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圆是龙山寺里的和尚。

　　这龙山寺可是一座千年古庙，建在龙山山腰，背后有一泉，冬暖夏凉，却只有拳头粗细的一个眼开在了三丈高的青石壁上，寺院的小沙弥偷懒，把根楠竹剖开了，一头捅进泉眼，一头进了寺院，就成了自来水的。不用水时，把楠竹往后拖拖就可以了。龙山寺的门口有副对联：“高士卧雪看梅，梅开二度；空门对月品茶，茶淡一道。”进门确是有一棵老梅的，还有一棵白皮松，兀自高昂了苍老的头，遮了半个院子。据传南宋年间朱熹还在这里歇过一晚的，那是朱熹到长沙岳麓山讲学，因他的一个弟子是住在龙山脚下的浣溪沙，朱熹回福建时便特意到龙山一游，晚上便住在这龙山寺。这段典故无从考证，可龙山寺里的一间房里是设了朱子像的，像边上写道：“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有这样一幅朱子像，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这寺院里就有这么道景戳在了这里。

　　普圆不是龙山这带地方人，有说是长沙的，有说是武汉的，更有说是上海的，反正是大地方的人了。家道本来殷实，又是书香门第，只是在文革中被一个女子伤了，爱得要死要活的，女子却被一个造反派头头抢去，普圆万念俱灭，带了一箱子书偷偷出了家，跟了南岳庙的一个老和尚，老和尚死了，普圆开始云游，就到了龙山寺。

　　普圆的道行高是龙山镇方圆百里的人都知晓的事，都道他是开了天目的，会掐会算，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常人看鼻尖前一尺，他却是能看一丈的。一村人却不信，问普圆，普圆低首不语，村人纠缠不休，普圆有些烦，道：你家狗今晚要生了，二雄三雌，一个黑色，其余黄色。村人笑：普圆普圆，你这就醒门子了，我家狗不见有半年了呢，怕早被人吃了，拉的粪都浇菜了！普圆道：今晚它要回的，你要发财了。村人大笑而归，逢人就说普圆的笑话，不想傍晚真有一狗大腹便便回来了的，可不就是那条丢失的狗么！晚上还真生下五个崽子，二雄三雌，一个黑色，其余黄色！村人第二日清早就到寺院放鞭炮，硬是响响的磕了三个头：普圆普圆，你不是人是个神仙呢！

　　可这神仙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事便打坐，石头般盘腿坐了，眼观鼻，鼻观心，半天才徐徐吐一口气，让人疑心他就这么去了。

　　扯得出普圆脚的只有院子里那株老梅，每到冬日朔风渐紧之时，普圆就有些坐不住了，躬了身子围着老梅转，第一个花骨朵儿露出来，普圆就要好好泡一紫砂壶的苦丁茶，搬一把藤椅坐在梅树下，眯了眼慢慢喝，品一口苦丁茶，就深深吸一口气。待到梅花灿烂，普圆就画梅，铺了雪白的宣纸，用大号硬毫提斗笔饱蘸墨色侧锋一笔画出主干，淡墨勾花，淡朱石票蘸曙红蘸色，有时还蘸点胭脂色。

　　普圆有普圆的规矩，这梅花一年就画一张，画好了就款款收好，决不示人。可闲人还是知道普圆会画梅，纷纷问他讨要，普圆自然不画，逼得急了，就道：我写一幅字吧。普圆的字也好，圆润端庄，与元代松雪道人形似而神不似，具曼妙之态却不失雄强之势。字写好了，讨字者要付钱，普圆一手挡了，嘴里就一个字：俗！

　　众人都道，这普圆好清福！

　　可这清福却被一人打破了。

　　这人便是智能。

　　智能也是和尚。

　　上头不知是谁动了心思，道是这龙山寺里有朱子像，这可是儒佛一家亲，全国都少见，开发价值大得很！上头就找了普圆来说，要改造龙山寺，发展旅游业。普圆淡淡一笑：我老了！上头也笑：师傅是老了点。

　　上头就派智能过来。这智能果然是个角色，风风火火把改造开发的事张罗起来，龙山寺里大兴土木，普圆对智能只有一句话：那颗梅你得给我留了。

　　智能便把那颗梅留了，别的地方都动了，比原来大了许多，光功德箱就添了不少，那青石壁上那股泉也被引下，就近修了一个“许愿池”，池中卧了个小铜狮子，用硬币丢过去，中了小铜狮子便算是这愿许成。

　　普圆却看不上眼，叹道：寺院大了，佛心却小了！

　　这话传到智能耳朵里，智能怒道：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众人都知道普圆和这智能不对脾性。

　　可龙山寺却是日见日的热闹起来，隔个三五日的，就有些观光客来，智能一天到晚喜滋滋的，只是普圆还是老样子，神情淡淡的，念念经，打打坐，寺里的俗事一律不探，智能倒乐得一手揽了。

　　这年一个冬日，梅花已开，一院子的清香。普圆却遇上一银发老妇人，那妇人是自武汉来观光的，虽年岁有些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来了不意间撞上普圆。

　　普圆这会正盯了梅花看，妇人也盯了梅花看，然后就盯着普圆看，左看了又右看。妇人又借口要请普圆看手相，看时忽捋起普圆衣袖口，一眼便看见左腕上一个刀口子，妇人“哇”一声哭了，抱了普圆叫：某某！某某！真是你呀！我是那个某某呀！原来那妇人便是普圆的初恋！普圆左腕那刀口子是小时候顽皮留下的，那妇人认得！神仙般的普圆就乱了方寸，掉了一脸老泪，两人又关门说了好一阵话的，临走普圆把一个鼓胀胀的纸袋子交给妇人，那妇人又哭倒在普圆怀里，惹得站在大殿的智能掩了嘴笑。初是窃笑，那妇人一走，智能就哈哈大笑了。

　　普圆瞥他一眼，缩进自己屋里，自此闭门不出。

　　小沙弥见普圆一日未曾进粒米，就进去喊师傅，一进门却“哇”的哭将起来。

　　普圆坐寂了，遍体异香。

　　清理普圆遗物，身边留下一纸，上言：余自削发，自言已遍悉诸法，其实大谬！法之大义在心，心动则法动，余差矣！愿以身赎法……云云。智能到底是法门中人，识得其趣，将普圆肉身遍洒金粉，暂置于普圆原来住的屋子，普圆肉身竟不腐，只是一屋子的香经久不散，此事轰动龙山，连省城记者也来采访。

　　只是，普圆原先画的梅花一张也找不到，智能深以为怪，还盘问了小沙弥一通。

　　让人称奇的是，普圆这一去，院子里那棵老梅竟一夜花落！

　　不久有人传言，普圆的初恋叫阿梅，也极好梅花。

　　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