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山多狐。
外地客人来龙山,当地人第一句话便是:晚上小心狐压你呀!客人拳拳心动,又欢喜又害怕,哪料一晚黑甜觉,早上惆怅不已,便在村野乱窜,走了走了,忽觉后脖子一片清凉,伸手一摸,是个松子壳呢,正疑惑了哪来的松子壳,又听头上有 “哧哧”怪笑,遂抬头,却是一个狐在一棵树上嗑松子,见人望她,狐又媚笑,作势张口再吐,客人大赫。又走,满目青翠中,忽又冒出一枝红叶,眨眼间却又不见。客人把眼揉揉,疑心自己眼花。其实哪里是红叶?是一条红狐的大扫帚尾巴呢!
狐多,自然怪多,有人甚或道龙山人中有些就是狐变的。一个女子,若长得极好,又经年穿一样颜色衣服,且难得见到她生火做饭,那你就要当心她是不是狐变的了。这种女子心地又极好,要是娶回家,真是天大福分,可有一条,不能识破她的,识破了便跟你翻脸。要识破她其实容易,只要摸一下屁股。身子可以变,可狐的尾巴变不了。
两个女子拌嘴,一人嘴尖,另一人说不过了,就嘻嘻笑:你是狐狸变的么?扑上来就要摸屁股,摸到的自然只是圆润润的一个屁股。
当然,这两个女子自然是关系极好的。要不,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随便摸人屁股的道理?
龙山到底有没有狐变的女子呢?谁也说不清。
暂不管这些,这里要说的是一个叫黑五皮的炭户。
这黑五皮是一把烧炭的好手,他烧出来的炭纹路分明,燃起来只有白灰一层层剥落,见不到一丝烟的,城里人自然欢喜。黑五皮因了这手艺赚了两层高的砖屋,便免不了有些傲人,一张脸常常是扬得老高的,只是这张脸一年四季是洗不尽的炭灰,本姓张,人却唤他黑五皮。最初这般叫他的是龙山镇上一家发廊的女子。说的是某日,黑五皮在镇上卖了炭,因卖了个好价钱一时兴起,心里寻思我这张脸在家里从来没洗干净过,听说发廊里除了做那个事也可以洗脸的,做那个事太贵,就光洗他一次脸看看!便门帘一掀就进去,小姐红唇白齿,巧笑嫣然,黑五皮就躺在那享受那小姐的一双软手,小姐洗第一遍还算耐烦,可一看那一盆黑水,就夸张地叫了几声时髦的哇噻哇噻,洗到第二遍第三遍还是一盆黑水,便甩了手说手疼,黑五皮拍拍口袋里硬崩崩的钞票,道:我有钱的。小姐翘了眼:有钱我也不洗了,你这脸怕不止一张皮呢,怕是有五张皮,都是黑的,谁洗得干净!自此,黑五皮声名鹊起。
声名鹊起的黑五皮却被名声所累,因长的黑,看了上十回对象都是他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他,女方临走还要吐下舌头:我的个妈呀,怎有这黑的人?!岁月蹉跎,黑五皮三十好几还是光棍一条,别人都看了着急,可黑五皮不急,道:急什么的?有个观音菩萨在等了我!
他还真等来个观音菩萨。
一日,黑五皮在街上走,忽听人喊 “黑五皮黑五皮”的,声音脆响得像节嫩黄瓜,黑五皮掉转头去,却是一个着红衣的俊俏女子呢,正倚在一家裁剪店门口抿了嘴笑。女子明眸皓齿,长条身材,像是画上走下的,黑五皮顿时痴呆了,两个眼珠子瞪得都有鸡蛋大。女子笑得更是厉害,道:我叫你怎不回应的?我要买木炭呢!黑五皮唔唔数声,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木炭挑子放下,可一张黑脸像火烫了般。
自此,黑五皮三天两头地到那家店里卖木炭,那红衣女子也怪,别人买木炭都是论挑,她是论斤的,一次三五斤而已。两人厮混熟了,黑五皮不卖木炭时,也时常去坐坐。时间久了,黑五皮与那女子都生出些意思来,有时坐了坐了,两人的话头忽的被谁掐住般,便眼睛对了眼睛,黑五皮一颗心就 “砰砰”乱跳,张口想说出那句话来,可还是把眼睛垂下,对面坐的人则轻轻叹息一声。
两人关系就这般隔了张纸。
旁人也看出这张纸了,便唆使了黑五皮:你是个蠢货呢!不会动口还不会动手呀?现在的女子,先动手再说!动了就什么都听你的!这话不耐听,黑五皮就 “呸”那人一口,心里却 “咯噔”一下响。
这日到店里,女子见黑五皮一身的酒气,就端了杯茶给他,黑五皮喝了,女子又道:怎的不说话?黑五皮嘿嘿两声,忽然道:别人都说你是个狐狸变的呢?女子本来笑吟吟的,听了这话勃然变色,骂:这是哪个乱嚼蛆呀?!黑五皮却不管不顾的,扑过去就摸女子屁股,嘴里嚷嚷道:我看你是不是个狐狸变的?!
