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一个地狱一般黑色的夜晚。 
　　爱情的光芒象一枚红艳的炭火，突然掉进一池混水之中，白烟腾起之际，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嘶叫，爱情的火焰熄灭了，变成了一颗漆黑的焦炭。 
　　傍晚时分，马泳波还在鹿原中学的篮球场上奔波厮杀，陈美珍就在球场外招手示意，叫他过去。马泳波汗流浃背地走到球场外，来到陈美珍的身边，气喘吁吁地笑道：“阿珍子，不是又包饺子请客了吧？” 
　　“嗨，马泳波你就只会吃！告诉你个好消息，周云芳到我这里来玩来了，晚上你过来，机会难得哟！”陈美珍有点神秘地轻声说道，两个酒窝深深地装点着她含义丰富的笑脸。 
　　陈美珍纤巧玲珑，象一朵出水的荷花，亭亭玉立，容貌佼好，在鹿原医院所有的女医生和护士当中，是最漂亮的。如果没有跟周云芳恋爱，马泳波也许会追求她的。马泳波和周云芳是对门邻居，自小一块长大，两人相恋，青梅竹马。周云芳和陈美珍是初中和高中同学，两人意趣相投，十分要好，常常是形影不离，同吃同睡。高中毕业以后，两人都没考上大学，陈美珍的母亲是产科医生，就让陈美珍去县卫校读护士班，在卫生部门方便就业。前年招工分配到了鹿原医院当护士。周云芳的父亲在县计委当科长，正好县财政局的财会班招生，就让周云芳读了财会班，一出来就安排到县林业局计财股工作。林业局是个好单位呀！当时人们十分羡慕林业局的干部，说林业局是县里的“第二政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炎陵县的财政收入才两百来万元，林业一块的收入就占了一百万元，是半壁江山！林业局的领导在县里说话办事自然就底气足、腰板硬。周云芳能进林业局上班，自然就是值得人们欣羡的。何况周云芳还是个大美人，一米六的个头，匀称的身材，白皙如玉的皮肤，水灵灵的会说话的眼睛，影星吴海燕一般的容貌，真是人见人爱的姑娘。 
　　周云芳参加工作不到半年，马泳波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们的恋情似乎出现了裂痕。 
　　乡办中学按照惯例，春插和秋收大忙时节都要放三天“农忙假”。“五·一”前夕，鹿原中学便放了假。马泳波已经三个星期没跟周云芳见面了，心里早已是痒撕撕的。那天下午，学生一离开学校，他就匆匆地登上了鹿原到县城的客车。一下车，他又愣头愣脑地奔进了林业局。他刚刚踏进计财股的铁门，周云芳就看见他了，她赶忙站起来，把他堵在门口，然后推着他到了楼道口。她带着怨气，急切而小声地对马泳波说：“快走快走！不要让别人看见了。快走快走！”话音刚落，她就转身离开了楼道。 
　　望着周云芳很快消失的背影，马泳波莫名其妙地愣在楼梯旁。突然间，他感到心里很酸很不是滋味。难道自己的恋人来看看心爱的人上班也不行么？还是云芳才十九岁，怕别人知道她早恋了？唉！马泳波叹了口气，看看楼梯四周，悄寂无人，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楼梯阶梯上，象一个多余的、孤苦伶仃的影子。他垂头丧气地移步下楼，仿佛一团火焰被泼了一瓢冷水似的，他有一点丧家犬的感觉。 
　　这天晚上，马泳波到周云芳家去找她。家里人说周云芳吃了晚饭就出去看电影了，她妈妈让马泳波在家里等云芳，马泳波觉得呆等也不是一回事，就告辞出来，到电影院去看散场的时间。九点钟，看电影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出电影院，马泳波没有看见周云芳的影子。二十分钟过去，电影院门口空寂无人了，马泳波才悻悻然地离开电影院。他本想再到周云芳家里去，这么晚了，打扰他们一家人，他又于心不忍。马泳波一个人在县城的街道上孑孑彷徨，磨蹭到十一点钟，他才懊丧地回到他姐姐家。 
　　第六天上午，马泳波刚刚上完两节语文课，回到自己的住房里。学校传达室送过来一封信，接过来一看信封上那娟秀的字体，他就知道是周云芳写来的。他十分激动，猜想一定是云芳来表示歉意的，两人相爱都快三年了，除了没有突破最后的那道防线，除了没有那张法律文书，他们几乎象一家人了。马泳波双手有些颤抖地撕开信封，抽出折叠得十分简单的信笺，展开一看称呼，他就感到震惊，脑壳里就仿佛有一种声音在震荡——他感到这封信的内容十分不妙，他镇定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马泳波：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了。我们的关系应该中断了，我不爱你，我恨你！！！ 
　　那天，你到我们单位来，我不想见你，也不能见你。我们单位有规定，没到二十二岁不能谈恋爱。我今年才十九岁，谈恋爱的事要是让单位领导晓得了，会处分我，严重的还会开除工职！我不想被开除。 
　　我和你谈了这几年，我真的好后悔！因为和你好，我在高中上课总是走神，我的语文和英语成绩高一的时候总是年级第一，老师们都说，只要我把其他几科的成绩赶上来，凭我的英语水平和长相，到大学读英语专科，将来当一个高级翻译肯定没问题。可是，高考成绩出来，我连中专线都没上起，我好痛苦，好伤心！我晓得，就是因为和你谈恋爱，我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上课开小差，自习也开小差，老师们都对我感到莫名其妙，感到遗憾。我心里最清楚我落榜的原因，所以我后悔，我恨你！你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你晓得学生不能早恋，你却在我刚进高中就找我谈恋爱，我懵懵懂懂被你迷住了，我陷得太深了！我被你害惨了！我不想再被你害下去了，我不能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给弄丢了。再说，你是一个大学生，我是一个高中生，我们的文化相差太大，将来没有共同语言，会很痛苦的。我们早点分手，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希望你能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 
