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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纺车离我已经非常遥远。
我是穿土布衣服长大的。
每到初冬,进入农闲季节,母亲就开始为全家人的穿衣而忙碌。因为山上的气候寒冷,棉桃来不及炸裂就刮起了寒露风,不适宜种植棉花,纺线的棉花只能购买。父亲到山下的供销社买来棉花,送到轧花铺,用溪水作动力的轧花机咕噜咕噜轧两遍,去掉了棉花中的棉籽和杂质,使棉花变得洁净而蓬松,然后用一只大背篓将棉花捆扎好,像背着一座白色的小山回到家里。
纺线之前的工序是搓捻子。按照母亲的吩咐,大家把手洗干净,将洁白的棉花一片片撕下来,用双手搓成约大拇指粗,五六寸长的棉花捻子,直到没地方堆放时才暂时告一段落。
母亲早已将纺车擦拭干净,给车轴恰到好处地滴上几滴菜油,用一只柳条簸箩装满棉花捻子,拿起一根接到锭尖上,轻轻地转动纺车,便开始了漫长的纺线历程。
母亲要照顾全家人的衣食起居,纺线主要在晚间进行。她坐一张四川木匠弯制的小靠背椅,背对烤火的地炉以抵御寒冷,在纺车边放一盏用墨水瓶和酒瓶盖做成的煤油灯,泡一杯茶放在地炉边,就算是万事俱备了。小时候看母亲纺线觉得很新奇,也很好玩。摇动的车轮,旋转的锭子,一层一层加大的线穗,纺车发出的时断时续的嗡嗡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眼看着匀净的棉纱从母亲的拇指和食指中间的棉花捻子里源源不断地抽出来,旋转的锭子上的线穗不断地膨大,觉得是在看魔术师表演。
母亲纺线时神闲气定,不愠不火,摇动纺车的动作十分轻盈,速度不快不慢,摇车、抽线、收线,动作协调,恰到好处,很少出现断头和打结的现象,看她纺线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后来我发现,纺线并没那么简单,实际上很辛苦,纺久了胳膊也会酸疼,腿脚和腰背都不舒服。看着母亲将两条腿轮换着弯曲、伸直、伸直、弯曲,我体味到了母亲的辛劳。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一堆一堆的棉花捻子通过母亲的双手全部变成了线穗子。
紧接着就是请织布的机匠来桨洗纱线、梳理纱线、上机织布,将纺成的棉线变成布匹。母亲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她没有学会织布,不是学不会,是没有分身术,所以织布这道工序就只好请匠人来做。布织出来以后,父亲就背到山下的染坊,把布匹染成靛蓝色。等候十天半月,就可以把染好的布取回来,布匹到家,母亲找出一套我穿旧的衣服,再根据我身体长高的情况,抛长一点,先给我裁制一套新衣。
我从小和家里人一样,把供销社售出的细纱布叫“洋布”,把母亲纺线织的布叫土布。土布比较厚实,看起来没有“洋布”漂亮,要粗糙许多,纹路也没有“洋布”匀称,甚至有些疙疙瘩瘩,桨洗过后还有点儿磨肉,但穿在身上吸汗、透气、暖和、结实。母亲偶尔也给我做两身细布的学生装,是专门到缝纫铺做的,她怕我在学校太寒碜,被同学们瞧不起。
随着时代的变迁,土布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山里人也慢慢淡忘了纺车,母亲也不再纺线,她用过的那架纺车一直放在阁楼里,直至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纺车连同一垛垛的纸钱一起化作了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