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过去的记忆令中国人悚然:外国入侵,国内战争,“文化大革命”,这也促使老一辈中国人拥护地区和平稳定,但如今,更富民族主义情绪却从未直接经历灾难的年轻一代已经成长起来。新加坡内阁资政李光耀就一直认为,向这样一代人传递历史教训是中国面临的一个大问题。
但对于中国人来讲,要反思的恐怕不仅仅是要不要战争,还在于为什么我们会战败?在商业化时代,重现历史记忆,传递历史教训最有力的手段已经不是僵硬的意识形态宣讲,甚至不是枯燥的教科书,而是铺天盖地的影视作品。
过往的100年,恐怕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为频繁的100年,除了抵御外寇,更有惨烈的内部厮杀。2001年,导演姜文曾花了160分钟时间反思了20世纪对中国人来说最刻骨铭心的抗日战争,那部《鬼子来了》是记者看到过第一部真正直面历史的战争电影。
电影讲述的是河北山村抗战的故事,在那个叫挂甲台的小村落,老百姓无知地固守着自己的善良,善待着一个日本俘虏兵和一个汉奸翻译官,最终却悲惨地被鬼子集体屠杀,而且这场大屠杀发生在日本天皇发表投降诏书之后。
片中有大量这样的痕迹:在那个被日军牢牢把持的小地方,日本人对当地人进行着和平的奴役。习惯了被压迫的老百姓已经对于尊严的事情麻木了,为了生计这样的眼前利益而过分乐观地活着。电影的结局是挂甲台整个村落在大火中消失在鬼子的屠刀下,而国军的抗战将领又让斧劈日本战俘的村民受戮于已经被俘的小鬼子。
姜文说,《鬼子来了》日本人不喜欢,中国人也不喜欢,只有他自己喜欢,电影最终在日本、美国、法国等近10个国家上映,但并没有能在中国上映。
片子的结尾出现了一个有着强烈现实隐喻的“说书人”,国军接收日军投降后,小镇上的说唱艺人唱到:“中国人抗战整八年,打得小日本蹶着屁股撂着蹶子地跑……盟军是中英美苏,大哥是我中华民国……”而不久前,他还唱着“八百年前是一家”,宣扬着所谓“皇道乐土”。
还没有哪部国产电影能将说书人所代表的“文化人”的嘴脸揭批得如此透彻,这些精心安排的细节表达了导演姜文的深深憎恶:在文化界、电影界里,确实有很多奴性十足厚颜无耻的“说书人”,他们嘴下“与时俱进”的“历史总结”,不是谎言,便是废话。
人性
一直到今天,当战争和历史再度成为人们影视消费的最佳卖点时,荧屏上充斥着的仍然大都是姜文所说的谎言和废话。在刚刚结束的2007年,年终的两部国产贺岁片无一例外都是在讲述军队和战争,再现两场20世纪最惨烈的中国内部战争。
电影《集结号》因为对中国人民解放军充满了人性化的解读和重现,而备受官方和民间推崇。电影中的解放军士兵和基层军官,虽然满口东北话河北话,却被导演赋予了美国大兵一样的人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性成为战争文学的时髦标签,连东方民族的基层军官也被美国大兵灵魂附体,不再像原本铁血、纪律严明的共产党军队。
近几年军事文学再度兴起以来,几乎所有的军事文学作家、导演都在不遗余力地宣讲战争中的人性,顺带都会批判、鄙视一下他们的前辈,那些在特殊的历史阶段,制造出《地道战》、《地雷战》等等一大批影响巨大但却因时代影响而显得粗糙、刻板,意识形态色彩浓郁的战争影片的军事剧作家。
这样的情形在从苏联到俄罗斯的转型中同样出现过。二战结束后,苏联的文艺家们曾经拍摄了一大批优秀的战争影片,《解放》、《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士兵之歌》、《燕南飞》、《一个人的遭遇》、《伊万的童年》等等电影充满了对自己民族所经历过残酷战争的真诚,这些用自己的话语方式和价值观讲述的战争故事,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而到了俄罗斯时代,拍摄的战争片,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西方战争片的影响,无论主题立意、人物定位还是表现形式、视听技巧,都显示出西方商业电影的某些特征,却再也产生不了真正优秀的战争电影。中国和俄罗斯一样,具有悠久文化传统、足以使用自己的话语进行电影讲述,尤其是战争和历史题材。
事实上,真正具有人文意味的战争电影即使在美国的电影史上却也是不多见的,他们更多的是全景式的战争片,表达的是理想主义、英雄主义和爱国情怀。但是,在当下的环境,我们只是把美国这些人文意味的战争电影进行放大和模仿。
我们正在遭遇着双重困境,一方面,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豁达的空间,来用自己的话语进行自己的战争讲述,另一方面,使用他者的话语和精神资源来讲述自己的战争历史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推崇。这样的情形造就的战争记忆,对一代人战争观的形成将会是错乱的四不像,是一个我们自己也无法认识的怪胎。
从这个角度讲,电影人和《鬼子来了》里的说书人如此相像。当年他们听命于意识形态,制造了一大批刻板的影片,而现在,时代变了,人人都在谈人性,他们又开始扛起人性的大旗,对曾经的历史进行再一次毫无原则的剪辑,从本质上来讲,这跟他们所批判的上一代意识形态浓郁的战争电影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缺乏的是对自己民族过去一个世纪里的战争真诚的态度,塑造的将会是又一代人畸形的战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