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小禾在QQ上与城市孤烟说：“采访没什么了不起，今天我就跑到320国道采访了一起车祸。”

　　城市孤烟马上献上一朵花，说：“辛苦，辛苦。”接着，他问：“场面怎样？”

　　田小禾漫不经心地答道：“还好，只死了5个人。”

　　城市孤烟立马在屏幕上哭了起来，眼泪叭哒、叭哒直往下掉，说：“天呀，什么司机开的车，太惨了。”

　　田小禾嘻嘻地笑着，说：“小儿科，这在车祸里不算什么，你哭什么呀，又没死你家的人……”小禾敲键盘时，正在与时事部的国际新闻编辑成就在电话里聊天。并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聊足了，小禾懒洋洋地放下电话，铃声就气势汹汹地响起。小禾接过电话，是罗主任，叫她过去一趟。

　　小禾进去的时候，罗主任正面对电脑在一写字版上写着什么。罗主任年近50，电脑打字一直还靠手写，小禾每每看到，心里总有些不屑。田小禾已站到桌前，罗主任才抬起头，说：“今天还有谁与你一起采访的？”
　
　　田小禾说：“就我一个人。”

　　“那日报那边去了人没有？”罗主任问。

　　“好像去了一个摄影记者一个文字记者。”

　　“那好，你去问一下，要他们给我们提供一张照片，还有，你这篇稿子重写，40分钟后传过来。”罗主任不说为什么就布置任务，田小禾有些挂不住脸，忍不住问：“为什么？”罗主任看了看她，说：“这还要问？你拍的片子全是血腥的，就看见死人的特写，惨象可以反映，但要背景，要让读者在第一时间的视角里看出这是车祸，你的图片看不到场景。还有，我要问你，你在学校学过怎样写一起车祸没有？有一些什么要素？”罗主任用一双睡眠不足的眼睛盯着小禾。然后甩过一纸条，说：“按这个去写，没采访到的内容赶紧再电话采访。”

　　正说着，成就嘻嘻哈哈地走进来，说：“呀，原来在这，主任找你谈心也要吃饭呀。”罗主任板着脸，说：“小禾这个时候恐怕吃不成饭。”因为突然，成就那笑不知往那收，赶紧自个退出了主任办公室。接着田小禾一脸愤怒地跟出来，她把纸条往桌上一甩，鼻子里很轻蔑地哼了一声：“机械。”成就把那纸拿起，上面很缭草地写着：

　　事故报道要点
　　——事故的受害者：死者和伤者的姓名和身份
　　——有关机动车的车型
　　——地点、时间
　　——原因（交警解释的）
　　——驾驶员与乘客的情况
　　——受伤者的死亡原因、死亡发生的地点
　　——受伤发生地点以及受伤者现状
　　——受伤程度
　　——救援情况
　　——重伤者的最新情况
　　——车辆受损的情况
　　——当时的天气、公路状况
　　——目击者以及负责调查事故的交警的陈述
　　——车辆的车速、起点和终点
　　……

　　成就打开编辑系统，调出小禾的那条300字的稿子，一看便明白。稿子里的地点是在320国道上，没有具体说那个路段。车子是一辆客车，没有车型以及车受损的情况。没有目击者的陈述，只有田小禾的陈述，对死者当时惨状的描述，一些细节渲染得过于血腥。于是成就说：“我帮你联系照片的事。”她用手指点了点纸条，对田小禾催促着：“你赶紧按照这重新采访。”

　　一小时后，一条450个字的现场特写传了过去。传过去后田小禾居然不敢去问可不可以，只是坐在电脑前干等。她有些失落，觉得这样一个简单报道居然要重写。而且确实有重写的理由。

　　在第二次采访中，她才知道这是一辆由社区婆婆老老自己凑钱租的车，目的是去南岳烧香，因想赶当天的第一柱香，所以夜间行车，想在凌晨赶到南岳大庙。可是司机已上了一个白天的班，开车时居然打起瞌睡，开着一车人冲出路面，撞在农房前的一棵大树上，当场3人死亡多人受伤。由于是晚上，救援人员两小时后才赶到事故现场，致使两名伤者得不到及时治疗也死亡了。

　　成就送来盒饭，田小禾叹了一口气，说：“这碗饭不好吃。”成就拍着她的头，说：“去，去，才开始就气馁，你是不是田小禾？”

