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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寡妇的家,离我家相隔十来户人家。
田寡妇是个外地人,是她丈夫做瓦匠时从外地带回来的。刚来的时候,田寡妇总闹着要回老家,说丈夫骗了她——明明家里是个破旧的平房,他却告诉她家里有个上下各三间的楼房。后来,田寡妇看到丈夫很能吃苦,这样才横下心来与丈夫过日子。
田寡妇模样俊俏,是村里人公认的;田寡妇也很热情,说着一口好听的普通话,见到村里人,高的高叫,低的低喊,人缘关系蛮好。可好人偏有难来磨。田寡妇三十三岁时,男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死了。人家施工队赔了十二万元。人们以为,这下田寡妇会带着女儿回老家了,想不到她很快抽出三万元,推倒平房,建起了楼房。
死了男人的田寡妇,似乎比以前更能干。她浑身都荡漾着青春的活力,像有使不完的劲。她养猪、养鸡、养鹅,还种了三亩责任田,家里的生活来源主要靠这些。
父亲曾要田寡妇到我们家开的皮件厂做工,田寡妇开始答应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去。因为这件事,母亲跟父亲吵了一夜。母亲说:“你招不到工人啦,硬要收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你的心术压根儿就不正……”父亲辩解说:“她是个外地人,娘家远在千里之外,除了小孩,平时身边又没个亲人,哪个会关心她呢?……我看她也是够苦的,起早贪黑,里里外外,侍候了小孩,还要侍候一大帮畜生。再说,玉芹也是个勤快人,做事麻利啊。”母亲打断父亲的话,说:“你别玉芹玉芹的叫得热乎乎的,就叫她田玉芹田寡妇。”父亲说:“我不是叫惯了嘛,一下子改不了口。事实上,她死了男人,叫她个寡妇也没啥。再说,她也不去我的厂子做工,你急什么……”。
从此以后,父亲似乎没有踏过田寡妇的门槛。
倒是田寡妇经常来我家串门,有时带几个草鸡蛋,有时扯上一把毛豆,有时割上一捧韭菜。偶尔,田寡妇来串门,碰到父亲在家,父亲也只是对着田寡妇哼哼,然后快步走进厨房,老半天不出来。待田寡妇走了,父亲才出来。父亲出来后,就对母亲发火,他说:“你这个人最爱贪小便宜,老收人家的东西干啥?”母亲说:“我又没有跟她要,是她自己送来的,大概她认为我家不种田了吧……其实,哪个在乎她送这点儿菜呀!”父亲说:“人家玉芹种点儿蔬菜不容易,你就忍心白要!”母亲说:“那好,下次她再送菜来,我就扔到门外去。”父亲说:“看你又不通理了,你不是可以直接告诉她,下次不要送了。”
后来,不知怎的,田寡妇竟然一次也没有给我家送过菜。
一天夜里,母亲一觉醒来把父亲拍醒。母亲说:“田寡妇怎么好长时间没送菜来?”父亲说:“半夜三更的,提这个事干啥?谁晓得!”母亲说:“我想想不对头,是不是你到她家去过了,叫她不要送?”父亲说:“哪儿的话,我到她家干啥!”母亲说:“那她怎么说不送就不送了呢?我又没说过叫她不送。”父亲说:“谁晓得!”
过了十天八日,也是在夜里,母亲又把父亲叫醒,说:“我早上还看到你口袋里有五百块钱的,晚上回来怎么没有啦?”父亲说:“用掉了!怎么,你翻我的口袋?”母亲说:“难道不能看看!你说,你到底用到啥地方去了?”父亲说:“厂里杂支支掉了。”母亲要父亲说清楚每一笔支出,父亲一下子说不上来。母亲说:“你不要瞒我,你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你肯定是送给田寡妇了。”父亲骂道:“放你的狗屁!你整天疑神疑鬼的,说我跟田寡妇如何如何,你就不嫌晦气!”母亲被骂得半天接不上气来。
不久,我路过田寡妇家门口时,恰巧碰到父亲从里面出来。父亲见到我,一下子惊呆了。他把我带到镇上,先是洗澡,然后下馆子吃了一顿。末了,还塞给我一百块钱,要我不得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我点头同意了。夜里,母亲又问父亲口袋里的钱哪儿去了,父亲说:“厂里杂支支掉了。”
半年后,村里传出消息,说田寡妇得了乳腺癌,已到了晚期。村妇们接二连三到田寡妇家看望,母亲也去了。回来时,母亲的眼睛竟哭得通红。晚上,父亲到家后,母亲立马对父亲说:“田寡妇得了绝症,人瘦干了,快不行了,你也不去看看?”父亲似乎显得很平静,他说:“她得她的绝症,关我啥事?再说,你不是不让我到她家去吗?”母亲说:“哟,你还拿出正人君子的样子干啥?你们男人,就是一点儿良心都没有。我晓得,你跟田寡妇好,可现在你就是跟她睡一头,我也不会有啥二话,真的。”父亲骂道: “放你的狗屁!”
田寡妇死了,父母包办了她的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