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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何为?(代序)
啊!我的灵魂,我的兄弟,我深居简出的朋友,你出来吧,现在正阒无一人,让我象一把大提琴一样向你尽情地倾诉,让我象一处河滩一样向你彻底敞开心扉吧。
我的兄弟,人是何等高尚的动物,——一个绝对神圣的理念和亿万年的韶光,造就了这世间的杰作。他被赋予如此多珍贵的礼物:智慧的头脑、灵巧的四肢、健全的肌体、发达的器官、敏锐的感觉、丰富的情感、奇妙的记忆、宽阔的胸襟、坚韧的意志、旺盛的精力和足够的寿命,他被赐给如此多宝贵的人生体验:象蚕丝一样绵延的父母之爱、象春风一样温暖的兄妹之情、象泉水一样清澈的朋友之谊、象美酒一样醉人的爱人之恋以及比风景更美好的绘画、比鸟鸣更动听的音乐、比生活更感人的文学。这使得即使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也甚过其他所有的生命。而当他踏上人生征途,准备享受生命的喜悦,展示生命的骄傲,走向生命的灿烂时,他也站在了比任何别的动物高得多的台阶之上。
你看——,一个奋力奔跑的人,一个悠然舞蹈的人,一个忘我劳动的人,是一部多么神奇的机器!一个正演奏音乐的人,一个正朗诵诗歌的人,一个正塑造雕塑的人,一个正欣赏戏曲的人,是一个多么感人的形象!一个眼中充满着爱和同情的人,一个脸上流露出坚忍和果敢的人,一个胸中蕴涵着理想和抱负的人,一个心中充满着道德和情操的人,一个言行中折射出智慧和灵巧的人,是造物主所奉献的何等绝妙的作品!
然而,人却不断地从高处跌落:他从莎士比亚机趣的高处跌落,从亚里士多德智慧的高处跌落,从唐吉苛德忠诚的高处跌落,从梵高执著的高处跌落,从老聃宁静的高处跌落,从陶渊明悠然的高处跌落,从贞德勇敢的高处跌落,从海伦坚毅的高处跌落,从华盛顿高尚的高处跌落,从释迦牟尼爱的高处跌落。他跌落在狭小的自我里,和物质打成一片,与欲望紧紧拥抱,对金钱点头哈腰,向权力卑躬屈膝。他跌落在平庸的深坑里,漫无目标地四处走动,百无聊赖地过着日子,哈欠连天地打发时间,麻木不仁地面对一切。他从人的高处跌落,跌落在生活的缝隙里,变成一个偏激者、一个固执者、一个仇恨者、一个妒忌者、一个愤世者、一个变态者、一个失落者、一个颓废者、一个被奴役者、一个被欺凌者、一个被侮辱者、一个被损害者、一个被蒙骗者、一个被抛弃者、一个病者、一个残者、一个伤者、一个次品、一个废物。
我的兄弟,一只鸟能自由地飞翔,但是,人,这高尚的动物却不断地沦为奴隶:沦为物质的奴隶,沦为金钱的奴隶,沦为权力的奴隶,沦为时代的奴隶,沦为可怕的潮流的奴隶,沦为可笑的观念的奴隶,沦为世俗的偏见的奴隶,沦为不断膨胀的欲望的奴隶,沦为不断提高的地位的奴隶,沦为某一个阶层的奴隶,沦为另一个人的奴隶,沦为某一件物的奴隶。
我的兄弟,一棵草能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但是,人,这高贵的生命却变得暗淡无光:他象一只杯子一样空空荡荡,他象一只蜡烛一样摇摆不定,他象一只青蛙一样唠唠叨叨,他象一根草绳一样无所事事。
我的兄弟,一条虫子能尽情地享受生命的快乐,但是,人,这的自由的灵魂却总是颤栗不安:他为过去而悔恨、为现在而苦恼、为明天而焦虑,他为失去的东西而痛心疾首、为追求的东西而心神不宁、为得到的东西而担惊受怕。
我的兄弟,生命,它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礼物,人的生命更不能只是诞生、存在、延续,然后象一片树叶一样悄然离去!不!这决不是造物主的本意。即然每个人都是不经同意就被带入这个世界,即然即使是哭哭啼啼也要来到这人世,即然每个人都被赐予了足够的寿命和一定的智慧,那么他就必定被赋予了某种使命。然而,这神圣的使命是什么?
我的兄弟,人,绝不是仅仅为了成为某个人的父母而含辛茹苦才来到这个世界,也绝不是为了成为某件东西的主人而劳碌不堪才降临于此,人更不是要成为某个人的下级而受尽屈辱才被投到人间。然而,这奇妙的目的是何在?
我的兄弟,人,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那漫长的人类链条上的一个小小环节——永远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人一经诞生,就发现自己象一滴小小的水珠,总是在一条早已存在的河流里奔腾;象一辆嘎吱做响的独轮车,总是沿着一条已经铺就的道路前行;象一颗小小的锣钉,总是在一部庞大机器上不停地运转——当他厌倦了这生活,想从这机器上抽身而退时,总有一股力量把他拧得更紧。然后,不管他怎样乞求,那只神秘之手总是如期而至,把他悄然带走。那么,这一切的意义在那里?
