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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打来电话,先跟我叙了些亲戚朋友们的事,然后说,老屋拆了。我一惊,父亲从没有表现过要拆老屋的意思。“前几天下雨,那房子漏得更厉害,有几处土坯墙开裂,雨水已渗进墙体,再不拆就会塌了。”
老屋是爷爷走后闲置下来的,专门用来装杂物。如今这么一拆,那么里面的东西呢?还有,那张老床呢?那张老床整体涂暗红色漆,床顶檐雕有几只振翅欲飞的燕子,床前沿两边各雕一狮,独独漆金漆,显示其尊贵和与众不同,只是随时光流逝,那些金漆被无数次的抚摩后显得斑驳。这床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我就是在这张床上出生的。
几年前砌了新居,这张带有明显历史痕迹又过于苍老的床成了家里最难处置的大型家具,它与彩电席梦思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父亲主张一斧下去,劈了烧掉。母亲极力反对,在妈妈的全力保护下,它委身于爷爷抛下的老屋里。它呆板,色彩沉闷,与现代化的家什极不协调,与时代落后了那么多,虽然当年它是很风光的。
我能忆起的童年故事多与这张床有关,那时家里穷(其实乡下普遍穷),小朋友到我家玩,看到有一张带颜色的床都羡慕得不得了,摸着那对狮子啧啧称叹。
这张床是我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的资本,也是全家人劳作了一天后的真正安乐窝。家里五口,父母两个姐姐和我全挤在这上面。一家人的亲情也在这张床上荡漾开来。我躺中间,父母睡两边,两个姐姐在那头。一钻进被窝,父母隔着我谈论农事,我立马缩进被子里面与姐姐脚板抵脚板,使劲顶,大汗淋漓,不亦乐乎。我们的惊声尖叫与尖笑也打断了父母的聊天,母亲发话了:睡好。父亲浓眉一扬:再调皮栽点胡子在你嘴上。父亲的胡子很硬,钢针一般,一张脸还真凑过来了,我忙转过身往母亲怀里靠,母亲笑着推开父亲:莫逗他了。
后来姐姐大了些,家境也好了些,家里就添了一张新床,两个姐姐就转移了阵地,到那边床上抢被子去了。我呢,依旧夹在父母中间,在旧床上继续自己的梦。
后来我也大了,上小学了,学校很远,与家隔了一座山,这样,我就只能每周末回家。每次一回到家,母亲便紧抱我,嘴里直喃喃:看看,看看。我不知母亲把我翻来覆去地看什么,也不知她每次那么焦虑地在我身上找什么。然后到了晚上,把父亲从床上拉起来:去,睡地上。父亲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找张席子到地上打鼾去了。
再大些,我到了城里读书,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记得头一个寒假回家,母亲正在喂猪,她看着我竟自顾自掉眼泪。我使劲唤了一声娘,母亲才缓过神来,边抹泪边笑:你看我,一高兴就出眼泪水了。接着又把我叫过去“看看,看看”。然后道:高了,瘦了。是啊,我长高了,可母亲老了,寒风吹起母亲斑白鬓发,掠得我鼻子也酸酸的。母亲告诉我,出了这栏猪就砌新房子,再添些家具,到时就不用跟他们两老挤那张旧床了。
新房子很快竖起来了,父亲一口气添了四张床,有棕绳绷的,也有最流行的席梦思,那张吱吱做响的老床一下就失去了地位。席梦思确实舒服,我一觉到大天亮。母亲第二天问我睡得如何,我当然说好,顺口加了一句:比那张老床舒服多了。母亲一听,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牵我到老屋,指着老床说,你就是在这张床上出生的,什么时候也不要忘本啊。
如今,老屋拆了,老床又如何处置?我第二天急忙往家赶,到家已是黄昏。爷爷的老屋成了一片废墟,那张暗红色的老床被肢解得七零八落,散在废墟前,母亲立在那儿。在斜阳下佝偻着背影兀自喃喃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她身后的我已是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