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洣水渡,至今还有船。这船不大,就那么3丈多长,一丈余宽,一次可载20余人。渡船上,有一小木屋,像个龟壳,开了扇小门,里面放一张床,两条长凳,三把小竹椅,一个火炉,一个水缸。小木屋的后面,开了个窗口透气,还可传话。
有人来,渡船的窗口,就伸出一张盈盈的笑脸来,说一声:“你自己撑?”这一带村民,多习水性。自己撑就自己撑吧!在嘻哈说笑中,来人就拔了船篙,用力往岸边石岩上一戳。这竹篙的铁嘴,在不停地亲吻水底的石块了,发出的响声,有点像弹古筝。
那天,我要到对岸渔村去,便沿着竹园旁的白砂路,下到了河边。5年前的夏月,撑船的秀姑,因救落水儿童,而名扬全县。这秀姑还在吗?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脚踏上了渡船。船舱里已有几个男女,大概刚从县城集市赶早市回来,正说着县城的新鲜事。我正疑惑间,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少妇,就钻出小木屋,稳稳当当地站在甲板上了。我猜想这就是秀姑了。她瞥了我们一眼,伸伸懒腰,船里有她的几个熟人,便拿她开了一阵子玩笑。不知为什么,这秀姑就嘻嘻一笑,笑一阵,又大声说,又笑,笑着笑着,就笑弯了腰,竟岔了气……
这当儿,一个胖男人,双目如鹰,只盯着秀姑,看她笑,看她乐。然后用低缓的语气说:“秀姑!你一个人寂寞不?”秀姑也不瞧他一眼,拔了竹篙,一边撑一边笑道:“我每天在人流里,穿来穿去,有什么寂寞不寂寞的。哪像你刘老板,赚了钱,今天要人陪,明天要人陪!”胖男人眯着眼笑:“你男人也舍得丢下你?”秀姑也笑了:“大白天的,我一个忙人,还要人陪啊!”秀姑半嗔半喜着,倒把一船的乘客逗乐了。我想这大概是渡口最开心的时刻了。
不过,一到黄昏时,她的男人,一个壮实的汉子,就一刻不离地跟着她了。
听人说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洣水河起雾了,那雾像白纱,柔和如水,一层叠一层,悬在河面上,纠结在一起,飘飘荡荡。这时,河岸上,来了一位年轻军官,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秀姑问他到哪儿,那年轻军官就笑笑:“刚刚调到县人民武装部,下乡喽!”秀姑想,从县城到这儿,也有20多里路,来这么早,怕是有急事吧。于是,忙收拾好东西,渡年轻军官过河去。自此,一回生二回熟,两人就谈起了恋爱。这年轻军官叫于志成,是个连级参谋,老家是在湘东的,从小跟着父母在北方长大,后来当兵上军校提干了,2年后,他俩结婚了。结婚不到半年,于志成就转业到了地方工作。从此,小秀姑两口子,就在洣水河岸的小镇上安立了家。秀姑一年四季在渡船上忙,于志成每天一下班,就骑辆摩托,赶来陪伴她了。
大约到晚上七八点钟,渡口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声。于志成就在船头上,挑出一丈多长的竹杆,杆头上吊着一盏河灯。秀姑呢,刚洗完澡,穿一条件白底桃花连衣裙,披着湿漉漉的长秀发,在自己男人身边,嘀嘀咕咕说笑一阵。不一会,于志成就猫腰钻入船上的木屋里,掀开船舱的底板,从那儿捡起一只大木盆来。不用说,这是一只圆形渔船了。这渡口在氵米水河上,多的是鱼。一到晚上,用这种木盆工具捕鱼的人不少。这种渔船,像个洗衣大盆,仅坐1人,用短浆划动,要有点技术。
这时,洣水河面上,泛着银亮的月光,河面上凉风习习,水草的清香,裹着丝丝的水腥味,不断地从河底传来。鱼儿呢,也难耐寂寞了,不停地在河中央跳跃,“哗刺”一下,又一下,一声比一声响亮;于志成准备停当后,小心地上了木盆船。不一会,在朦胧的夜色中,传来了短浆划水声,”哗~哗~”,声音轻柔而耐听。秀姑又小声地叮嘱了几句,就取走了悬吊的河灯,走进了那渡船的小木屋里。片刻,小木屋的窗口里,就透出橙黄的灯光来,接而传出舒缓自如的歌声了。不用说,那是秀姑的歌声了。歌声细软,有如筒箫……
我离开渡口时,有人告诉我,这渡口已作了测量,打了桩,不久的将来,就要架一座水泥桥了。我想这秀姑如水的歌声,莫不是迎接它的序曲吧!想想看,这千年古渡,风风雨雨,一切在变,又好像没变。如今可真的要变了,难怪这秀姑的歌声,如此叫人心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