　　小禾表情恹恹，没味口地在饭盒里叼了叼。小禾爱玩也爱面子。在学校她一直是个成绩不差又成天玩乐的学生，所以她也想在嘻嘻哈哈中工作，她的理想是只要领导不批评。不求写得好，只求过得去。不想在这个老土的罗主任这里第一篇就没过。想想就来气。这样的车祸那么多，怎么写，不就是一条稿子嘛。见小禾这么久没啃声，成就说：“还生气呀，主任没再叫你，表示已通过，你可以走了。”话音刚落，电话大响。田小禾接过电话，用眼睛示意电话是对面罗主任的。成就尖着耳朵把头凑过来。没有说稿子的事，而是问编辑部还有谁在？田小禾说：“就我在。”

　　罗主任说：“那好，你赶快赶到红花幼儿园，那里发生了绑架孩子事件，带上相机，各个角度多拍一点，注意安全。”

　　田小禾打的赶到时，幼儿园已围得水泄不通。田小禾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掏出记者证，可是那个警察不卖账，说：“已戒严，绑匪还在里面。”田小禾在人群里举着一台索尼数码相机，不知往哪拍，幼儿园的大楼静悄悄的，只有全副武装的警察偶尔走动。田小禾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的同行都站到哪了，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扛摄像机的和拿照相机的，田小禾起先还以为这些人还没来，想想不对呀，蓝阳市只有这么大，现在肯定有四分之一的市民知道这事，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事。田小禾想糟了，肯定是自己来晚了，他们已有专门呆的地方。

　　田小禾急得上窜下跳，在黑戚戚的人群中气急败坏，她的眼睛环游一圈后目光还是落在那个警察身上，看他也只有二十五、六岁，也许能攻破。于是田小禾再次走上前去，一副巴结的样子，说：“警察哥哥，帮帮忙，我是刚分来的记者，今天领导派我来采写第一条稿子，你看我都挨不上边，这回去肯定会丢了饭碗。”这警察一脸严肃地拿着田小禾的记者证左看右看，居然笑了一下，说：“你叫我哥哥，还真叫对了，我比你大整整四岁。”田小禾有些冒火，可脸上还摊着笑，说：“我看人没错的，你帮帮忙，我知道那帮记者肯定在里边，你让我进去。”警察望了望小禾，说：“让他们在里边，那是稳住他们，今晚别想送走一个字。”田小禾这时才正眼看这警察，人长得蛮帅的，没想到这么阴，于是问：“为什么不能报道？”警察道：“市里有指示。”田小禾“哼”了一声，说：“封锁消息有屁用，每次市里媒体没发，省里的媒体不都照样发出去了，结果还不是登上互联网，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每次都害了我们，明明第一个到现场，却被明令不让报道。”警察帅哥说：“家丑不外扬，干嘛一定要发出去？”田小禾也愣了，是的，干嘛要发出去？是为了一个月奖金多一点吗？可嘴里却说：“公民有知情权，记者是传达者。”警察像在看戏一样笑了笑，表情冷冷的。

　　田小禾突然有了退却，望着那幢戒备森严的楼房，望着面前的这位狗屁警察。“爱你不是两三天，我……”手机在包里得意地唱着，是罗主任的电话，田小禾突然有了恨意，大声“喂”了一声，没等小禾说明情况，罗主任说：“你等会采写的稿子直接传到丁总那，然后你到电脑排版室看一下清样，注意一下照片。你抓紧。”

　　不容小禾说什么，电话就挂了。这时她想起大学里上第一堂新闻写作课教授说的话：“新闻工作者时常会碰到这样的局面——你面前横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岸边没有船，你又不会游泳，但是，你必须到达对岸。”

　　这个时候，小禾必须到达对岸——那幢楼里。她的眼神再一次落在这位警察身上。她任性地想我就要把你变成桥变成船，我吃定你了。于是，小禾紧上一步，清澈的眸子里透着哀哀的神情，可怜巴巴地说：“你看怎么办，我们头为这稿子都给明天的报纸留了版面，采访不到难道要开天窗？ ”

　　警察拧着一张脸，在那制止拥挤的人群。小禾紧挨着。赖皮狗样。 说：“你帮帮我，我下次到你队里帮你们写表扬稿，要不我请你吃饭。”警察一直没转过脸来，小禾还在死乞白赖，说：“要不，我帮你介绍个女朋友，我同学，很漂亮。”警察终于转过头来，盯着小禾的脸，眼睛一眨都不眨，小禾脸发毛心发怵，可是她不能怯场，所以也睁大睛眼望着他。几秒钟后，警察的脸上扯动了几丝笑意，然后说：“好了，好了，你真难缠，见你刚出校门，我帮你吧。”小禾扑上去就想拥抱他，被他一闪，避开了。小禾光顾高兴也不在意，居然说：“没别的意思，只是高兴，想庆祝一下。”警察怪怪地看着她，说：“看不出现在的女孩还蛮癫的。”弄得小禾的高兴一下子又回去了，可是她的头却在一个劲地点。因为她没忘记，他，是她此时的桥与船。

