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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顾名思义, “寒未甚而雪未大也”。前半句倒确实,后半句在南方的暖冬里就只有据字面来作一番奢侈的遥想了。
不指望下雪,总算能看到分明的白霜了。打霜的早晨格外冷,风刮在脸上,已觉寒意初露的锋芒。若倒退些年数,霜风一起,那些不爱擦雪花膏的细伢子,该起一脸的 “萝卜丝”了,一洗脸就生疼。而做娘的,就一边埋怨,一边抠一团哈蜊油往脸上手上细细地抹。
现在已看不到低矮的屋子了,也就看不到瓦上的白霜。小时蹲在阶檐刷牙,抬头即见对面屋顶的一层白霜,凹陷处则露出一线黑,是瓦楞的黑。黑白分明,屋顶有些像铁匠铺里新打的刀,铁的黑,白的刃。是冬日霜天新崭崭的清冷。而小孩子却开心得很,又会是一个大好晴天。
草地、树枝、菜畦里上了霜,一层白。仔细看,霜打得精致如画,平常的叶子着了霜,大不一样。状若流苏的短花边,令所有的叶子看起来也像开花一样。大菜叶上,可清楚地看到排列有序的图案,是霜花,霜在夜里趁没人时悄悄画的。
有天去爬山,我们迷了路。在时断时续的笛声中围着山林左转右兜,走了很多冤枉路,但由此也看了一路的山野景象。简直不信,冬天的山上还藏有那么多的的野果子。红晶晶的小浆果,一粒挨一粒,紧凑饱满,挂在枝头,像触手即会乍泄。还有毛刺刺的糖罐子,略有些黄萎,碰一下枝条,果子就一荡一荡的。一些附地而生的藤蔓里躲了些碧绿的小果子,手指大,圆而小巧,纹路可爱,摘几个在掌中把玩,很有些意思。有人猜它前世是甜瓜,它们在山林里自生自灭,人不来,照样在季节的流转里开花结实凋落。茶花打着一盏盏玉白的花,阳光洒到花瓣上,透明得像点了灯般,有几只蜂从一朵花飞到另朵花。这样的季节,居然蜂还能采到蜜?
上得山来,有栋平房,阶檐下放满了蜂箱,是养蜂人家。想必在山里茶花上遇着的便是这家的蜂。女主人长着一张容字脸,头发绾在脑后,眉是眉,眼是眼,很清爽的样子,招呼我们进家里坐,兜售着她自家炼的蜜,灌了大瓶小瓶的,浓稠蜜黄,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有些可惜地说这季节只有茶花蜜与桂花蜜了,若是春天,山上花就多了,蜜蜂就更忙不赢了。
山顶有座庙。庙门上写着联语:四面八方民有求,东南西北神必应。横联:有求必应。庙是小庙,没有和尚,放着梵乐。侧屋住着人家,一男一女,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样子,想必是照管香火的。香客倒断断续续有,可能很多是常客吧。
我们不烧香,在梵乐声中晒太阳。坪里晒着萝卜干,竹竿上搭满了腌过的青菜,庭前茶花开得艳红,花圃的空隙里,还种着大白菜。一派过日子的安乐。
陆续有香客告辞,主人家一人打发一把大白菜。在古时,大白菜谓之 “菘”,经了霜的,称为霜菘,可入诗。叫作白菜,就平常得很了,但用来作酬答亦见人情的温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