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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馒头山
来源: 株洲网 时间: 2007-11-02 作者: 刘淼

一 

  江南多丘陵。因此,在我家的屋后,很自然地耸立起一座状如馒头似的小山包,村里的老人美其名曰馒头山。 
   
  我不知道馒头山到底有多少年历史了,或许数千年,或许数万年。与它脚下的各式建筑相比,我相信,馒头山完全可以做它们的老祖宗。不管怎样,有一点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迄今为止,馒头山已伴我渡过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日夜夜。现在,我早已由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成长为身材高大的壮小伙儿。可馒头山,却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改变。阴翳的油茶树影萧森,覆盖着并不陡峭的山坡,一直不见其长高。几近人膝的野草荒藤,勾心斗角地相互纠缠,总是把上山的小道,淹没得不见半点踪影。倒是山顶的那块巨石,虽又经历了十年风雨,颜色竟不见丝毫淡褪,相反,却青得愈来愈浓烈了。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我跟随父母,怀抱着小妹,从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迁至这座城市的边缘。当我望见面前这座馒头山时,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原本以为,离开了故乡的小山村,便再也见不到可爱的江南丘陵,不想,就算迁至都市,它依然没有脱离我的视线。我暗想,或许馒头山是故乡周围座座青山的兄弟,故乡的群山,特意托它来照顾我哩。欣喜之余,我既顾不上长途跋涉的疲惫,也顾不上去看一眼盼望已久的新居,顶着落日的余晖,拨开横亘在山路中央的野草荒藤,一口气爬上了山顶。本以为,山顶一定杂草丛生,谁知,处处是横七竖八躺着的青石,只有偶尔一两株野草,从青石与青石之间的罅隙中,顽强地生长出来,总算给光秃的山顶增添了几分生气。尽管馒头山海拔不过六七十米,但站在山头,整个城市的北半部一览无遗。最远处,宽敞的街道稀疏地行驰着如火柴盒般大小的各种车辆,并不见车水马龙。想象中的高楼大厦,三三两两地蹲坐在街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仿佛无家可归的小男孩。稍近处,是一大片工业园。如雄狮般昂然挺立的油罐,上面用鲜红醒目的大字写着“严禁烟火”。似青蛇般蜿蜒曲折的各色运输管,错综复杂,相互交汇,最后逐渐消失在远方。仿佛擎天柱似的黑烟囱,把黄色黑色白色的浓烟,挺举到九霄云外,恐怕连太上老君都会被呛得直皱眉。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城市。它离我想象中的浮华、美丽、雍容、尊贵相差得实在太远,我禁不住大失所望。然而,自从那天下午,我怀着黯然的心情下山之后,就再也没有长久地离开这座城市。我忽然间明白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馒头山是我在这座城市的唯一安慰。 
   
