬着大块大块的腊肉、腊鸡、腊鱼，只觉富足。

　　那天，总有人不断的来，送一对枕巾，送一个热水瓶，送一个洗脸盆。总会招呼在火塘边上坐，婶子姨们还有小姐妹们，总会与表姐说几句知心话，说以后在山外过好日子了，也要记得回来看。说着，几人就开始抹眼泪，表姐也哭得嘤嘤的，拖着手说舍不得。

　　我姆妈就帮着剪红双喜字，我呢也就欢天喜地地贴，将表姑打发得陪嫁的脚盆挑箱五斗柜四床铺盖贴得红通通的，一屋子喜气。

　　夜里，仍坐火塘。火烧得屋子通亮，不点灯都能做事，个个脸色红润，像是办喜事的人家。表姐格外安静，谁叮嘱她在婆家要如何如何，她都“嗯嗯”地点头。很夜了，表姑催她去睡，她也不动，或为各人续水，或将烧塌的木头重新架好，火燃得更亮，照着她的脸更显沉静，火光中什么都显得美。我不记得那夜是如何睡着的。

　　早晨我是被鞭炮炸醒的，新郎来接亲了。一溜就起了床，火塘已烧得旺旺的。陪嫁的物件都装了担子，像是只待起肩。到表姐房里一看，表姐着了红棉袄，小姐妹们正替她化妆，哪叫化妆，不过是拿红纸浸了水抹了嘴巴。表姐羞涩地低头任她们在脸上画，其实，表姐肤色净白，衬得眉目如漆，嘴唇点了红，更是唇红齿白，一张脸娇俏如画，根本不须涂抹，就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新娘子。

　　发亲时，表姑爹默然不作一声，表姑表姐俩娘女在火塘前哭得泪水涟涟，是仪式，其实也由心。根本不须担心泪水会弄花新娘的脸，一张流满泪水的脸更是楚楚，新郎看着应会在以后的日子知道疼惜这个曾如花一般的女子，她曾流着甜蜜而不舍的泪跟他走另条人生的路。

　　表姐走时，回了头，她最后看到的是娘亲是父慈，还有火塘，山冲外没有的火塘。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现居株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