　　警察打了一个电话。接着从那幢楼里下来一个女孩，警察对小禾说：“我表妹，童妮，这个幼儿园的老师。”接着他与童妮低语了几句。童妮就带着小禾走进幼儿园的大楼里。进楼时，有警察拦着，童妮说：“幼儿园的老师，喊回来问情况的。”小禾进了二楼的一间教室，童妮推开窗子指着一幢三层楼的房子，告诉小禾，绑匪还在东边二楼的那间房里。里边有两个孩子一个老师。老师叫刘惠，19岁，刚从幼师学校毕业。孩子是两个5岁男孩。大2班的。绑架已有3个小时了。当时是接送孩子时间，留宿的孩子都在后边楼里准备吃晚饭，也不知怎么就进来一疯子，冲进饭厅掖住两孩子就跑，当时值班的刘惠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他就拿出一把尖刀挥舞着，刘惠当时就受伤了。他把他们挟持在那间洗衣房里。因为那房间的窗户都装了防盗铁栏，警察无法偷袭，只能在走廊上与他对话，设法稳定他的情绪。据园长刚才说，绑匪是位神经病人，刚从向阳医院跑出来。目前双方是相持阶段。这时田小禾赶紧打电话到向阳医院，了解有关情况，诸如年龄、病史、家庭住址等等。

　　11点45分，警方强行冲进去，制服了罪犯。罪犯抓出来时，田小禾在这边窗口连拍了很多张照片，现场是怎样的，小禾急于知道，可她是无法进入的。于是她奔跑出去，在一楼道看见多名警察正押送着那名罪犯上警车，小禾快速地按着快门，一名警察冲过来推开她，气势汹汹地说：“不许拍照！你哪里的？”田小禾晃了晃胸前的牌子，说：“我，晚报的，请问里边的伤亡情况。”“无可奉告！”警察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上了车，接着是长时间的警笛，车子扬长而去。

　　小禾愣了愣又飞奔起来，她跑到那幢三层楼前，正想冲上去，又被一警察双手一护开，铁着脸吼着她：“你，干什么？”小禾灵机一动，说：“我是刘惠的同事，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警察看了看她，语气有些缓和，说：“到那边等着。”他指着前面那幢楼，小禾刚才呆的地方。看到警察转变了态度，她轻声问：“刘惠没事吧。”警察不去看她，装做没听见。于是小禾又往回跑，跑到童妮那儿。童妮噙着泪告诉她：“刘惠与一孩子死了。”孩子是在洗衣机里被活活绞死的。刘惠是受伤后被强暴又被刀捅死的。面对这种结局，小禾的腿肚子有些发软。她要了童妮的电话，说：“有新情况与我联系，拜托了。”接着一的士飞奔到报社，在8楼空无一人的编辑部一口气把稿子敲打完。再把照片输入电脑，在修理照片时她突然有了寒意，抬起头立即吓得尖叫一声，她看见窗外有一人骇然地盯着她。再看，是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自己。可是她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切完成后，她赶到在另一幢楼的电脑排版室。此时已快1点。丁总还在，看见小禾过来了，他说：“不错，不错。”小禾笑了笑，自己奔忙了一晚上，总算换了两句不错。不想丁总说：“田小禾，你过来，你看，这个地方不能这么称呼。”丁总用鼠标点着小禾做的标题：《红花幼儿园昨晚发生绑架案    2死1伤   绑匪已抓获》 鼠标指着“绑匪”二字，说：“你不能给他定罪，这时你只能称他为犯罪嫌疑人。你要懂司法程序。”对于伤亡人数，丁总要她再核实一次，于是小禾又给童妮打了一个电话，情况是一样的。目前童妮正和两个同事在医院为那个幸存孩子做检查，她说这个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受到极大刺激。

　　清样出来时，幼儿园的稿子放在头条，车祸的稿子在报纸的“裤腰间”，也醒目。丁总摇着头，叹着气，说：“太血腥了。”接着，他指着头条，说：“撤！”小禾心里一惊，开什么玩笑，撤？丁总在边上画了一下，说：“把这条做头条。”一条份量不是很重的阳光就业的稿子。他对画版编辑说：“字号小两档，头条位置，我们做个假头条可稍稍掩饰一下。”幼儿园的稿子放在第二条，字体比头条大并配有照片。丁总指手画脚后，说：“面对惨烈，我们的很多记者与编辑，往往就亢奋甚至高兴，其实，一个新闻工作者在需要真实的同时还要体现出悲悯的情怀。”然而，这话像对牛弹琴，小禾冷冷地站在一边。她想明明是唯恐天下不乱，又还要猫哭耗子，做出一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