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一次行贿
接受荣福煤矿贿赂的乡党委书记邓高源则被判刑入狱。
2000年5月8日,郴州市纪委以郴纪函(2000)06号文件形式发文宜章县政府党组:“建议你县依法解除所订立的租赁承包合同,重新进行招投标。”
这个文件将黄生福逼入绝境。
但是,“提篮子的人”姚某(中介,湖南地方说法)很快就出现在黄生福面前:“有人要搞你,他们已经送了40多万给老曾。”黄生福向《瞭望东方周刊》坦承:和姚某谈过之后,他凑了50万元交给姚某转给曾锦春。
黄生福称,这是和曾锦春接触的第一个回合。但反对者揭露说,黄被“双规”时就送了曾一笔巨额现金,才避免被曾以行贿罪送进监狱。而有媒体引述荣福煤矿一名股东的话说,曾锦春在荣福煤矿拥有干股。
50万元立竿见影。曾锦春完全站到了黄生福这边,但纪委不能自己打自己脸来改变原有文件,曾授意黄通过法院解决合同有效性的问题,“纪委不插手就行了”。
2000年5月15日,黄生福向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县国资局和浆水乡政府——这只是一个形式,黄在曾锦春的帮助下迅速与被告达成调解协议。当年8月8日,法院以民事调解书结案:《租赁经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继续依约全面履行。
作为中国问题煤矿的极致标本,荣福煤矿肌理中权力发酵的印迹异常清晰。
黄再次得到荣福煤矿。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有了曾锦春的强力支持。
此后,黄生福和曾锦春越来越紧密。黄生福对本刊记者介绍说,他将曾的一个情妇安排在宜章隔壁的广东乐昌市坪石镇工作,而且给她买了一套10万元左右的房子。
另据接近曾锦春案调查组的人士向本刊记者介绍,曾锦春有9个情妇,交给黄生福安排的这个情妇年纪较小,原来是曾家的小保姆。“曾锦春对这个情妇特别疼爱,因为曾平时所接触的女性多是有求于他的中年妇女,很少机会接触到这么年轻同时关系简单的女性。”
纪委书记竟然把自己的隐私如此合盘托出,黄生福既感责任重大,又备觉骄傲——他已经是郴州最具权势领导的密友。
他开始以强悍形象出现在煤矿。
当时,煤矿和周边村庄发生了诸多冲突,村民指责说采煤抽空了村庄的地下水,破坏了农田,并拖欠村民们的装卸费用70多万元。一个叫黄元勋的村民小组组长因为见多识广被推选为村民代表,试图和黄生福谈判。
黄元勋的家距离荣福煤矿不到100米。他和黄生福是宗亲,之前关系亲密,由于荣福煤矿问题上黄元勋的坚持和黄生福的强硬,两人形同陌路,分道扬镳。
荣福煤矿还拥有县城最具声势的一支护矿队,装备钢盔、猎枪和砍刀,几年以来打伤了数人。本刊记者在宜章几个地方找到一些伤者,他们撩开身上的衣服,指着身上的伤疤,哭诉当时护矿队的“烧砍夺杀”,其中还有一个人身体里残留着猎枪子弹。
黄生福对此向本刊记者的解释是:护矿队是乡政府组织的,并不是他组织的。
有习武经历的黄元勋发誓要告状到底,但他显然不是黄生福的对手。
2005年6月17日,宜章县公安局以“散布谣言”的名义,将黄元勋拘留15天。此后,黄元勋一家人多次接到荣福煤矿的恐吓电话。2006年春节过后,他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要花10万元钱“做掉”他。
腐败窝案旋风中的那只蝴蝶
黄元勋憋足了劲,往返北京、长沙、郴州多达两百多次。他将比电话黄页还厚的举报材料一口气印上几百本,每一次出门都带上那个装满材料的大旅行包,每见一个记者和官员,都将材料搬出来,堆积成一座小山,相比之下,他瘦小的身躯形成强烈的反衬。
没有路费,黄元勋瞒过妻子,自己到山上去砍树变出现金。
2006年初,黄元勋给湖南省委书记张春贤写了一封遗书:“……我和我的全家都处于恶势力团伙及其在党政机关司法队伍中黑后台、保护伞所构成的杀机四伏的恶劣环境中,我面临着灾难、血光和恐怖。这就是一个举报者的人生遭遇。”
遗书引起高层热切关注。事后查明,对黄元勋的拘留是错误的,警方为此对他作出了赔偿。
除了党政调查,黄元勋的遭遇和坚韧感动了中国诸多媒体记者。大批记者的到访加上大量媒体的转载,荣福煤矿一度成为国内曝光率最高的煤矿。
遭遇曾锦春伤害的人则纷纷向黄元勋靠拢,最后形成了一个民间“举报同盟”。
黄生福和一个叫彭北京的朋友合作开办水泥厂,后来黄生福要求退股由此产生纠纷。案件一度打到最高人民法院,陷入僵局。此时,恰逢黄生福通过荣福煤矿的“起死回生”与曾锦春建立了联系。“提篮子的姚××和我聊天时说:听说你在水泥厂有个案子啊,你可以找老曾嘛!”黄生福说,这次,他通过姚某送上20万元。
不久,曾锦春就带当时郴州市委四名常委的强大阵容赶到湖南省人大,强力督促该案执行。
曾锦春对黄的帮助力度是罕见的,他同时还动用了“双规”大权。
彭北京向本刊记者回忆了:2002年4月14日22时许,他从广州驾车回郴州经过太和收费站时,突然,几支手枪顶住了他的头部,两记响亮的耳光随之而来。很快,彭的眼睛被封口胶纸蒙住,腰间的皮带被取下反绑双手,后来又换成了手铐。当封口胶纸被撕开后,彭北京发现自己被关押在郴州卷烟厂的相思宾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被郴州市纪委“双规”了。“我不是党员、不是干部,你们凭什么‘双规’我?”彭北京怒不可遏。随后, 6个人轮流审讯彭北京,要他交代给哪些领导送过钱。
8天之后,曾锦春才让人叫彭北京拿出9000多元钱生活费,在宾馆结帐走人。
不久,曾锦春坐镇宜章县强力督促该案执行。郴州市法院执行局直接将彭北京等人赶出工厂,委托拍卖公司以580万元价格将水泥厂整体九年租赁经营权拍卖,接手者正是黄生福。
从此,彭北京成为一名坚定的上访者,并与黄元勋结识,结成举报同盟。在举报黄生福的同时,他们还将证据指向曾锦春。
随后,另外两个人也加入了进来——李民主和王文汉,李民主由于不愿意购买曾锦春30万元一块的“保护牌”而被曾锦春“双规”打击,王文汉则在诉讼中被曾锦春原告被告通吃陷入绝境,遭到曾锦春的威胁。
举报同盟触发新闻媒体联合曝光,互动呼应,加之其他方面内部调查,最终引起中央领导及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进而掀起了郴州官场的反腐风暴。
湖南省纪委一名了解此案的工作人员曾向媒体表示:“纪委书记曾锦春案发是必然的,对他的信访件长年不断。曾的倒台,完全是群众坚持不懈地上访和媒体始终盯住不放的结果。”