“啪”的一声响,黑五皮脸上挨了记耳光,女子捂了脸跑出去了。
黑五皮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站在那里,摸了火辣辣的一边脸,半晌,举起另一只手,把那半边脸狠狠扇了一下。
好端端的一桩美事给搅黄了。
过后,黑五皮想给那女子讨个饶,可女子把店子门一关,黑五皮叫:那日我喝酒了呢!女子只是不理。
黑五皮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可悔青了没用,人家就是不理。
黑五皮只好垂头丧气上山,依旧砍他的柴,烧他的炭。
这日黑五皮照例去山上剁柴,却不想遇上了狼,不是一只,而是五只。五只麻皮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尾巴摇得不急不缓,十个铜铃大眼睛亮亮地望了黑五皮,黑五皮吓得担子一丢,捏了把砍刀没头没脑跑,后面的狼也跟紧了,幸好不远处有个自己平时垒好的丈多高的柴堆,黑五皮几下几下就蹿上去,又拣了根合手的粗棍,居高临下舞弄了几番,那狼围了柴堆嗷嗷叫,却找不到个下手的好出处。几只狼一时没了主意,可也不想放过眼前的肉,就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一只体型最大的狼便径自去了,四只狼绻了尾巴坐在了地上,眼睛却是望着黑五皮的,黑五皮稍稍松了一口气。不久,那只离去的狼又回来了,背上却驮了个狐,那是个红狐,一身皮毛火一般闪人眼睛,黑五皮以为那红狐是个瘸子,可她一到就轻巧巧跳将下来,那几只狼就跑过去把她围住了,一会又跳开了,不往上爬了,而是一起去咬捆柴的山藤,只听嘭嘭几下,一捆柴就散了,又是嘭嘭几下,又一捆柴散了,黑五皮首先还蒙在鼓里,待整个柴堆开始往下头挫,才知道那红狐是狼的军师呢,冷汗便哔哔哗哗出了一身,照这样咬下去,柴堆一塌,自己就成了狼口里的肉的,而红狐爬在旁边一棵树上旁观,冷眼里藏着笑,黑五皮恨恨道:我手里没个枪呢,要有个枪,把你要打成个蜂窝!红狐依然坐在一根枝桠上看他的笑话。
天已经黑了下来,狼眼开始放出绿光来,黑五皮只得声嘶力竭喊救命救命,也是天不灭曹,一辆摩托车突突着大闪着光来了,一个脆脆的声音在下面喊:下来吧,没狼了!黑五皮看看四周没了绿光,狼还真被这强光吓跑了,才软塌塌爬下来,上了摩托,却又一惊:摩托车上的正是那红衣女子呢!黑五皮嘻嘻笑了:是你呀!怎这巧?要不我没命了!女子冷着脸:我到我姨家吃生日饭。再无言语,只管开她的摩托。黑五皮坐在后头,心里叫:天爷,你是开了眼呀!
第二日,黑五皮到街上去找那女子,可那店里站了个黄蜡脸妇人,黑五皮便道找某某,妇人道:我店里没这个女子呢!黑五皮道:她天天都在的,怎的今日不在了?妇人一听,就嗤笑了:笑话,我自家开的店子,一直是我自己站店子,哪来的一个天天在这里的女子?
黑五皮就不解了,问:这店子是你开的?我常在这里卖木炭呢!
妇人奇怪的望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买过你的炭的?
黑五皮懵了,怯怯的望一下四周,心里道:是这条街呀!就悄悄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使劲一掐!
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