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条鲫鱼，突然跳出水面，落入一只花钵，带着春泥的芬芳，再翻滚到地上……

　　鱼儿自酿的恶作剧，就发生在我家露台上。

　　露台宽敞、明亮，一眼望去，一片天空、一弯卵石小径、一坛花圃、一口鱼池、一帘瀑布墙、一架秋千……是我居家生活中美丽的一缕茵梦。

　　原先，鱼池里养过两只龟，不知何因死去一只，怕再遇不测，便将另一只送人。

　　发现鱼陷危情时，是被一只鸟儿的“啾啾”叫声吸引。好奇片刻，才拣起鲫鱼。它已奄奄一息，瞪着双目，仰望苍天。

　　我把鲫鱼放入水中，只见它漂浮数秒钟后，开始缓缓游动，继而，摇摇尾巴，努力地溅起几点水花。心想，它在向我致谢？

　　鱼翔潜底。是鱼儿的尊严。鱼跃腾空，是鱼儿的游戏。

　　鲫鱼可知？游戏过头生祸端，才酿成——鱼在一边，水在一边。

　　二

　　鲫鱼在地上挣扎时，那只鸟儿飞来，我不知它何时发现鱼，只见它欢快地在花圃啄食。鱼儿又腾跳了一下。鸟儿放弃啄食，兴奋地飞上瀑布墙的最高处，朝下俯瞰，两只黝黑的眼珠在春晖下闪闪发亮。

　　鸟儿朝鱼儿鸣叫，声音嘹亮急促。鸟儿救不了鱼，只是迷惑眼前：鱼在一边？水在一边？

　　我悄悄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鸟。

　　花圃里正演绎着芳菲的鹅黄翠绿，所有植物争相将生命盈盈得露珠欲滴。因为，每一颗芽，都有一段历经冰灾的生死记忆……

　　鸟儿从哪里来？可目睹过一个关于鹊巢的凄凉：

　　草原上，一株杨树上有个鹊巢，却并非用温暖柔软的树枝搭建，而是从城市某处铁丝网上叼来的废弃碎铁丝。因为草原沙化，树、草凋零……

　　鸟儿用喙编织坚硬的铁丝，它要花多少精力？它曾几处受伤？为了繁衍、为了生存，难道鸟儿搭巢的本能也要与时俱进？

　　如果说鸟儿从天空坠落而亡，是保持了鸟儿飞翔的尊严；那么，奇异的钢铁鹊巢，就是以鸟儿还活着的方式，控诉人类正在践踏天空中的尊严！

　　俯瞰鱼困干涸，鸟儿跳来跳去，摇头点头，忐忑不安。或许，鸟儿问答：

　　大地没有绿，鸟儿没有家！

　　大地没有水，鱼儿没有家！

　　庆幸我家露台有绿有水，才会 “啾啾”声声——鱼在一边，鸟在一边。

　　三

　　友人来了，侃天侃地，说最欣赏我家露台，又说最喜欢吃清蒸鲫鱼。鲫鱼是养来观赏，为了友情，我诚意要送友人几条。

　　取一把漏勺，仔细地在池中打捞，却一条也捞不出。

　　鱼儿在水中上下穿梭、腾跳，一会儿聚成一团，一会儿像箭一般四处冲散……

　　奇了，曾经有好几条鱼跳出来后，都没能侥幸遇救，成了盘中餐。是不是那条死而复生的鲫鱼将险历告诉同伴，由此集体升华出捍卫生命的智慧？不然，我用漏勺在水中大肆翻舀，竟无一鱼跳落地。

　　突然，春雨唰唰。朋友说算了。

　　放下漏勺，窃喜中感叹：鱼儿以其智慧在漏勺下打捞不出而超生，是不敢忘记曾经的恐惧？人在岁月之流的许多感受打捞不出，是忘记还是不敢想起？

　　生活是参与、欣赏；是感受大自然的恩惠与尊严。

　　传说中的吕洞宾对凡人言：“过平生，且把阴阳仔细烹。”

　　坐在秋千上轻轻荡悠，听风声、雨声、鸟声……

　　露台，和谐了一隅天地间的人与自然，才有此——鱼在一边，我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