　　最后，祝你幸福！ 
　　　　　　　　　　　　　　　　　　　　　　　　　　　周云芳 
　　　　　　　　　　　　　　　　　　　　　　　　　1983年5月6日 
　　（附：不要写信给我，我不会回的。再见。） 
　　马泳波感觉五雷轰顶，双手颤抖，两眼发黑，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好半天，他才从哀痛中缓过神来，他开始无声地哭泣，任泪水浸湿床单和被子。悲哀象潮水一样地淹没着他，他呆呆地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他的思绪几乎短路了，他思前想后，怎样也想不出周云芳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总是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字，他不相信，周云芳会变心——她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她是借用“分手”来考验自己？这样想着，他心头突然一亮，一定是的！他记得，有一本杂志上就登过这样的文章，一个姑娘为了检验男朋友对自己的爱情，就用了这样的办法。他把周云芳的来信再仔细品读了一遍，他相信她就是在考验自己！他一下子又觉得浑身涨满了力量，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得赶紧写回信给周云芳！ 
　　一个星期过去了，马泳波在焦虑和期待之中度过，他没有等到周云芳的回信。 
　　他又写了一封信寄过去。每天跑到传达室去等待邮递员的到来。 
　　——他每天等到的都是失望。 
　　他一天又一天地等待周云芳的回信，一遍又一遍地读周云芳的那封来信，他越等待越读信，心里的痛苦越沉重，晚上的失眠越来越多，白天的饭量越来越减小，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了。 
　　那天晚上，王志坚老师约着医院陈美珍和另外三个护士姑娘到学校来包饺子吃，马泳波心里忧愁，不想参加，王志坚过来喊了两次，他都推辞掉了。陈美珍说，马泳波不过来，水饺不下锅。她自己跑到马泳波住房来，说：“马泳波，你也拿出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周云芳一封信就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也让人太失望了！没有周云芳你就不过日子啦？天涯何处无芳草！美女多的是呢。走吧，吃饺子去。”巴蛮拖着马泳波出来了。 
　　其实，这一顿饺子是陈美珍授意王志坚“请客”的，自从上个星期六，马泳波拿着周云芳的来信给陈美珍看了，陈美珍既为马泳波担心发愁，又在冥冥之中暗自高兴，她愁的是马泳波不要因为失恋而垮掉，高兴的是万一周云芳真的和马泳波分手了，也许自己就可以亲近马泳波了。这么几年当中，听周云芳明夸暗夸马泳波，自己也留心他在鹿原中学的情况，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爱、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试想，一个既有大学专科文凭，刚刚参加工作三年，就被推上了语文教研组组长位置的小帅哥，谁人不喜欢呢？陈美珍感觉得出，王志坚老师在追求自己，她借王志坚的热情，经常到学校来，既是为周云芳考察马泳波，又是为自己物色可靠的情爱人选。有时她也想，如果马泳波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周云芳的恋人，也许自己会下手把他夺过来的。虽然王志坚一股劲地在追求自己，但她就是找不到能够爱上王志坚的感觉。也许马泳波这片树叶，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别的森林和树木了。周云芳和马泳波闹矛盾，她既想促使他们成功，两边劝说，希望他们和好如初；又似乎愿意他们失败，两人正式分手…… 
　　陈美珍让王志坚买面粉、买猪肉，聚集几个姑娘小伙子到学校王志坚的住房里包饺子吃，就是看见马泳波有点不成人形了，心里疼，想要给他补补营养。马泳波不过来，主角不上场，这戏演着也没意思。自然她就得亲自出马了。 
　　陪着马泳波走进王志坚的住房，陈美珍着手往滚开的水锅里下饺子。煮熟的第一锅饺子，陈美珍盛作四碗，最满的一碗有二十个，她端给马泳波，其他三碗，她叫她的三个护士同事先吃。 
　　马泳波接过水饺碗，坐在小方桌前，慢慢地夹起饺子来吃。饺子浓郁的肉香和葱香，刺激着他的记忆，那种熟悉的、温馨的全家吃饺子的氛围，又重现眼前 —— 
　　那是去年，周云芳刚从县财会班结业回来，招工上班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一家人满怀欢喜，包了一顿饺子庆贺。马泳波从学校赶到县城，全家老小那种欢乐、温暖、和谐的气氛，深深地感动了马泳波。他为能够融入这样一个家庭，而感到莫大的幸福。也就是在这餐饺子宴上，周云芳爸爸明确表示，等到周云芳的年龄一到，可以办结婚证了，就把喜事办了。 
　　可是，时间刚过去半年多，周云芳就变卦了，一切都将随之而改变！面临即将失去的这一切，痛苦和悲哀黑夜一样笼罩着马泳波，他感觉喉咙象被谁卡住一样，象蜡一样的饺子越嚼越干涩，他想把嚼碎的饺子咽下去，嘴巴一闭往喉咙里一用劲，饺子咽下一半去了，眼泪流出两行来了。他无法再继续吃下去，站起来哽咽着逃了出去…… 
　　这一顿饺子，陈美珍也没吃好。她后来要求王志坚和张晓译两个人，多约马泳波出去玩，打打篮球，让他散散心。慢慢的，马泳波开始在球场上出现了，似乎心情也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