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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偷开木自凋”,这个句子尽显初冬的两面,一样节气,两样景象,有些难以界定,又判若分明。一方面春花复萌,天气的晴好让季节流转得无声无息,叫人忽略已入了冬。另一方面只要天气一阴,西北风一吹,再下点雨,入眼的就是一派萧冷寒肃,草已黄萎,树亦凋敝。茶花也打了无数花苞,绿苞绽露点点红意,将要开了。我一直觉得茶花一开,冬天就来了。这时的风叫立冬信,五日一轮迭,频频送寒信。蛰虫们得了信,各自寻个所在伏藏起来,养精蓄锐,睡一个大觉,只等惊蛰的雷炸醒,再伸了懒腰出来溜达。
一年的农事终于到头了,男人们把锄头往墙上一挂,也可以不去田头了。闲不住的,就在家修修补补,给散架的椅子包块铁皮,给农具上个新把,打点油,把柴刀磨磨。晓得享受的,凑拢几个人,晒晒太阳,甩甩牌,吹吹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帝老子还晓得在立冬时,赐宫侍宫女披袄子,也有嘘寒问暖的体恤。平常百姓家过的琐碎日子,主妇更知冷暖。妇人们总是很忙,两手不闲,织毛衣,打鞋壳子,做棉鞋。当然还要请个裁缝师傅上门做几天工夫,替一家老小缝几件冬衣。
乍寒乍暖中,染了场小感冒,虽无大碍,但人一虚弱,格外有些惫怠。我仍每天清早从西至北穿过这个城市去营役,每天黄昏时又从北至西穿过这个城市回家。坐在车上,看雾气迷濛的清晨,看暮色四罩的黄昏。清晨与黄昏有很多相似处,朦胧中,掉光树叶的枝枝丫丫姿态曼妙,显出万种风情,有种说不出的好。
有天清晨,出门仍是薄薄的一层清雾。路过一个洼地时,忽然不同了,水汽升腾,云山雾罩的,看起来像一面湖。影影绰绰的树,镀了一层牛奶白,更衬得仙境一般。只不过,一晃就过了。
又有天傍晚,将黑未黑,看见一个卖菜的老人担着空菜担在人行道上走,背影单薄。外面起风了吧?他看起来有些冷。灯光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看清他戴顶毛线织的瓜皮老头帽,好像是谷色。我外公在世时,冬天总戴顶这样的帽子,铁锈色,我姨织的。算算,他去了也整一年了。
我每天经过两棵挂满蜜黄果实的柚子树,一棵在出门搭车的马路边,一棵在半途中。它们站在城市的马路上,一树累累的果子,晨曦里,路灯下,显得奢侈万分。它们是我每天机械往返中的牵念,快经过时,总觉得心里有种踏实的安慰。我每看到果实累累的树下坐着晒太阳的人总特别感动,阳光斑驳地映在树下的人脸上身上,树下的人看上去比别处的人都要幸福。
说到果实,有天在菜场里,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担了两箩桔子,才摆好摊,就围了几个人在看,桔子一个个橙黄光灿,大小均匀,看相很招人爱。但看的人有些犹豫,似乎怕不甜。农妇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一个,说呷一个看,甜得死人,我自家里的,催肥都没洒农药。几个人都客气地往箩里放,说,试味,哪有一个人试一个的,你还做不做生意?剥一个,一人分两瓣,都说甜。农妇称好,帮人放进袋里,一会又从箩里拿一个塞到袋里。别人不要,她打架一般地硬塞,讲了给你们试味的。自家里的,要什么紧。等人散去,她指着箩里的桔子,一脸骄傲地与旁边另个卖菜的人说,你看,几多爱人,几多中看。
这无疑是个好客的妇人,来了客,定是忙得团团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的东西一一捧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