我的兄弟,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横尸疆场,有多少人肝脑涂地,有多少人被战争之矛刺穿胸膛,那么,他们的意义何在?难道仅仅为了让某个人戴上王冠?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在贫困的泥潭里苦苦挣扎,有多少人在生活的重负下倍受屈辱,那么,他们的价值何在?难道仅仅为了让另一些人站在他们的辛劳旁高谈阔论?坐在他们的愁苦里开怀畅饮?当人被人制造的武器夺去生命,当人被人建造的监牢夺去自由,当人被人设计的阴谋投入陷阱,那么,人的尊严何在?人的高贵何在?人的本性何在?
我的兄弟,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他们匆匆而行,栉风沐雨,不辞辛苦,到达终点时,才发现自己原来看错了路标,走错了方向,这是何等痛心的事情!有那么多人,他们用别人的嘴去诉说,用别人的眼泪去哭泣,用别人的肩膀去担当责任,用别人的脊梁去承受生活的压力,这是何等荒唐的现实!有那么多人,他们的爱是如此浅薄,既没有足够的深度,也没有足够的韧度。他们的恨却变得如此深邃,如此绵长,象阴冷的夜幕一样紧紧裹住他们的心,这是何等凄凉的景象!
我的兄弟,更让人痛心的是,在经历了几千年的艰难历程之后,人却仍然要处于这样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要么生存于别人的幸福之下,要么生活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更让人困惑的是,尽管人人都有自尊,但是人类却仿佛从来就没有一个共同的尊严,因为它从来不会为这样一个由来已久并且还将长期存在的现实感到羞愧:一部分人因过分富有而变得无聊,另一部分人却因极端贫困而陷入绝望。
我的兄弟,我看见那最庞大的一群。——他们承受着的整个重量,他们消化着所有的悲苦。然而,贫困和绝望总是在他们那里代代相传,仿佛那是他们固有的遗产。
我的兄弟,我害怕这样的眼睛:它总是茫然地看着一切。我厌恶这样的脸:它只对高于它的东西展露笑颜。我排斥这样的心灵:它已经对所有美好的事物关闭了窗户。
我的兄弟,我知道,上帝自有它的公平。——它从不让一个人拥有所有的东西:一个人可能居于高位,但他并不比那些普通人过得更惬意。一个人可能腰缠万贯,但他并不比那些贫穷者拥有更多的欢乐。一个人可能美貌惊人,但是到头来,她的命运比那些相貌平平者更凄凉。但是,这安抚不了那些倍受屈辱的灵魂,这捂平不了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痛,这宽慰不了这个焦躁不安的时代。因为,生活总是告诉人们:必须穿戴整齐,才能进入它的客厅。但是,有许多人,他们永远缺乏一件体面的衣衫。因为,时代总是强调:必须有足够的高度,才能握住它那只有力的大手。但是,有太多的人,他们脚下的垫脚石总是如此的低矮、如此地不牢靠。
我的兄弟,尽管吸引着那么多羡慕和乞求的目光,上流社会却从来不是人类的救星。那里虽然人声鼎沸,却不是人间仙境。那里尽管金光闪闪,但走近一看,却发现只有镀上去的一层金粉。不!那里不是我要攀登的山峰,因为那里空气稀薄,道德稀少,异常寒冷,呼吸困难。
我的兄弟,我要攀登的是另一座山峦——那里闪耀着人性的光芒,那里闪烁着生命的智慧,那里矗立着人类的高贵与尊严。我要带上我所有的希望,鼓动我所有的细胞,说服我每一个毛孔,沿着这条陡峭的山路不停地攀登。因为,我不能挑来卵石,在别人的幸福里铺设自己的小路。我不能蹑手蹑脚,越过别人的苦难,走向自己的快乐。我也不能举起酒杯,把别人的悲伤和汗水一饮而尽。
我的兄弟,生命是一件多么美好的礼物——我是多么高兴能从万千的因缘中把它接过来,我也将乐意把它象一只银杯一样擦亮后再交还给大地。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人而不是一棵树,作为一个有智慧的生命而不是一个单细胞的生物生存于世,我常常感到无比的自豪和莫名的激荡,我常常想象稻田里的水稻一样,因为生命的丰盈而弯下腰来,向辽阔的大地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我的兄弟,我要在别人的平庸之上聚集起我的荣誉,我要在自己辛劳的铧犁后面获取我的收成。
我的兄弟,我要在你的周围扎上篱笆,不让利益的喧嚣惊扰你,不让权势的皮鞭触及你,不让无聊的舌头舔噬你,不让荣誉的烈焰炙烤你。 我的兄弟,我将竭尽所能,向你奉送最殷实的贡品——生命的充实。
我的兄弟,我将恪尽职守,为你献上最纯洁的礼物——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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