  来城市的最初几年,我一直念中学。可是,孤僻的性格,异样的容颜,土气的乡音,使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全班乃至全校的“另类”。我被严重地孤立起来,没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也没有人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因此,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去爬馒头山。我相信,馒头山一定不会嫌弃我,我相信,在馒头山,会有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馒头山真的有不一样的世界么?在半山腰处,有一片人为凿出的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均匀地洒落着一座座长满衰草的坟墓。墓碑高大、笨拙、朴实,上面苍劲庄重的文字,向世人诉说着它背后主人的一生:李××大人,生于公元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四日,卒于公元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九日;张××大人,生于公元一九二七年六月十日,卒于一九八九年 三月二十一日……记得第一次看到墓碑上的文字,我第一反应便是在心底默默计算死者去世时的年龄。结果令我大吃一惊,他们当中竟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活过七十岁。印象里,城里人吃得好,穿得暖,住得舒适,应该长寿才对,怎么会如此短命呢?困惑之余,我想到了一个预测自己寿命的“好”方法:我站在碑群中央,闭上双眼,原地前后左右转六个圈,然后径直往前走,直到触及墓碑才睁开眼睛。这样,眼前的墓碑主人去世的年龄,便是自己最终能活到的岁数。自然,每次预测,结果都不令人满意,总是在六十岁左右徘徊,甚至还出现过一次四十八岁。总之,每次睁开眼睛,我都没能见到那位活了八十二岁的老寿星。现在看来,当年设计的那个游戏,是多么的幼稚与可笑,但毕竟是我对死亡所做的第一次思考。每次预测完毕,我都会想,老天爷也真够无聊,怎么可以只让我活这么短的时间呢?愤怒之余,我会纵身跃上凸起的坟包,使劲全身力气用脚往下跺,以此喧泄内心的恐惧和不满。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谁叫他们生活在城里,却又如此短命,同时还要连累上我呢?直到若干年后,才有人告诉我,馒头山上的死者,生前大多是山脚那片工业园里的工人。之所以如此短命,是因为工业园生产的化工原料和有色金属,对生态环境及工人的身心健康影响太大——而在国外,这些根本没有人敢生产。知道了这些,我不由为当年的无礼行为感到惭愧,真的想亲口对英年早逝的工人师傅们,说一声“对不起”。 
   
  由此看来,生活在这么一个世界(已不仅仅是国内)著名的污染区内,能活到六十岁,本身便是件幸运的事了。 
   
  记得某位作家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南方人喜欢将自己葬身于荒山峻岭当中,希望能与山魂野精为伍。”但看样子,葬于馒头山的工人师傅们,似乎更希望旁边有个朋友做伴儿,不然的话,半山腰就不会有这片开阔地,更别说如此众多的坟墓了。于是,我又想,待自己百年之后,还会不会有一方山地可供埋葬?旁边还会不会有朋友或心爱的人做伴呢?记得很小的时候,我问母亲,人埋在土里会变成鬼吗?母亲笑着回答,当然不会变成鬼,世上原本就没有鬼,但会变成土,充满灵气与芬芳的泥土。变成土该多好呀!那样不就可以永远的与馒头山做伴了么?尽管如此,我也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百年后的我,唯一选择只能是灰飞湮灭。所以,十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馒头山去。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说过,我去古园是“去默坐,去呆想,去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年少的我,自然没有史先生那般复杂的思绪,除了逃避学校所带来的孤独,我去馒头山的想法挺简单:去半山腰问候一下尊敬的工人师傅;去山顶了望远处日渐繁华起来的街道;去那片绿树丛,呼吸这块污染区内一丝尚存的新鲜空气。 
   
  细细一算,十年来,馒头山其实过得并不平静,至少发生过六次大的火灾。它们大多是上山嘻戏的孩童玩火所致。按理说,发生了山火,应该会有人来扑救。但奇怪的是,每次都不见消防官兵。或许是馒头山地处城市的边缘,得不到足够重视的缘故。因此,每次大火,漫山遍野都笼罩在一团青色的烟雾当中。好容易青烟散尽,从山顶到山脚,一片焦黑,惨不忍睹,以致后来看到电视里那些自焚的法*轮*功练习者,便立刻想到馒头山被焚烧的壮烈场景。第一次看到馒头山着火,我的心如刀绞,恨不得象当年那位救火英雄赖宁小朋友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然而,我最终还是退却了,我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有赖宁小朋友那样高尚的情操和奋不顾身的勇气。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总觉得自己太对不起馒头山了。幸好馒头山是任谁都不能改变的。仿佛天方国古有的那只神鸟“菲尼克斯”,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馒头山历经大火焚烧后,春风轻轻一拂,连绵的清帐翠屏,一夜之间便又重新遍及山野,并且绿得更加俊俏,绿得更加天真情怯。这样看来,大火非但不是馒头山的劫难,相反倒是它的再生父母。难怪这么多年来,馒头山不仅未见苍老,反而愈加的青春,益发的妩媚。所以,我也就更加喜爱馒头山了。 

 
(网络编辑: 刘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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