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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喜欢玩鼓乐,在我们那个县城里,大凡谁家闹红白喜事,多半能看到父亲和他那帮“铜皮子”朋友。父亲是他们当中的操鼓手。
1985年我母亲突患心肌梗塞去世,享年五十岁。那天傍晚,父亲的那些鼓乐朋友早早来到灵堂,他们要热热闹闹地“做一场”。晚饭后,仪式却迟迟不能开始,因为代替父亲的鼓手马叔叔没有来。马叔叔是父亲几十年的鼓乐朋友,也是我家隔壁邻居。那晚,马叔叔临时到县城的另一户人家办喜事去了,据说东家开了大价钱。因此事,我们姐弟几个恨了马叔叔好多年。
天黑后,来看热闹的乡邻越发多了。就在主事的都管为找不到鼓手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父亲慢慢从睡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那架鼓边,坐下来。此刻,喧哗的灵堂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父亲。只见父亲拿起鼓棒,定了一下神,然后缓缓地高高地举起鼓棒,飞快地落下,“当当当……”细密的鼓点声弥漫在整个灵堂里。我发现父亲打鼓的动作是那样娴熟而又优美,他那一双大手魔术师一样灵巧,两支细细的木棒,在鼓面上非常优雅地跳动着,变化着,时轻时重,时缓时疾,清脆的鼓点声引领着所有的响器一齐轰轰烈烈地敲打起来,一咏三叹的号歌子跟着就来了……
午夜,鼓乐稍息,只有号歌子在独唱。那沙沙哑哑的歌子,调子拖得长长的,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唱得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灵堂忽如屋外冷静的长夜。我看见父亲斜靠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两支鼓棒,搁在鼓面上,很疲惫,眼里蓄着一汪浑浊的泪花。
乐器再次响起,父亲敲响了鼓点。他那一双大手疯也似的在鼓面上飞舞、横扫……此时,父亲已是满脸泪痕。
母亲的丧事后,父亲大病了一场。两年后,父亲患高血压中风,并发了轻微老年性痴呆症,从此,他再也没有拿起过他的鼓棒了。
1993年秋季里的一天,我回家省亲。碰上马叔叔因病去世,院子里正举行仪式。我挤进人堆里,看见我的父亲居然在打鼓。我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 “爷 (爹)——”父亲抬眼望了我一下,笑了笑,又低头打鼓。我又俯耳大叫一声: “我回来啦——”父亲再次抬起头来望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太不生动了,不生动得就像是机械地回应一个陌生人的礼貌。我木然地站在父亲的身边,固执地等待,等待父亲给我一个以前常有的灿烂笑容。其实,我知道这已不可能了,自从父亲得了老年痴呆后,他除了生活能勉强自理外,似乎没有记忆了,还常常糊涂。我从头到脚打量父亲。他老了,身体也瘦小了,一双眼睛浑浑浊浊没有了昔日的神采,头上竟然长出了一层浅浅的显得有点邋遢的白发,嘴边还有胡子。在我的记忆里,瘦高挺拔的父亲一直留光头,而且从来就是刮得干干净净的,也不蓄胡子。当我的眼光移到父亲的脚上,发现一双胶鞋穿反了时,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回望父亲,泪眼蒙胧中的父亲,唯有打鼓的动作还是当年那样灵巧,优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